“阵法需时间布置,需大量资源维持,更需训练有素的修士主持。”
巢曦出言,她眉宇间带着思索。
“对付小规模袭扰或固定防御或许有效,但面对祖巫部落那种迅如雷霆、力可破山的正面冲击,仓促间能起的作用有限。今日被突袭的聚落,并非没有防护阵法。”
又有人提到联络其他势力,或加大向诸圣门下求取神通功法的力度。
但讨论来去,似乎都难以从根本上扭转那令人窒息的实力对比。
巫族肉身强横,天生亲近法则,个体战力惊人,更兼团结在十二祖巫旗下,如同一体。
人族修行时日尚短,虽进步飞速,天才辈出,但底蕴与顶尖层次的差距,绝非短时间内能够跨越。
就在议论渐渐陷入僵局,悲观情绪隐隐滋生时,青昊再次开口。
第499章 以凡人之躯,谋天地之变
“诸位,我们是否一直忽略了一个方向?”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殿内低沉的议论。
众人目光再次聚焦于他。
“巫族强在肉身,强在法则亲和,强在血脉传承的战技与神通。”
青昊缓缓道,“但他们有一个几乎公认的短板。不修元神,不擅神魂之道。
也因此,对于天机推演、因果卜算、命运感知……这些涉及神魂精微运作与天地信息交互的领域,巫族天生弱势。”
殿内安静下来,许多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青昊继续道:“纵观巫族,惟一能窥探天机、把握一丝命运脉络的,仅有执掌时间法则的烛九阴祖巫,及其统领的部落。巫族整体的行动、决策,对于外界变化的感知与预判,很大程度上依赖烛九阴部落的‘时光之眼’。”
“你的意思是……”缁衣氏眸光微亮,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如果我们能在这方面,建立起超越巫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干扰或屏蔽烛九阴部落感知的能力。”青昊一字一顿,“那么,在与巫族的对抗中,我们是否能获得一种不对称的优势?”
一位面白无须、气质儒雅的大罗修士皱眉道:“青昊道友此言有理。
但窥探天机、卜算因果,何等艰难?
即便是我等大罗,身处如今劫气弥漫、因果纠缠的洪荒,也常感天机混沌,难辨真伪。
想要建立稳定有效的‘天机’优势,谈何容易?这需要何等庞大的推演之力?何等精深的命理修为?”
这质疑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天机之道,玄之又玄,向来是道行高深者的领域。
如今量劫气息已显,天地间劫运交织,乱象纷呈,连圣人都需谨慎推算,何况他们?
面对质疑,青昊脸上却不见沮丧,反而露出一丝极为冷静、甚至堪称锐利的光芒。
“恰恰相反。”他声音清晰,回荡在殿内,“正因为诸位修为高深,道行精深,你们本身,就是影响天机、扰动因果的‘源头’之一。
大罗者,超脱时空长河,一举一动皆牵引气运,你们的命运轨迹复杂而强韧,相互交织,想要清晰推算,自然难上加难。”
他话锋一转。
“但那些修为低微,甚至尚未踏入修行之路的普通族人呢?”
众人一怔。
青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大殿的石壁,望向远方那些熙熙攘攘、为生存而忙碌的无数人族聚落。
“他们生命轨迹相对简单,命运之线纤细而清晰,对天地气运的扰动微乎其微。更重要的是——他们数量庞大,分布广泛,如同遍布洪荒的、最敏感的‘触须’。”
他收回目光,看向三位始祖,也看向所有面露惊愕的同道。
“如果我们能创造一种方法,一种哪怕极其粗浅、只能感知‘吉’、‘凶’、‘安’、‘危’等最基本模糊信息的卜算之术,将其推广至亿万普通族人之中。”
“无需他们理解复杂的天道至理,只需在日常生活、劳作、乃至梦中,偶尔捕捉到一丝天地间流转的异常气息、一丝心血来潮的悸动,并以某种统一的方式记录下来,汇聚起来。”
青昊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力度。
“想象一下,千万份、亿万份来自最底层、最不受干扰的个体,所反馈的、关于周遭环境、天地气运的最原始‘碎片’。
将这些碎片汇集、整理、比对、分析……由专门擅长此道的修士,甚至由某些特殊的阵法或器物进行初步处理。”
“量变,将引发质变。当基数庞大到一定程度,那些微弱的、个体的、看似杂乱无章的信息碎片,相互印证,相互叠加,或许就能勾勒出被我们这些‘大源头’所忽略或扰动的、真实的天地气运流向,乃至……巫族大规模行动的某些先兆。”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到近乎离奇,却又隐隐透出某种惊人可行性的想法震住了。
以量取胜?
以亿万凡俗之人的微弱灵觉,汇聚成洞察天机的洪流?
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天机推演”的传统认知!
那不是某个大能闭关静坐,神游太虚,以无上道行窥探命运长河,而是发动整个族群,以最笨拙又最广泛的方式,去“感知”天地。
“这……这能做到吗?”那位儒雅的大罗修士喃喃道,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为何不能?”青昊反问,“我人族生于洪荒,长于洪荒,本就与天地万物有着最直接的接触与感应。
只是以往,我们将修行与凡俗割裂,认为只有得道者方能感悟天心。
却忘了,最原始、最本真的感应,或许就藏在每一个族人的血脉与灵性之中。”
他看向三位始祖,拱手郑重道:“燧祖钻木得火,有巢祖构木为巢,缁衣祖捻麻为衣,皆是从最平凡处入手,惠及全族,奠定文明之基。
今日,我人族欲在巫族威胁下求存图强,或许也需另辟蹊径,从我们最庞大的根基。
亿万普通族人身上,发掘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此法无需族人具备高深修为,甚至无需他们完全理解。我们可以编纂最简易的口诀、制作最粗浅的卜筮工具如草茎、龟甲简化之法、设定统一的记录符号。由各部落首领、修士负责传授、收集、初步整理,再层层上报。”
“关键在于普及,在于坚持,在于建立一套能够覆盖全族、高效传递信息的体系。
初期必然杂乱,必然会有大量无用甚至错误的信息。
但只要我们持续积累,不断改进甄别与汇总的方法,假以时日……”
青昊那双清澈眼眸中闪烁的光芒,已足以让所有人感受到这个构想背后蕴含的、可能改变族群命运的庞大潜力。
燧人氏、有巢氏、缁衣氏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震撼过后的深沉思索,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希望之火。
“以凡人之躯,谋天地之变!”
第500章 太乙前来
这的确是一条从未有人设想过的道路。它不直接提升个体的战斗力,却可能为人族装上洞察先机的“眼睛”。
在实力处于劣势的情况下,信息的优势、预判的优势,有时比多几件神兵、多几位修士更为关键。
“或许……值得一试。”有巢氏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杖身上的裂纹,“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耗费些人力物力,却无所得。但若真有成效……”
缁衣氏也轻轻颔首:“纵然只能提前片刻感知危险,让我族村落得以疏散躲避,便能挽救无数性命。若能窥得巫族调动的一丝征兆,更可让我族提前应对,减少损失,甚至设伏反击。”
燧人氏沉默片刻,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那永不熄灭的薪火之光。
“青昊。”
“在。”
“此事,由你牵头。你可任意挑选人手,包括在座诸位,若有需要,亦可向各族抽调智者。尽快拟定具体可行的方案,包括简易卜筮之法、信息传递层级、汇总分析之则。所需资源,各族鼎力支持。”
燧人氏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始祖的决断。
“这是我人族,在面对强敌时,为自己寻找的另一条生路。成败与否,皆需全力一搏!”
“遵命!”青昊肃然躬身领命。
大殿内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先前的压抑与迷茫,被一种新的、充满探究与挑战意味的凝重所取代。
许多人的目光落在青昊身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异,有怀疑,但也有越来越多的期待。
人族,这个诞生于泥沼,成长于夹缝的族群,从来都不乏在绝境中寻找希望的韧性。
而这一次,他们将尝试以最平凡的身躯,去触碰那最玄奥的天机。
会议散去,人影流动。
青昊被几位擅长阵法、符箓、乃至古老巫祝之术的同道围住,开始低声而急促地讨论起来。
燧人氏望着他们,又望向殿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对身旁的有巢氏与缁衣氏低声道:“通知所有部落,加强戒备,但暂时避免与巫族大规模冲突。”
“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让这‘眼睛’,生长出来。”
……
青昊回到自己部族所在的山谷时,天色黄昏。
残阳将远山钩勒成深紫色的剪影,谷地中升起袅袅炊烟,这本该是令人心安的景象,此刻落在他眼中,却像蒙着一层薄雾。
他走进自己那间靠山壁搭建的石屋,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墙上挂着几卷兽皮地图与简陋的星象草图。
他在石凳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如何让那些连筑基都尚未稳固、甚至全然没有修炼过的族人,去感知那玄之又玄的“天机”?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了数百年,沉重如石。
起初,他尝试简化自己所掌握的占卜之术。
取蓍草五十,去其一以象太极,余下四十九根分揲挂扐,推演六爻。
他自己闭目片刻便能清晰感知卦象所指,可当他将方法教给族中几位还算伶俐的少年,结果却令人沮丧。
他们摆弄着蓍草,要么昏昏欲睡,要么心神涣散,勉强得出的卦象也是支离破碎,与其说是天机,不如说是臆想。
龟甲灼卜,需以灵火炙烤,观其裂痕走向。可哪里来那么多有灵性的龟甲?
即便寻得,灼烧时对火候、心神的把控,又岂是寻常族人能够做到?尝试数次,除了浪费材料与时间,一无所获。
数百年光阴,便在一次次推演、尝试、失败、再推演的循环中悄然流逝。
人族与巫族之间那场惨烈的冲突之后,洪荒大地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边境不再有大规模的战事,小摩擦也少了许多。
巫族收缩了活动范围,人族则埋头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表面上看,风浪暂时平息了。
但青昊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巫族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人族若不能尽快找到破局之法,下一次风暴来临时,结局恐怕不会比上次更好。
他有时会走出石屋,站在山坡上,看着山谷中劳作的族人。
他们耕作、纺织、冶炼、建造,脸上带着生存赋予的坚韧,也藏着对未来的隐忧。
他们是最庞大也最脆弱的根基,青昊能感觉到他们身上那种与生俱来、却未被引导的灵性,如同深埋地下的矿脉,明明存在,却不知如何开采。
深夜,他常独坐至天明,对着墙上那些写满又涂改的草图与算式,眉头紧锁。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是方向错了,还是方法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