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逐令
刑律殿偏殿,九盏青石灯齐亮。
冷白灯光淌在青黑石板上,漫过刻满符文的墙壁,浇在一张张沉默的脸上。
铁面道人坐于上首,灰眸紧闭,似在养神,又像在等一个必然到来的时刻。
赤阳真人居左首,火纹道袍在冷光里烧得扎眼。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清虚真人在下首垂着眼,青灰道袍袖口遮了半只手,嘴角耷拉着,忧怒难辨。
千机真人没坐。他缩在角落,手里攥着那枚总也拆不完的阵盘,指尖翻飞。阵盘符文忽明忽暗,把他半张脸照得阴一阵阳一阵。
叶锋坐右侧,腰杆挺得像剑,手按剑柄,眼神空得能映出殿顶的梁。
颜清露挨着他,面前那杯茶早凉透了,她却盯着茶汤上的油膜,仿佛在数那几片碎叶的纹路。
古河叼着烟杆,眯眼瞅着灯芯。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他没吸,就那么叼着,像叼着截早枯的柴。
蒋天正坐在最末。不喝茶,不闭目,不摆弄物件。就那么坐着,双手交握膝上,指节攥得发白,泛出骨头的颜色。
九个人,九种沉默,在殿里堆成了山。
铁面道人睁眼。
“昨夜的事,都知道了?”
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冰碴砸在铁板上,在空旷的偏殿里撞出一圈圈回音。
没人应声。但这死一般的静,本身就是最清楚的回答。
他从袖中摸出枚玉简,拍在桌上。玉简在冷光里泛着幽色,是刑律殿的呈报——昨夜星坠湖的血,老妇人的死,四名执法弟子的伤,刘诚碎掉的胸骨,还有陈源那双烧红的眼。
“刘诚断了五根胸骨,肺脉伤了,至少躺半年。”铁面道人的声音没半点起伏,像在念别人的生死簿,“四个执法弟子,一个被五行力洞穿胸口,一个灵力被吞了三成,两个挨了巡风灵鹫的玄雷,半条命没了。”
他顿了顿,灰眸扫过众人。
“灵农那边,死了个老妇人,伤了七个。”
“陈源违逆约定,插手灵农事务,杀伤同门。按门规,该怎么处置?”
清虚真人先开了口。没睁眼,声音咬得死紧。
“铁面师兄,我早说过,这等人留不得!”他猛地抬眼,浑浊瞳仁里闪过冷光,“桀骜不驯,目无规矩!宗门给了他客卿长老的身份,星坠湖的灵田,天目峰的药圃——他倒好,领着灵农跟宗门叫板!留着就是祸根!”
“按门规,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蒋天正猛地抬头。
“清虚师兄要废他修为?”声音先高了半分,又硬生生压下去,成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陈源是凌霄殿七殿主全票通过的客卿长老,不是外门杂役!要废他修为,是不是也得七殿主全票点头?”
清虚真人冷笑,嘴角撇得像把弯刀。
“蒋师弟,规矩就是规矩。客卿长老也好,杂役也罢,犯了门规,一样处置!”
“那周镇岳呢?”
蒋天正的声音突然沉下去,沉成冰,冻得人骨头疼。
他从袖中掏出枚暗红色玉简,“啪”地拍在桌上。
玉简在冷光里泛着诡异红光,上面符文密密麻麻,像一堆蜷着的蜈蚣。
最扎眼的是边缘那道裂痕——明显是被捏碎过,又用灵力硬粘起来的。
“周镇岳与魂冥老祖的密信。”蒋天正一字一顿,“去年七月,周镇岳通过阴冥宗牵线,跟阴无垢做了笔交易。内容是——阴冥宗派人出手杀陈源,事成之后,飞羽宗在枯骨崖外围的三处灵矿,归阴无垢!”
偏殿的空气瞬间凝固。
千机真人拆阵盘的手僵住了。叶锋按剑的指节猛地收紧。颜清露终于抬眼,眸光冷得像淬了冰。古河叼着的烟杆动了动,烟灰簌簌往下掉。
清虚真人的脸变了。不是那种明显的变,是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嘴角再耷拉一分,眉梢挑高一厘,眼缝眯紧半毫。
“蒋师弟,这密信哪来的?”
“阴无垢给的。”蒋天正盯着他,声音平得像死水,“阴冥宗长老,金丹后期。他亲手把玉简给我,说这是周镇岳亲笔,有他的灵力印记。清虚师兄要不要验验?”
清虚真人没吭声。
铁面道人伸手拿起暗红玉简,注了丝灵力。玉简骤然亮起,符文活过来似的蠕动,在空气中投出一行行扭曲的字。字下面,一道青灰色灵力印记清晰无比——周镇岳的灵力波动,在场谁都认得。
铁面道人盯着那印记看了三息,放下玉简,灰眸里没半点波澜。
“周镇岳勾结外敌,谋害同门。按门规,废去修为,打入地牢,永世不得出。”他顿了顿,“但他是万法殿前任殿主,金丹中期。处置他,需掌门亲令。掌门闭关,此事暂缓。”
蒋天正“噌”地站起。
“暂缓?”声音终于绷不住,在殿里炸开,“铁面师兄!周镇岳勾结阴无垢要杀陈源!陈源是本宗客卿长老!一个要杀自家长老的人,你说‘暂缓’?而陈源护着灵农,伤了个执法弟子,就要废他修为逐他出宗?!”
他瞪着铁面道人,眼眶红得要滴血。
“这就是你说的规矩?”
铁面道人看着他,灰眸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怒,不是怜,是那种“你太嫩了”的疲惫。
“是。”
蒋天正愣住了。
铁面道人起身,走到殿中央。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着,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周镇岳的罪是罪,陈源的罪也是罪。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周镇岳勾结外敌该罚,但掌门闭关,暂缓处置——这是规矩。陈源违逆约定杀伤同门该罚,按门规处置——这也是规矩。”
他转过来,看着蒋天正:“蒋师弟,我知道你欣赏陈源。但今天你为他破例,明天就有人为别人破例。后天,飞羽宗的规矩,就成了擦屁股纸。”
蒋天正咬着牙,指节攥得咯吱响。
“铁面师兄,你这规矩,是护灵农的,还是护周镇岳的?”
偏殿里死一般静。
铁面道人没答。他转身上首,坐下,灰眸扫过众人。
“陈源的事,今日必须定。”他看向赤阳真人,“赤阳师兄怎么说?”
赤阳真人叩扶手的手指停了。沉默了许久,久到众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
“陈源这人,我见过几面。”他终于说话,声音不高,却沉得像钟鸣,“药谷种金纹血参时,我去看过。种得好,品相、药性都顶尖。星坠湖种净尘藤,我又去看了,根须壮,叶片肥,灵气足。论道大会演示五行循环,我亲眼见的——筑基中期能把五行力玩到那份上,飞羽宗千年,没第二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但规矩就是规矩。他破了约,伤了同门。这口子,不能开。”
他看向铁面道人,字字清晰:“我同意,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蒋天正的脸彻底白了。
清虚真人立刻附议。千机真人沉默片刻,也点了头。叶锋看了蒋天正一眼,垂下眼帘。颜清露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上,发出脆响。
“我不同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刺破寂静。
“陈源杀的那个,是刘诚的人。刘诚是谁的人?周镇岳的人。周镇岳勾结阴无垢要杀他,他反击,杀的是要他命的人。这是自保,不是杀伤同门!”
她直视铁面道人,清冷的眸子里没半分惧色:“铁面师兄说规矩是规矩,那我问你——规矩是护人的,还是杀人的?”
铁面道人没答。
古河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在扶手上磕了磕。烟灰落了一地,他不管。
“老朽也说两句。”
他眯着眼瞅天花板,声音慢悠悠的,像说给自己听:“老朽认识陈源三年。看着他从棚户区走到药谷,从药谷走到星坠湖。他种的参,品相顶尖;他育的藤,根须扎实;他炼的天星,五色流转;他创的功法,五行随行。这样的人,飞羽宗千年,出过几个?”
他低下头,盯着铁面道人:“铁面师兄说他违了约。那老朽问你,那约定公平吗?灵农被万法殿的人欺负,他不该管?灵农活不下去了,他不该帮?那个老妇人,就给了他一碗粥,被执法弟子一剑杀了——他不该怒吗?”
他站起来,把烟杆别回腰间:“你们要废他修为赶他走,老朽拦不住。但老朽把话撂这——飞羽宗不要,有的是人要!补天阁、玄丹宗、百草门、万灵谷,盯着他的人多了去!今天把他赶出去,明天他就是别人的客卿长老!到时候,有你们后悔的!”
他转身就走。
“古河!”清虚真人喝住他,“你也是殿主,表决没完,去哪?”
古河脚步不停,没回头:“老朽的票,弃权。”
门在他身后合上,青石灯光晃了晃,像人心头的颤。
偏殿又静了。铁面道人望着那扇门看了三息,收回目光。
“表决吧。”
蒋天正看向众人。赤阳同意,清虚同意,千机同意,叶锋同意,颜清露反对,古河弃权。
五比一,一票弃权。
铁面道人没投票。他是刑律殿主,只裁决,不掺和。
他看向蒋天正:“蒋师弟,你呢?”
蒋天正站在那,双手垂在身侧,指节白得像雪。他看了看赤阳,看了看清虚,看了看千机,看了看叶锋。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石头。
“我反对。”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但我的反对,没用了。”
铁面道人点头。他起身从袖中摸出卷空白玉简,注了灵力。玉简上立刻浮现出行行字——裁决书,字迹工整,笔画锋利,像刀刻的。
“查,客卿长老陈源,违逆约定,插手灵农事务,杀伤同门,证据确凿。经七殿共议,决议如下——”
他顿了顿,灰眸里没任何情绪。
“废去陈源客卿长老待遇,逐出飞羽宗。限三日内离宗,逾期不归,以叛宗论处,杀无赦。”
他把玉简推给蒋天正:“蒋师弟,你是戒律殿主司,也是他的保举人。这份裁决,由你送去星坠湖。”
蒋天正盯着那枚玉简,看着上面冰冷的字,没伸手。
铁面道人也没催。他起身往门口走,到了门口,停下,没回头:“蒋师弟,我知道你不服。但你要记着——飞羽宗不是某个人的。规矩也不是为某个人定的。今天为他破一次,明天就有人为别人破十次。到那时,飞羽宗的根,就真烂透了。”
门开,人走,殿内只剩蒋天正,和那九盏青灯。
他站了许久,终于伸手,将玉简攥在掌心。玉简凉得像冰,冻得骨头疼。
他转身走出偏殿。
星坠湖的黄昏,天边烧着血一样的晚霞。
陈源坐在清心亭,膝上坐着老妇人的孙女。小女孩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死紧,像怕他也突然消失。
白芷站在亭边,净莲剑横在膝上,脚边的莲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没个停歇。裂云蹲在亭檐上,秃尾巴翘得老高,一双眼望着飞羽宗方向,喉咙里时不时滚出声低吼。
李寡妇在湖边洗菜,水顺着菜叶滴进湖里,一圈圈荡开。周明蹲在灶房门口烧火,手里还攥着烧火棍,棍头冒着烟。方锐在空地上画阵,阵纹亮了又暗。林焕在亭里擦那枚骨片,动作慢得像在数纹路。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等。
一艘青灰飞舟从西边天际冲来,破了晚霞。
飞舟在湖岸上空停住,没落地。蒋天正跳下来,落在清心亭外。没穿戒律殿的青金道袍,就一身便服,手里攥着枚玉简。
陈源抬头看他。两人对视三息,像过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