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温道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股压着的火气,反倒更盛了几分。
这些人方才争查内鬼、争查堂口时,一个个言辞锋利。可一旦牵扯到玄阴岛,牵扯到结丹真人,便都立时噤了声。他甚至都没将玄阴岛的玄骨老魔可能需要贝王灵粹来结婴这个消息放出去。
玄骨老魔若当真更进一步,踏入元婴之境,青玄门这些年勉强维系的局面,只怕顷刻之间便要尽数改写。
到那时,浮沙贝场被破、千年贝王被杀,便都只是小事一桩了。
若此事只是劫修猖獗、内鬼勾结,哪怕宗门失陷一二产业,也终归还是筑基层面可以料理的麻烦。可一旦涉及玄阴岛结丹真人,甚至牵扯到玄骨冲击元婴,那便已不是他这个掌门与殿中一众筑基修士所能担下的局面了。
念及此处,左温道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不再迟疑。
“此事,已非本座与诸位所能独断。”
“立刻传讯灵鹫峰、真阳峰,请两位老祖出关。”
第53章 出关
传讯送去之后,起初几日,灵鹫峰、真阳峰并无半点动静。
左温道面上不显,心中却越发沉了几分。秦宗诚、谢玉棠等人也未曾离去,只暂留主峰,一边调息疗伤,一边静候消息。
直到今日下午,灵鹫峰方向才终于传来一道法旨。
玄澜真人,出关了。
而法旨之中,还提到另一件事,真阳峰的照海真人,数月前便已离宗外出,云游海外,寻觅机缘,至今未归,短时间内怕是无法赶回宗门。
消息传到瀚海殿时,左温道心头不由又是一沉。
两位老祖之中,如今竟只有玄澜真人一人能够主事。
他几乎立刻起身,亲自带着秦宗诚与谢玉棠、方觉赶往灵鹫峰。莫山亭伤势太重,早已回去闭关疗伤了,连前几日瀚海殿议事都没有参加。
四人一路穿过数重禁制,步入玄鹫观。
道观中央,一名身着青灰道袍的中年清瘦修士正负手而立。
此人相貌寻常,若只看外表,甚至不像一位结丹真人,倒更像位久经世事、不露喜怒的凡间塾师。
正是玄澜真人。
“弟子见过师叔。”
左温道几人齐齐行礼。
玄澜真人微微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事情,我已知晓大概。细处,再说一遍。”
左温道不敢怠慢,当即将前因后果重新整理一遍,自外海渔场接连遇袭说起,再到浮沙贝场失守、贝王陨落、疑似玄阴岛结丹现身,以及楚无忌失踪,一一禀明。
谢玉棠则在一旁将那只寒玉匣重新取出,双手奉上。
玄澜真人抬手一招,寒玉匣自行飞起,匣盖无声而开。那团淡金之中夹杂幽蓝灵光的粘稠灵液顿时悬浮而出。
玄澜真人目光落在其上,片刻未语。
过了数息,他才一拂袖,将灵粹重新封回寒玉匣之中。
“千年金纹贝王灵粹,若数量足够,的确可算结婴灵物之一。”玄澜真人缓缓开口,但随后摇了摇头,“不过,仅凭这一份两份,还远远不够。”
左温道闻言,低声道:
“师叔,弟子也正因此疑惑。若仅仅是为了这一点灵物,玄阴岛似乎还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甚至连结丹修士都亲自下场。”
玄澜真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转身,走到一旁石案之前。
他袖袍一拂,那石案上,便多出数枚玉简与几册泛黄账册。
他抬手拿起其中一枚灰色玉简,递给左温道:
“你们看到的,只是渔场、贝场与劫修。可若把目光再往外放长远一点,事情便没这么简单了。”
左温道心中一动,却没有贸然插口。
玄澜真人继续道:
“玄阴岛近些年来,通过黑市、坊市,乃至一些散修渠道,陆续收了不少灵物。滋养神魂的,稳固肉身的,还有几种能在冲关时护持识海的偏门灵药。单独看,每一样都不算如何显眼,可若放在一处,如今再加上这贝王灵粹......”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眼看向几人。
“你们还觉得,这只是寻常结丹修士增益修为所需?”
几人面色微变。
左温道他们几人虽未至结丹境,但也都不是愚笨之人。听到这里,心中那个极其惊人的猜测,隐约得到证实。
玄澜真人没有再绕圈子,直接道:
“玄骨,多半正在冲击元婴。”
道观之中,一时鸦雀无声。
左温道只觉心头猛地一震,半晌之后,才低声道:
“若真如此,我宗……”
他话未说完,玄澜真人却已抬头望向东南方海天相接之处,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寒光。
“玄阴岛若真要有个元婴,就不止我青玄门一家寝食难安了。”
他沉默片刻,才又缓缓开口:“若楚无忌所料不差,玄骨老魔确实在闭关冲击元婴,那么眼下,多半便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说到这里,玄澜真人的声音已渐渐冷了下来。
“玄阴岛与我青玄门毗邻,摩擦数百年。若真让玄骨成功结婴,届时我青玄门危矣。不过此事若只靠我宗,未必稳妥。若有必要,魔煞宗与玄阴岛积怨甚深,未必不能拿来一用。”
左温道闻言,迟疑了一下,还是拱手道:
“师叔,弟子有一疑虑。楚无忌的推断虽有道理,却终究只是推测。即便此事为真,又焉知不是玄阴岛故意设局,诱我等深陷其中?再者,魔煞宗与我宗素有旧怨,未必愿意轻易联手。”
玄澜真人闻言,转过身来,目光如电。
“左师侄,你是掌门,顾虑这些并不为过。”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语气却随之一厉,“可修仙之道,本就是争那一线天机。若凡事都要等到证据确凿、局势明朗,玄骨怕是早已元婴大成了。”
他冷笑了一声,又道:
“至于魔煞宗,你未必想得差了。可玄骨若当真冲关,最坐不住的,绝不会只有我青玄门。三十年前赤炎岛一战,玄骨亲手斩了魔煞宗大长老噬魂老鬼的嫡孙。此等血仇,岂是能轻易揭过的?只要消息送到,他们多半会动手。”
“可是师叔……”左温道忍不住开口,“若这是极炫等人设局,意图削弱玄骨,那我等前去,岂非正中其下怀?届时玄阴岛内斗,我们与魔煞宗反而成了他人手中之刀。”
“那又如何?”玄澜真人淡淡反问。
他袖袍微动,语气中已多了几分森然之意。
“只要玄骨结婴失败,玄阴岛内斗,对我青玄门便是大利。至于极炫、极阴……待玄骨倒下,他们两个,一个结丹初期,一个结丹中期,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左温道手上拿着玉简,闻言后,先是一怔,随即便反应了过来,递回玉简。
玄澜真人不再多言,只袖袍一拂,玉简与账册便尽数收起。
“此事关乎宗门存续,已容不得再拖。”他淡淡道,“本座会亲往魔煞宗一行,先探一探他们的态度。你们先回主峰候命,回去之后,也速做准备,若局势有变,宗门上下都要立刻收缩应对,不得有半分迟疑。”
左温道闻言,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是。
只是当他再抬起头时,玄澜真人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青灰遁光,自后山冲天而起,转眼没入远处云海之中,不见了踪影。
道观之中,只余四周微微波动的灵气,证明方才那位结丹真人确实在此停留过。
左温道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自然明白,玄澜真人往魔煞宗一行后,若玄骨当真还在临门一脚之前,青玄门与魔煞宗未必没有联手试探、甚至搅局的机会。
第54章 玄骨结婴 (月票加更)
只是玄澜真人离开不过数个时辰。
当夜子时,东南天际忽然生出异象。
彼时夜色已深,海天之间本该只余一片昏黑。
可就在东南方向,海天尽头却忽然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灰白光晕。那光晕初时不过细细一线,悬在远空,转瞬之间,却骤然扩展开来,并在数千里外的那片海域缓缓张开。
平静的夜幕之下,四方天地灵气也像是受了某种牵引一般,朝东南方向缓缓汇去。
起初还不算明显,可稍有修为在身之人,便都能察觉到四周灵气正在一点点变得稀薄,出门察看时便能发现极远处异象。
如此异象,自然不可能瞒得住。
主峰上下,不知多少弟子、执事与筑基修士都被惊动,纷纷走出洞府,抬头望向东南。便是一些原本正在闭关之人,也被那股异常的灵气波动惊得中断调息,神色惊疑不定。
瀚海殿外,左温道、秦宗诚、谢玉棠等人也都立在阶前,望着那东南方玄阴岛所在的方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虽都不曾亲眼见过修士冲击元婴时的天象,可也都明白,眼下这绝不是寻常结丹修士能够引动的声势,心中不由都生出了同一个可怕的猜测。
那异象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没有多久,东南方向漫天灰白光晕便迅速黯淡下去,海天之间很快又恢复了漆黑夜色,唯有四方天地灵气,依旧朝那方向缓缓流去,过了许久,方才渐渐平复。
主峰之上,一时人人失声。
也就在异象消散后不久,一道青灰遁光自远处破空而回,悄无声息地落入灵鹫峰中。
正是玄澜真人。
召见左掌门的真人法旨,很快便传入瀚海殿。
左温道不敢怠慢,立刻再赴灵鹫峰。只是这一回,道观中的气氛,比先前更加压抑。
玄澜真人负手立于道观庭中,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去一回不过寻常。
可左温道一见真人模样,心中最后那点侥幸,还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东南天际那场异象,他们都已经亲眼看见了。
而玄澜真人既在这个时候折返,按时间推断,恐怕还未至魔煞宗,这便已说明了许多事情。
庭中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左温道低声开口:
“师叔……”
玄澜真人却没有让他说下去,只抬头望了一眼东南方向那片夜空,淡淡道:
“不必问了。”
他说话时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半点喜怒。
玄澜真人收回目光,转身朝玄鹫观外走去。
“左师侄,传令鸣青玄钟九响。”他头也未回地道,“再通知宗门所有筑基修士,半个时辰后,齐聚瀚海殿议事。本座有要事宣布。”
……
青玄钟九响。
半个时辰后,主峰瀚海殿。
殿中已坐满了人。
这一次真人有令,宗门筑基修士,几乎尽数都被召来了。便连几名平日少有露面,连上次议事都未曾现身的老资格长老,也都到了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