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带着股血腥味。
飞羽宗的飞舟没打任何招呼,像一群夜游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压向星坠湖。
六艘大型飞舟在夜空中悬停,船身蒙着灰蓝色的灵布,连船舷的灵光都被刻意收敛。
五百多道灵力波动聚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得湖面的月光都在发抖。
他们要夜袭。
天目峰顶的老松树上,裂云的秃尾巴被夜风抽得噼啪响,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它死死盯着西边天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那片移动的灵力云团,隔着三十里都能感觉到刺骨的杀意。
“陈源!他们来了!”
黑色闪电撕裂夜空,裂云的声音比玄雷还炸:“五百多人!六个金丹!半柱香就到湖岸了!”
清心亭的油灯猛地窜起半尺高,火苗在陈源瞳孔里跳动。他霍然起身,腰间的斩邪刀发出一声轻鸣,暗金龙纹在灯影里活了过来,像是要挣脱刀鞘。
“裂云,通知所有人!立刻撤往天目峰后山!快!”
裂云愣了一下,秃尾巴僵在半空:“撤?你昨天还说要——”
“我是说要守,但不是现在送死!”陈源打断它,声音砸在地上能弹起来,“人活着,城才能重建!人死光了,守个屁!”
裂云没再废话,翅膀一振冲天而起。它的声音在星坠城上空炸开,像道炸雷劈进每个人耳朵里:
“都给老子起来!飞羽宗的狗东西来了!往天目峰后山跑!快跑——!”
窝棚区的灯一盏接一盏爆亮。灵农们从草棚里滚出来,有的怀里揣着刚下的灵米种子,有的背着破包袱,还有的攥着磨亮的锄头——那是他们在棚户区攒了半辈子才买下的家当。没人哭嚎,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只有老孙头拄着断杖站在路口,哑着嗓子吼:“让婆娘娃娃先走!男人断后!”
李寡妇抱着阿离往山里钻,跑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她那间没垒完烟囱的窝棚。半截砖头在月光下翘着,像颗没长好的牙。
“娘,咱的家——”阿离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声音发颤。
李寡妇咬碎了牙,转身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家在人在,跑!”
护卫队的汉子们横在湖岸线,藤刀攥得发白。周远站在最前面,铁剑上的豁口还在反光,那是昨天试手时硬磕金丹修士留下的。他看着西边越来越亮的天际,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弟兄们,今天要是折在这儿,下辈子还他娘的做兄弟!”
没人应声,但那些握着刀柄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方锐是被林焕拖出来的。他丹田空得像被掏了,站都站不稳,怀里还死死搂着块阵盘碎片——那是他熬了七个通宵刻的聚灵阵,昨天被韩松的人踩成了渣。
“我的阵……”
“阵你娘个头!”林焕背着他往山上冲,眼泪混着汗往下淌,“命没了,啥阵都白搭!”
方锐把碎片攥得更紧,血从指缝渗出来,没再吭声。
白芷站在清心亭外,净莲剑斜指地面。她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幅衣袖,可脊背挺得比剑还直。
“你们先走,我断后。”她的声音很稳,银白剑光从剑鞘里漏出来,在地上投出片冷影。
“你的伤——”
“死不了。”白芷抬眼,月光落在她带血的脸上,“净莲剑克禁灵纹,能挡一阵。你们撤到天目峰,我去找你们。”
陈源盯着她看了三息,伸手在她肩上按了按:“活着。”
白芷的嘴角扯出个浅得像刀痕的笑:“你也是。”
她转身走向湖岸,脚下银莲朵朵绽放,在月光里亮得像条通往地狱的路。
柳莺儿蹲在亭柱上,窥天剑横在膝头,三道旋涡在剑柄上慢悠悠转着。她闭着眼,耳尖微微动——听着飞舟划破空气的锐啸,听着金丹修士的灵力运转声,听着执法弟子甲胄的摩擦音。
“四个金丹初期在头艘飞舟,没下来。”她忽然睁眼,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夜空中的灵光,“两个金丹中期在队尾,在等我们乱。”
陈源拔刀的手顿了顿:“你不走?”
柳莺儿低头摸着剑鞘,银线在月光下像条睡着的蛇。剑灵没吭声,但她能感觉到剑身在发烫。
“陈大哥说过,星坠城是灵农的家。”她抬眼时,眼里没有一丝波澜,“我不是灵农,可这儿也是我的家。”
陈源没再劝,斩邪刀“噌”地出鞘,赤红火焰“腾”地窜起三尺高,把清心亭照得像团火:
“那就一起守到最后一刻!”
六艘飞舟到了。
灰蓝色的船身在月光下泛着尸斑似的冷光,船头弩车的弦绷得像要断,手臂粗的弩箭闪着淬毒的寒芒。飞舟悬在湖岸上空,没立刻降落。
韩松站在首艘飞舟船头,俯视着那些往山里钻的灵农,嘴角勾出抹冰碴似的笑:“弩车,放。”
二十架弩车同时轰鸣!
二十根弩箭拖着灰蓝色光尾,像二十条毒蛇扎向湖岸——不打人,专炸退路!弩箭落地的瞬间炸开,泥土碎石混着断草飞溅,把灵农们的退路炸得稀烂。
“啊——!”
惨叫声撕破夜空。有人被碎石砸中后脑,直挺挺倒在地上;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原地发抖;还有人想往回跑,却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挤。老孙头被块飞石砸中肩膀,断杖脱手飞出去,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身影,嘴唇哆嗦着,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
“孙伯!”李寡妇冲回来扶他,阿离在怀里哭得快背过气。
老孙头一把推开她,声音哑得像破锣:“带娃走!别管我……”
白芷的净莲剑爆发出刺眼的光!
银白剑光像道瀑布横扫出去,最前面三根弩箭应声而断,断箭炸成三团灰光。可后面的弩箭像蝗虫似的涌上来,她咬着牙连斩七剑,剑光越来越淡,手臂抖得像风中的草。
一根弩箭从侧后方射来,直奔她心口!白芷侧身躲闪,箭尖擦着左臂飞过,带起一串血珠,在地上溅开朵暗红的花。她单膝跪地,左手按着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把脚边的银莲染成了黑红色。
“白师姐!”
周明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根削尖的烧火棍。他脸白得像纸,腿抖得快站不住,却硬生生挡在白芷身前,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们、你们别过来!”
一根弩箭直奔他面门!周明吓得闭眼,却听见“铛”的一声脆响。
他睁眼,看见个护卫用藤刀替他挡了一箭,断刀插在那护卫胸口,血正汩汩往外冒。
“兄弟——!”周明抱着他跪下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别死啊兄弟——!”
护卫看着他,嘴角扯了扯,想说什么,头一歪没了气。
韩松在船头看得清楚,嘴角的笑意更冷了。他抬手,第二波弩箭上弦:“放。”
二十根毒箭再次遮天蔽日!
这次,白芷的剑没亮起来。她丹田里的灵力空得能跑马,右臂酸得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毒箭越来越近,闭上了眼。
“轰——!”
赤红火焰突然炸开,像堵墙横在湖岸!
陈源冲出来了!他的速度快得带出残影,斩邪刀在他手里舞成道火轮——
第一式横斩,火焰扫断三箭!
第二式竖劈,火浪掀飞四箭!
第三式斜斩,火扇绞碎五箭!
他一个人一把刀,硬生生在箭雨里撑起片安全区。可丹田里的灵力像开了闸的洪水,赤红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一根毒箭突破火墙,擦着他腰侧飞过,带起道血箭!
陈源闷哼一声,腰侧的血瞬间浸透衣袍,可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第四式穿云、第五式刺星、第六式撩、第七式旋……燎原七式一刀不落,直到最后一根毒箭被劈成齑粉。
他单膝跪地,斩邪刀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血从嘴角、腰侧、指缝里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个小血洼。
裂云从天上俯冲下来,左翅秃了片羽毛,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肉。它落在陈源肩上,羽毛炸得像团刺球:“你流血了!流了好多血!”
“知道。”陈源的声音哑得像磨石头。
“快止血啊!”
陈源没理它,撑着刀站起来,挡在白芷身前。
韩松在船头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像看只快死的野狗:“陈源,投降吧。你守不住的。”
陈源抬起头,血糊住了右眼,只剩左眼看着那艘飞舟。他笑了,笑得满嘴是血:
“那就试试。”
六艘飞舟同时降落!
灰蓝色的袍服像潮水般涌上湖岸,执法弟子们举着法剑冲锋,剑身上的禁灵纹扭曲蠕动,像一条条活的毒蛇。这次不是试探,是要把他们剁成肉泥!
五十个执法弟子围住陈源,五十柄法剑从四面八方刺来!他的燎原七式已经用不出来了,斩邪刀上连火星都冒不出来,只能凭着本能劈砍格挡——
挡开左边的剑,右边的剑尖已经到了眼前;格开前面的刃,后背又挨了一刀!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把他染成了个血人,可他的刀还在挥,每一刀都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
裂云在人群里疯撞,玄雷一道接一道劈出去,劈翻一个又扑上来两个。它的灵力也快耗尽了,玄雷从水桶粗变成手指细,最后连电火花都快没了。一个执法弟子抓住它的翅膀,狠狠往地上一掼!
“嘭!”
裂云像块石头砸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刚扑腾两步,又被一脚踹飞。它左翅的骨头茬子戳了出来,秃尾巴彻底秃了,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靴子。
“陈源……”它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本座……可能飞不动了……”
陈源听见了。他想冲过去,可围着他的人太多,三次冲锋都被挡了回来,身上又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就在这时,一道淡青色的影子像闪电般窜进人群!
柳莺儿来了!她的窥天剑每次刺出都精准无比,专挑手腕、肘弯、膝盖——被刺中的人剑掉了一地,抱着伤口惨叫,可她自己也浑身是伤,左胳膊被削掉块肉,血淋淋地晃着,右手还死死攥着剑柄。
她在裂云身边蹲下,把这只半死的鸟抱进怀里:“裂云大哥,我带你走。”
“丫头……别管本座……”裂云的血蹭了她一身。
柳莺儿没听,抱着它转身就跑。一个执法弟子追上来,剑尖直刺她后心!她没回头,只是把裂云抱得更紧了。
“噗嗤!”
剑尖刺进后背三寸,血猛地涌出来!柳莺儿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硬是没倒,还在往前跑。
第二个、第三个执法弟子追了上来,剑光在她身后织成张网!
“莺儿!”
陈源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疯了似的挥刀,硬生生劈开条血路,可离她还有三丈远,这三丈却像隔着条天河!
“铛——!”
一道银白剑光突然横在柳莺儿身后!
白芷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净莲剑歪歪扭扭地举着,她已经站不稳了,双腿抖得像筛糠,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谁敢动她试试!”
净莲剑的光芒淡得快看不见了,可那些执法弟子还是下意识地停了手——不是怕剑,是怕那个浑身是血、眼神像恶鬼的女人。
陈源终于冲到她们身边,把两人护在身后,斩邪刀横在胸前。裂云趴在他肩上,血还在滴,把他的衣领染成了黑红色。
周围的执法弟子越围越多,天上飞舟里的金丹修士还没动,他们在等,等他们力竭的那一刻。
跑不掉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突然炸开一片青光!
“轰!轰!轰!”
三张青色符箓同时爆开,冲在最前面的七个执法弟子被炸得倒飞出去,骨头断裂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苏晚晴冲进来了!她手里捏着把符箓,边跑边撒,青色灵光在她身前炸成道屏障,硬生生撕开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