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灵气溢散的表现。”陈源说,“支脉的人搬走了,法阵还在,但没人维护,已经开始松动了。过不了多久,灵气就会重新分布,半山腰的灵气浓度会自然恢复。”
白芷看了他一眼。“所以你答应他们‘和赵少主商量’,其实是在拖时间?”
陈源没有否认。“拖一拖,让他们想清楚——是继续在赵家受气,还是换个地方。等他们想清楚了,我们再谈条件。”
阳光从议事厅破旧的窗户漏进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远处的灵雾还在翻涌,像一片凝固的云海。
陈源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山脚下那条若隐若现的山路。
郑元三人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但他们的来意,他已经摸得清清楚楚。
外姓修士四十人,这是天目派起步的第一块砖。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得先去梅花坊一趟。
之前答应过小石头,要给他母亲买治病的灵丹。
离阳丹,一枚就要三百灵石,他在坊市的时候没有买,因为当时手头紧。现在分到了战利品,手头宽裕了,这件事该办了。
而且,他需要小石头帮忙。
小石头在梅花坊混了十几年,人脉广,消息灵通。
天目派要发展,需要有人在外面盯着风向来往。外姓修士、赵家、七星宗、还有那些在暗处观望的散修——他们的动向,他都需要知道。
白芷见他站在门口不动,走过来问:“师兄,你要出门?”
“嗯。去梅花坊一趟。”陈源转过身,“之前在坊市的时候,答应过小石头,给他母亲买治病的灵丹。拖了这么久,该去了。”
白芷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在山上,看着大阵,照顾莺儿。我去去就回。”陈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赵家那边来人,就说我去坊市采买物资了,明天回来。”
白芷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陈源回到帐篷,从储物袋里数出三百块灵石,装进一个小布袋里。
又拿了几瓶疗伤丹和回气丹——小石头和他母亲虽然用不上,但可以留着应急。
走出帐篷,青叶飞舟从储物袋中飞出,迎风涨大,稳稳当当停在空地上。
陈源跳上飞舟,手按在控制阵盘上,灵石投入聚灵法阵,飞舟升空,朝梅花坊的方向飞去。
这一路无人换手,陈源只得自己操控飞舟,连调息都省了。
等到远远望见梅花坊的轮廓时,已经是明月高悬,到了深夜。
从高空俯瞰,整座梅花坊灯火璀璨,像一块嵌在大地上的宝石。
特别是第五坊区——综合娱乐区,灯火最亮,远远望去,宛若一片流动的星河。
刚从空旷的莲花峰飞来,再见到这般繁华的景象,陈源也是心生赞叹。
即使是深夜之时,梅花坊市门口还是有人排队。相较于白天的一条长龙,夜晚的队伍短了许多,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人。
执勤的修士换了班,但规矩没变——入城费十块灵石,临时通行玉牌一枚。
陈源交了灵石,领了玉牌,再次进入城中。
夜里的梅花坊和白天不太一样。白天的坊市是热闹的、喧嚣的,到处都是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夜晚的坊市是另一种热闹——灯笼高挂,丝竹声声,酒香从酒楼里飘出来,混着脂粉气和灵药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街上的行人不见少,但穿着打扮和白天不同。
白天多是赶路的散修和采买的弟子,衣着朴素;夜晚则多了许多锦衣华服的人,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自行走,腰间挂着各色令牌,一看就是有来历的。
陈源没有在街上多耽搁。
他直奔棚户区而去,沿着那条堆满杂物的小巷往里走。
巷子里的灯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了一些,有几家门口新挂了灯笼,光线昏黄,把地面照得朦朦胧胧。
他在那扇褪了红漆的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正是小石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口卷到手肘,手里还攥着一支笔,指尖沾着墨渍。
“仙师!”小石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把门拉开,侧身让开,“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陈源迈步走进院子。院子比上次来时整洁了许多,墙角那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晾衣绳上挂着洗干净的床单,在夜风里轻轻飘着。灶房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米粥的味道。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小石头的母亲走出来。她的脸色比上次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蜡黄,而是有了一丝血色。眼窝还是有点深,但至少不像上次那样瘦得脱相。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用木簪绾着,看见陈源,连忙行礼。
“仙师来了,快坐,快坐。我去倒茶。”
“不用忙。”陈源抬手制止了她,“我来是有事。”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那个装灵石的小布袋,又拿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三百灵石,买离阳丹的。这瓶是疗伤丹,给你日常调理用。”
小石头的母亲愣住了,看着桌上的布袋和瓷瓶,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小石头也愣住了。他放下笔,走过来,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仙师,您……”
“答应你的事,不能食言。”陈源的声音很平,“明天去坊市买离阳丹,给你母亲服下。用法用量,丹药铺的掌柜会告诉你。”
小石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陈源没有安慰他们。
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堆稿纸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有的地方用朱砂标了记号,有的地方画了箭头,有的地方写着“待查”二字。
这是小石头这大半个月的心血。
陈源离开梅花坊之前,让他帮忙打听重明郡各方势力的动向——七星宗、赵家、三派附庸、还有那些在暗中观望的散修。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在做了。
陈源拿起一页稿纸,借着灯光看了起来。
纸上记录着七星宗最近的动作——破云舟回了山门,没有继续出动;两位筑基修士都在山门内,没有外出;清丽山和流泉谷的修士怨气很大,有人在私下抱怨七星宗见死不救。
字迹有些地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过,但信息本身很有价值。
陈源看完,放下稿纸,看着小石头。
“这些,都是你打听来的?”
小石头擦了擦眼泪,使劲点头。
他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但语气很认真:“仙师让我打听消息,我就每天在坊市里转,听人聊天,看告示栏,找人问。开始不太会,后来慢慢就摸到门道了。哪些人的话可信,哪些人是在吹牛,我能分辨出来。”
陈源看着他,看了三息。
这孩子在棚户区摸爬滚打十几年,看人脸色、听人口风的本事,是天生的。没有门派的束缚,没有利益的纠葛,他就是一张白纸,但也是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你整理得很好。”陈源说,“但有几个地方需要改进。”
小石头立刻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一,信息要标明来源。什么人说的,在什么场合说的,可信度有多高。同一件事,两个人说的不一样,你要记下来,不要替他们判断对错。”
小石头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稿纸边上做了个记号。
“第二,时间要记清楚。哪一天听到的,哪一天确认的。信息有时效性,过期的消息比没有消息更害人。”
小石头又点头,这次点得更重了。
“第三,不要只盯着七星宗和赵家。那些练气小派、散修群体、坊市里的商贩——他们嘴里的消息,有时候比大人物说的更真实。”
小石头把这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源,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光——不是感激,是那种“我终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的光。
“仙师,我记住了。”
陈源点了点头。他从储物袋里又拿出几块灵石,放在桌上。
“这些是你的工钱。明天买了离阳丹之后,剩下的留着用。”
小石头看着那些灵石,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但没有推辞。他站起来,朝陈源深深鞠了一躬。
“仙师,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
陈源起身,朝门外走去。小石头和他母亲送到门口,站在月色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小石头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回去。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乐儿,仙师走了。”他母亲拉了拉他的衣袖。
小石头回过神来,转身走回屋里。
他走到桌边,拿起陈源留下的那叠稿纸,一页一页地翻着,把自己记录的信息和陈源说的那三点对照。
“娘,我以后得换个法子记东西了。”他低声说。
他母亲不懂这些,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灶房给他热粥。
小石头坐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开始重新整理那些信息。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
棚户区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零星几点,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碎金。
远处的第五坊区,丝竹声还在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混着夜风,听不真切。
小石头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他把稿纸小心地收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盘膝坐在床上,开始打坐练气。
灵气很稀薄,但他练得很认真。
第337章 回家
陈源回到莲花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青叶飞舟在晨雾中缓缓降落,舟身上沾着夜露,湿漉漉的。
他从舟上跳下来,收了法器,朝山腰的驻地走去。
白芷不在议事厅,也不在帐篷里。净莲剑的灵光从湖畔的方向隐隐传来,银白色的,在晨曦中很淡。
他循着灵光走过去。
白芷蹲在湖边,净莲剑横放在膝上,剑身上的暗纹在缓缓流动。
她的目光落在湖面上,落在那几朵银白色的莲花上,神情很专注,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师兄,回来了?”白芷头也没回。
“嗯。”陈源走过去,在她们旁边蹲下,“梅花坊的事办完了。”
白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
陈源在湖边洗了手,站起来,朝灵蛇峰的方向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