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与烛九阴周身缠绕轮回与时光的法则,正逆着岁月洪流艰难追溯,每一步都踏碎无数光阴碎片,试图从浑沌过往中打捞出一丝属于罗睺的痕迹。
帝夋看着这一切,眼中无波。
如他所言,如今的洪荒,除却那已然身合天道的鸿钧与沉睡未醒的盘古,再没有什么能真正瞒过他的感知。
万物在他眼中,不过是纵横交错的因果线,是明暗起伏的气运光流。
自然,也包括无天的消失。
那缕自他手中诞生的终末道果,那具承载魔祖传承的躯壳,从血海深处悄然隐去的那一刻,帝夋便已知晓。
他未曾阻拦,甚至未曾投去一丝额外的注目。
棋子既已落定,自有其轨迹。
他只是没有想到,罗睺。
那位曾在道魔之争中与鸿钧分庭抗礼的魔祖,竟在陨落之前,便已埋下如此深远而隐秘的后手。
诛仙四剑落入上清之手,弑仙阵图却始终无踪。西方二圣坐镇的须弥山,曾是罗睺的道场。
无天掌握的弑神枪,流淌着最纯粹的毁灭本源。
而更关键的,是帝夋亲手改造、赋予“终末”道果的无天本身。
罗睺便是以此为契机,以无天为桥梁,悄无声息地归来了。
不是残念,不是复苏,是真正意义上的“归来”。那份独属于魔祖的、凌驾于寻常毁灭之上的终结道韵,已在洪荒的阴影深处重新凝聚,如同蛰伏的凶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帝夋从未小看过罗睺,正如他从未小看过阴阳。
这些自混沌中存活至今、甚至敢于开天之前便落子布局的存在,哪一个不是算计万古、手段通天?
他早已预见罗睺终有归来之日,只是时间的早晚,与形式的不同。
此刻,一切脉络在他心中清晰如掌纹。
弑仙阵图才是罗睺大道的真正核心,诛仙四剑不过是其锋芒的外显。
剑落上清之手,阵图却始终隐匿,这本就是一场漫长的交换。
罗睺留在四剑深处的本源印记,怕是已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悄然回归阵图之中。
帝夋并未阻止。
何必阻止?
大道之争,各有其路。
罗睺的归来,不过是为这本就纷乱的洪荒棋局,再添一枚变数之子。而变数,正是帝夋所需要的。
他目光微移,望向凌霄殿内某处虚空。
那里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有一团最为深沉的黑暗在静静孕育。
十二品灭世黑莲。
这本该随罗睺陨落而消散的至宝,此刻正悬浮于帝夋亲手划定的虚无之境中,缓慢吞吐着诸天劫气,漆黑莲瓣上流转着破灭万法的幽光。
它一直被养在这里,在帝夋的眼皮底下。
罗睺即便取回诛仙阵图,即便凝聚所有后手彻底归来,他也再拿不回这朵与他本源相生的灭世黑莲了。
此莲早已被帝夋以自身大道温养、炼化,成了他“终末”之道的一部分,亦是悬挂于罗睺头顶、隐而不发的枷锁。
帝夋缓缓阖目,不再去看那时间长河中徒劳追溯的两位祖巫,也不再去想那已于阴影中睁眼的魔祖。
盘古殿内的愤怒与猜疑,诸圣间的算计与权衡,人族内部的挣扎与崛起,巫妖之间那愈演愈烈、仿佛永无尽头的血仇……
这一切,都只是养分,是薪柴,是推动那更大轮盘转动的细微齿啮。
罗睺归来,欲要重演魔道辉煌,再掀量劫?
或许吧。
但如今的洪荒,早已不是道魔之争时的洪荒。
这里有天庭定下的秩序,有诸圣立下的教统,有万千生灵在规则与混乱的夹缝中挣扎出的文明之火。
更有他。
罗睺再强,再能算计,他又能如何?
弑仙剑阵再利,能斩破被三十三重天笼罩、受万神朝拜的天庭法统吗?
魔道再盛,能吞没那已被帝夋悄然引导、走向“终末”与“新生”循环的大势吗?
无非是在既定的棋盘上,多出一枚颜色迥异的棋子罢了。
这枚棋子或许能搅动局部风云,或许能让某些角落的争斗更加血腥残酷,或许能加速劫气的凝聚与爆发。
但这棋盘本身,这棋局的最终规则与胜负手,依然牢牢握在帝夋掌中。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潭死水。
他需要风浪,需要碰撞,需要在极致的冲突与毁灭中,淬炼出真正超脱一切的道果。
罗睺的归来,不过是让这场淬炼的火,烧得更旺一些。
帝夋的意念微微一动,仿佛穿透无尽虚空,落在东海深处那妖气翻涌的宫殿,落在昆仑山清气缭绕的玉虚宫,落在西方金光隐现的灵山,也落在血海深处那已空荡的魔宫旧址。
他“看”到了鲲鹏眼中深藏的阴鸷与野心,看到了元始天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冷硬与不耐,看到了接引准提那悲苦面容下精光闪烁的算计,也看到了上清通天怀抱仙剑、眉宇间那浑然未觉的锐气。
当然,他也“看”到了。
在那洪荒至深至暗、连圣人也难以轻易触及的阴影本源之中,一道模糊却无比古老的身影,正缓缓凝聚。
其身周有无形剑意缭绕,那剑意并非诛仙,却更甚诛仙,带着终结一切法、破灭一切道的纯粹意味。
那是罗睺真正的大道核心,是弑仙阵图所承载的“终焉”之理。
身影似有所感,蓦然抬头,仿佛隔着无穷维度,与凌霄殿中的帝夋对视了一瞬。
没有言语,没有交锋。
帝夋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并非嘲讽,而是一种见到棋局按预期推进的从容。
他收回目光,将心神沉入更深的感悟之中。
诸般大道在他身上交织、融合、升华,向着那不可言说的混元之境稳步迈进。
而在他道果深处,那枚源自“太阳神聊天群”的奇异本源,正被他的意志缓缓炼化、吞噬。
那代表着“阳”之极致的权柄,是连盘古也未曾彻底掌控的范畴。
待他彻底融合此物,踏出那最后一步时,便是真正超越一切、登临无上之时。
罗睺的归来,鸿钧的合道,盘古的沉睡,诸圣的博弈,万族的兴衰……这一切,都将在那一刻,找到最终的归宿与答案。
这场棋局,终究由他执掌。
罗睺归来,亦不过是让这终局之戏,多几分意料之中的波澜罢了。
第498章 人族之议
大殿之内,火光摇曳。
粗粝的石壁被映照出明明暗暗的影子,仿佛人族此刻沉重压抑的心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草药苦涩的味道,那是从战场拾回的重伤者身上带来的,挥之不去。
燧人氏、有巢氏、缁衣氏三位始祖端坐于上首。
他们脸色苍白,气息明显委靡,周身流转的道韵不复往日圆融,隐隐带着受过冲击后的滞涩。
尤其是燧人氏,胸前衣襟还残留着几点暗红,那是强行催动薪火本源硬接蓐收杀招时留下的内伤痕迹。
下方,数十道身影肃立。
皆是各部族首领,或是近年来崭露头角、已证得太乙乃至大罗道果的人族俊杰。
战、垚、遂初、巢曦、青昊等人亦在其中。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眼神里混杂着未散的惊悸、沉痛,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
那场猝不及防却又血腥残酷的碰撞,如同冰冷的洪流,冲垮了许多人心中原本对“实力”的认知。
“人都到齐了。”燧人氏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强行提振的沉稳。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那目光沉重如铅,“今日召集诸位,缘由想必大家都已清楚。”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回忆那场短促却惨烈的交锋。
“蓐收部落与强良部落的突然袭击,我族边境七处大型聚落,三处被彻底踏平,余下四处损伤过半。初步统计,陨落的族人……超过十万。其中不乏已凝结金丹、修成元神的修士。重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数字被平静地报出,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大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几位女性首领甚至红了眼眶,死死咬住嘴唇。
有巢氏接过话头,他手中那根伴随他多年的木杖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如同他此刻晦暗的脸色。
“以往,我族与巫族虽有摩擦,但规模有限,且多是与那些‘巫人’交战。我们甚至一度以为,凭借不断精进的修行与配合,足以在巫族面前周旋自保。”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今日方知,那是何等的侥幸与无知。巫族的绝大部分精力与顶尖战力,一直以来,真正的对手是妖族,是那些同样庞大而凶悍的洪荒巨族。与我们交手的,往往只是他们边缘的部落,或是混血的巫人。”
缁衣氏清越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却也难掩深处的疲惫。
“而今日,我们面对的是真正的祖巫部落,是蓐收与强良麾下最精锐的战士,甚至……是祖巫本尊亲自降临。”
她看向上首的燧人氏与有巢氏,又看向下方众人。
“若非圣母娘娘及时显圣,以无上神通逼退四位祖巫……我三人,此刻能否坐在这里与诸位说话,尚未可知。”
最后一句,如同寒风刮过殿内,让所有人感到刺骨的冰凉。
三祖联手,竟只能勉强抵挡一位祖巫的攻势,甚至需要付出本源受损的代价。
而当第二位祖巫现身,杀意毫不掩饰时,那种绝对的、令人绝望的力量差距,让所有参战者至今心有余悸。
短暂的死寂后,一位来自北方大型部落、满脸风霜之色的大罗境首领猛地踏前一步,他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燧祖!难道就任由巫族如此屠戮我同胞?此仇不共戴天!请三祖带领我们,召集所有战力,与巫族决一死战!就算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
“然后呢?”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望去,是青昊。他站在人群中,一袭简朴青衫,面容依旧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清朗,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宁静,仿佛早已洞悉了沸腾情绪下的残酷现实。
那位首领怒视青昊:“然后?大不了同归于尽!我人族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同归于尽?”青昊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今日战场,诸位都看到了。蓐收祖巫一击,便需三祖联手竭尽全力方能勉强抵挡。而这样的祖巫,巫族有十二位。更遑论,还有一位身化轮回、执掌幽冥的后土圣人。”
他目光扫过那位激动的大罗首领,也扫过其他面现悲愤之色的人。
“热血与勇气,我人族从不缺少。但若仅凭一腔热血去碰撞绝对的实力差距,那不叫英勇,那叫……无谓的牺牲,是将族群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位首领脸色涨红,还想争辩,燧人氏却抬手制止了他。
“青昊所言,虽不中听,却是实话。”燧人氏沉声道,“今日若非圣母,我族顶尖战力折损大半绝非虚言。仇,要记。血,不会白流。但如何报,需有智慧,需有谋略,不能再如以往那般,仅凭血气之勇了。”
气氛再次沉凝下来,比刚才更加压抑。仇恨在燃烧,但现实又如冰水浇头。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混杂着对未来的担忧,在许多人心中蔓延。
一位擅长阵法的太乙金仙老者迟疑开口:“或许……我们可以更倚重阵法?今日战场,若有更强大、更完善的防御与合击阵法,或许能减少伤亡,甚至困住部分巫族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