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农为什么走？因为宗门收七成税，星坠城收半成。散修为什么不去前线？因为宗门给的那点灵石，连丹药都买不起。陈源给的不多，但他给的是活路。”
清虚真人的脸色变了。
“赤阳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宗门的规矩错了？”
“规矩没错。”赤阳真人站起来，走到殿中央，和清虚真人并肩而立，“但规矩千年没改，世道变了。灵田产量涨了，灵米价格涨了，灵农的负担重了。宗门还按千年前的老规矩收税，灵农们活不下去，自然要走。”
他看着铁面道人，一字一句：“铁面师兄，我不是替陈源说话。我是替宗门说话。灵农流失的根子在宗门自己。光堵陈源，不治本，没用。”
殿里安静了。
清虚真人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铁面道人开口了。
“赤阳师兄说得有道理。但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灵农流失，税粮锐减，前线缺人——这些问题不解决，宗门撑不了多久。”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陈源的星坠城，不是问题的根源，但它是问题的放大镜。它让灵农们知道，原来可以不用交七成税；它让散修们知道，原来可以不用去前线卖命。”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一个陈源不可怕。可怕的是，十个、百个、千个陈源。到时候，谁还去前线？谁还开荒？谁还交税？宗门还靠什么活？”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赤阳真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清虚真人趁热打铁：“铁面师兄，星坠城必须管。哪怕不是取缔，也得让它规矩起来。税收、土地、人口，都得纳入宗门管辖。否则，今天陈源建城，明天张三建城，后天李四建城——飞羽宗还叫宗门吗？”
蒋天正站起来。
“清虚师兄，你说要管，怎么管？出兵打？铁面师兄的裁决还在那儿，星坠城的事归执事堂管，万法殿没有执法权。上次你带人去，已经是越权了。再来一次，戒律殿第一个不答应。”
清虚真人冷笑：“蒋师弟，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
“我没护他。”蒋天正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我在护规矩。”
两人对视，殿里的火药味浓得化不开。
铁面道人抬手，制止了这场争执。
“星坠城的事，不能拖。但也不能急。”他看向清虚真人，“清虚师弟，你回去拟个方案。怎么管，怎么收税，怎么约束陈源，写清楚。下次议事，拿出来议。”
他又看向蒋天正：“蒋师弟，你回去告诉陈源，宗门不是要拆他的城。是要和他谈。他想要什么，宗门能给什么，坐下来谈。”
蒋天正点头。
铁面道人站起来。
“散了吧。”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古河叼着烟杆，经过蒋天正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那老头，还是护着陈源的。别怪他。”
蒋天正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古河已经走了。
清虚真人走在最后，经过铁面道人身边时，停了。
“铁面师兄，你信不信，再让陈源这么搞下去，飞羽宗迟早被他搞散？”
铁面道人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我信。但我更信，飞羽宗散不散，不取决于陈源，取决于我们自己。”
清虚真人沉默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殿里只剩下铁面道人一个人。他坐回上首，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嗒。嗒。嗒。
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像倒计时。
星坠城，清心亭。
夜色浓得像墨，湖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净尘藤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泛着淡淡的银光。
陈源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那枚子令。灰白色的骨片，符文在月光下一明一灭。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不是往生井的事。
周明从灶房端来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熬得稀烂，混着几味药材的清香。
“陈大哥，你晚饭没吃。”
陈源端起粥喝了一口，烫的，他没皱眉。
“周明，咱现在有多少人？”
周明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账本，翻了翻：“灵农一百三十七户，散修四十二人，加上林家来的护卫，总共……不到三百人。”
“三百人。”陈源重复了一遍，放下碗，“三百人，够干什么？”
周明没听懂，挠了挠头：“陈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陈源站起来，走到亭边，望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湖面。“就是觉得，三百人太少了。”
周明还想问什么，远处传来脚步声。柳轻音从山道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焰在风里晃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大哥。”她走到亭边，把灯挂在柱子上，“坊市那边有消息了。”
“说。”
柳轻音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递过去：“飞羽宗今天开了议事会。清虚真人提议要收编星坠城，铁面道人让他回去拟方案。还说……要和你谈。”
陈源接过玉简，注入灵力。
光幕亮起，一行行字浮现在眼前。他把玉简还给柳轻音，脸上没什么表情。
“谈就谈。”
“你不怕？”柳轻音看着他，“宗门要是来硬的，咱们这点人……”
“怕。”陈源打断她，“但怕没用。”
他转身走回石桌边，拿起那枚子令，握在手心里。符文在月光下明灭，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他们要谈，就谈。他们要打，就打。”他看着柳轻音，声音很平，“星坠城不是我的城。是灵农们的城。他们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地，有了自己的家，谁也别想夺走。”
柳轻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信你。”
她提着灯，转身走了。
裂云从屋顶飞下来，落在陈源肩上，秃尾巴翘着，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陈源，你说宗门真要来硬的，咱能撑多久？”
陈源想了想。
“不知道。但不管撑多久，都得撑。”
他站起来，走回草棚。
躺在草席上，闭上眼。
脑子里是那三百张脸。老孙头、李寡妇、阿离、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灵农、那个在泥地里为了块地打架的散修……他们好不容易有了个家。
不能散。
谁也别想让它散。
第264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飞羽宗，议事殿。
九盏青石灯全亮着。铁面道人坐在上首，面前摊着清虚真人连夜拟好的方案。
玉简里的字密密麻麻，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读，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殿里坐着七个人。赤阳真人、清虚真人、千机真人、叶锋、颜清露、古河、蒋天正。七个人，七道目光，汇聚在铁面道人脸上。
铁面道人放下玉简。
“清虚师弟，说说你的想法。”
清虚真人站起来，走到殿中央。他今天穿得很正式，青灰色的道袍是新换的，袖口的银线云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令牌，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陈源的星坠城，为什么能立住？原因有三。”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地税低。宗门收七成，他收半成。灵农不是傻子，自然往低处走。第二，有盼头。他在试验田培育变异灵植，承诺将来推广给灵农。那些世代被人踩在泥里的人，忽然有了盼头，自然死心塌地跟着他。第三，会收买人心。他给灵农分地、签契约，让灵农觉得城是自己的，不是陈源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对付他，不能硬来。蒋师弟说得对，星坠城的事归执事堂管，万法殿没有执法权。硬来，就是违了铁面师兄的裁决，宗门内部就先乱了。所以——”
他看着铁面道人，一字一句：“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铁面道人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说具体。”
清虚真人从袖中取出三枚玉简，逐一放在铁面道人面前的桌上。
“第一，抬高星坠城周边灵田的税收。”他指着第一枚玉简，“星坠城的灵农，种的是宗门的地，喝的是宗门的水，凭什么只交半成税？宗门按规矩收税，天经地义。税收提到三成，不高不低，灵农们不会立刻反，但心里会嘀咕——陈源不是说地是自己的吗？怎么宗门还能来收税？”
铁面道人没说话。
清虚真人继续说：“第二，派人散布谣言。星坠城那些灵农、散修，来源复杂，彼此不熟。派人混进去，散播消息——陈源迟早要被宗门收编，星坠城的地早晚要充公。灵农们刚有了自己的地，最怕的就是失去。听得多了，人心自然就散了。”
千机真人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清虚真人拿起第三枚玉简。
“第三，用灵石和功法招揽星坠城的散修。陈源手下那批散修，为什么跟他？不就图个好前程吗？宗门开价更高，他们走不走？不用多，挖走三成，星坠城的护卫队就得垮。再挖走三成，陈源就成了光杆。没人给他卖命了，他还建什么城？”
他说完了。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魂石燃烧的滋滋声。
赤阳真人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灌了铅，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清虚师弟，你这三策，是要把星坠城连根拔起。”
“不是拔起。”清虚真人纠正他，“是让它规矩起来。星坠城可以在，但得按宗门的规矩来。税收得交，土地得归宗门管，人口得登记造册。这不是取缔，是收编。”
赤阳真人看着他，那双赤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冷意：“收编？你派人散播谣言、挖人墙角，这是收编？这是剿匪。”
清虚真人的脸色没变，但嘴角往下耷拉了一分。
“赤阳师兄，你说得对，这不是收编。但陈源给脸不要脸，怪谁？上次我带人去，好言好语跟他商量，他把我的人打了一顿。戒律殿的裁决在那儿摆着，他不但不收敛，反而變本加厉。现在灵农们有样学样，宗门税粮少了三成。再不管，明天谁都敢不交税了。”
赤阳真人没再说话。
蒋天正站起来，走到殿中央。
“清虚师兄，你这一招，听起来漂亮，做起来脏。”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抬高税收，坑的是灵农。他们刚从棚户区的泥坑里爬出来，还没吃几天饱饭，你又要把他们按回去？散布谣言、挖人墙角，这是宗门该干的事？传出去，飞羽宗的脸往哪儿搁？”
清虚真人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冷。
“蒋师弟，你以为陈源干净？他分地、签契约、给灵农画大饼，不也是在挖宗门的墙角？他能挖，我们不能挖？这是什么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