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全撤,走了三个——赵铁柱、李二狗、张麻子。他们托人带话说,不干了,回飞羽宗受罚去。剩下两个——王老五和刘大壮——还在林子里蹲着,但也不出来捣乱了,就那么耗着。
周远从坊市回来,带了一车灵米和布匹,还有几个新来投奔的散修。他跳下板车,走到陈源面前,脸上带着笑。
“陈长老,商路通了。赵铁柱走之前,把他们藏着截货的地方告诉了我。我带人把那几条路清了一遍,现在安全了。”
陈源点头:“那几个人呢?”
“赵铁柱说,回去受个处分,扣几个月工钱,就当还债了。李二狗说他闺女在坊市上学,想接过来,问咱能不能收。”周远顿了顿,“张麻子最干脆,说不干了,万法殿那破地方待着憋屈,想来投奔,问咱要不要。”
“要。”陈源说,“但得守规矩。”
“啥规矩?”
“星坠城不养闲人。来了就得干活。种地、修路、挖渠、巡逻,啥都能干。不干活,就走。”
周远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裂云蹲在屋顶上,看着周远的背影,嘀咕道:“陈源,你这招够损的,把人家的人挖过来,还让他们自己乐意来。”
“不是挖人。”陈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给他们指条路。万法殿留不住人,怪谁?”
城外的事解决了,城里又出了新问题。
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啥人都有。有被飞羽宗排挤的外门弟子,有散修,有灵农,还有些来路不明、修为不高、看着就不像好人的。这么多人凑在一起,难免闹矛盾。
第一件事,是两个散修为了抢一块地,在田埂上打起来了。一个练气四层,一个练气三层,修为都不高,但打得跟斗鸡似的,谁也不让谁。灵农们围了一圈,劝也不是,拉也不是,急得直转圈。
陈源赶到的时候,俩人已经滚到泥地里,脸上全是泥,衣服撕得一条一条的。
“住手。”他声音不高,但俩人立马停了,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
陈源蹲下来,看着他们俩。
“为啥打?”
练气四层的先开口,气呼呼的:“我先看中的那块地,他非要抢!”
练气三层的也不服气:“凭啥你看中了就是你的?我也看中了!先到先得,我比你来得早!”
陈源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俩人被看得发毛,慢慢从泥地里爬起来,低着头,跟做错事的小孩似的。
“地是星坠城的,不是我的,也不是你们的。”陈源站起来,“谁开出来的,就归谁。你们抢的那块地,还没人开。明天天亮,谁先到,谁开。开出来就是谁的。”
俩人都愣了。
“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俩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陈源,同时“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但谁也没再动手。
第二件事,是几个灵农觉得税收重。
半成税,在陈源看来已经很低了。但对那些在棚户区被压榨了一辈子的人来说,只要是往外拿东西,心里就不舒坦。
老孙头把这事告诉陈源的时候,一脸为难:“陈长老,不是咱不知好歹。就是……就是心里不踏实,怕哪天又涨上去。”
陈源想了想,让周明把所有人都叫到湖边。
他站在青石上,手里拿着那份契约,展开,让所有人都看见上面的字。
“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半成税,不涨。谁想涨,得我同意。我不同意,谁来都没用。”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还带着不安的脸。
“但收上来的税花在哪儿了,得让大家知道。从今天起,每月初七,周明会把上个月的账本公开,每一块灵石花在哪儿,都写得清清楚楚。谁有疑问,随时可以查账。”
灵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小声问:“真能查?”
“能。”陈源说,“星坠城不是我的城,是你们的城。城里的每一块灵石,都是你们种出来的。你们有权知道钱花在哪儿了。”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透着股热乎劲。
傍晚,清心亭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灰白色的袍子,灰白色的皮肤,眼眶里跳着暗红色的火苗。他站在湖岸边,没往里走,就那么杵着,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裂云第一个发现他,从屋顶上飞下来,嘴里噼啪冒着小闪电,秃尾巴翘得老高:“阴冥宗的人!还敢来!”
陈源按住裂云,走到湖边看着那人。
他认出来了——是那天跟着阴无垢来的三个金丹之一,就是那个被他一拳打断肋骨、跪在地上咳血的。他脸色还是灰白色,但胸口的伤好像好了,站在那儿,气息挺稳,看不出啥异样。
“陈长老。”那人开口,声音跟砂纸磨石头似的,“我是阴冥宗七长老,阴乌。今天来,不是来打架的。”
“那来干啥?”
阴乌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枚灰白色的骨片,手指头一弹。骨片划了道弧线,落在陈源手里。
入手冰凉,骨片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跟掌门令有点像,但更简单,也更老。符文在傍晚的光里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往生井。”阴乌说,“井底的缝越来越大了。枯叶长老让我带话——池里的水涨得快,落得也快。再不来,就来不及了。”
陈源皱了下眉。
“枯叶还活着?”
“活着,但撑不了多久。”阴乌眼眶里的火苗跳了跳,“他说,你是天目宗的掌门,只有你能稳住轮回池。你再不去,轮回池就彻底干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
“轮回池干了,幽冥界和罗天世界的通道就断了。断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源攥着那枚骨片,没说话。
白芷从清心亭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净莲剑在剑鞘里“嗡”地响了一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低头看着剑柄,眉头微微皱着。
“它在叫我。”她轻声说,“轮回池里,有净莲宗的东西。”
陈源看着她,又低头看着手里的骨片。符文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有种说不出的催促。
“枯叶还说啥了?”他问。
阴乌沉默了很久,久到裂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说,池水里有个人在等你。等了很久了。”
陈源的手猛地攥紧了。
“谁?”
阴乌没回答。他转身,灰白色的袍子在傍晚的风里一飘,整个人变成一道灰白色的光,飞上天,消失在西边的天上。
陈源站在原地,攥着那枚骨片,指节都发白了。
白芷轻声问:“去吗?”
陈源看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边,看了很久。
“去。”他说,“但不是现在。等城稳了,再去。”
他把骨片揣进怀里,贴着心口,和那枚掌门令放在一起。两块骨片贴在一块儿,微微发烫,像是在互相应和。
远处,裂云蹲在屋顶上,秃尾巴翘着,一双眼睛盯着西边飞羽宗的方向,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咕噜声。
“陈源,你说那个等你的,到底是谁?”
陈源没回答。
第263章 宗门决议
飞羽宗,议事殿。
九盏青石灯全亮着,冷白的光淌在青黑石板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
铁面道人坐在上首,灰色的眼睛闭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没有睁眼,但殿里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在听。
赤阳真人居左首,火纹道袍的袖口沾着几滴丹液,是来之前从丹房匆匆赶来的痕迹。他面前的那杯茶没动过,茶水早已凉透。
清虚真人坐在赤阳真人下首,青灰色的道袍穿得整整齐齐,袖口的银线云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色平静,但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着,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不满。
千机真人缩在角落里,手里没拿阵盘,空着手,显得有点不自在。他的目光在殿里扫来扫去,像在数人头。
叶锋坐在右侧,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剑柄上。他的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
颜清露坐在叶锋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汤清亮,她没动。
古河叼着烟杆,眯着眼,烟锅里没点火。他就那么叼着,像叼着一截枯柴。
蒋天正坐在最末,双手交握膝上,指节攥得发白。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地面,盯着青石板上那些细密的符文纹路,像在数有几条线。
铁面道人睁开眼。
“今天叫诸位来,只议一件事。”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星坠城。”
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清虚真人第一个开口。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
“铁面师兄,这是万法殿这半个月的巡查记录。星坠城周边,灵农流失、税粮短收、边境防线出现缺口——桩桩件件,都记在上面。”
铁面道人接过玉简,注入一丝灵力。玉简亮起,光幕投射在空中,一行行字浮现在众人眼前——
天目峰以东,灵农流失四十七户。星坠湖周边,灵农流失三十余户。青石坪、望月岭、黑风口……合计流失灵农超过两百户。
宗门税粮,本月较上月减少两成七。前线开荒营地,报名人数较上月减少六成。
铁面道人放下玉简,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清虚师弟,说说你的看法。”
清虚真人转过身,面对众人。
“陈源建城不过半月,灵农流失已逾两百户。这些人不是死了,不是跑了,是去了星坠城。他们在星坠城开荒、种地、安居,不交宗门税粮,不服宗门管制。”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刀子一样锋利,“铁面师兄,灵农是宗门的根基。根基松动,宗门还能稳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更严重的是,前线开荒营地报名人数骤减六成。为什么?因为散修们听说星坠城有更好的地、更低的税、更自由的日子。他们不愿意去前线卖命了。”
蒋天正抬起头。
“清虚师兄,前线开荒营地报名人数减少,是因为那边的条件太苦。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妖兽隔三差五来骚扰,死了都没人收尸。这不关星坠城的事。”
清虚真人转过身,看着蒋天正,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冷。
“蒋师弟,你说不关星坠城的事。那我问你,那些不去前线的散修,去了哪里?”
蒋天正没说话。
清虚真人替他回答了:“他们去了星坠城。他们在陈源那儿种地、赚钱、过日子,不用卖命,不用冒险。换你,你去哪儿?”
蒋天正的脸色沉了下去。
赤阳真人放下茶碗,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钟声在山谷里回荡。
“清虚师弟说得有道理。灵农流失、税粮锐减、前线缺人——这些都是事实。但症结不在陈源,在宗门自己。”
他看着清虚真人,那双赤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很淡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