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后。”陈源声音重了些,“这里有我。”
他们终于开始退,老孙头拄着竹杖一步一步退,年轻灵农抱着孩子咬牙退,老妇人被两个妇人搀着,颤巍巍退到窝棚后面。
陈源转过身,面对刘诚。
就在这时,一名执法弟子从侧面冲出去,不是冲向陈源,是冲向灵农。速度快如剑光,眨眼冲到人群边缘。
他拔剑,剑光斩下,不是斩向年轻后生,不是斩向老孙头,是斩向抱着孩子的年轻灵农——不,是斩向他怀里的孩子。
他想杀鸡儆猴,用最无辜脆弱的命,压垮灵农反抗意志。
陈源看见了,瞳孔猛地收缩。
他冲出去,右拳五色光芒炸开,五行随行力量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一拳轰在剑光上。
剑光碎了,法剑断成两截,执法弟子被五色光贯穿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湖岸碎石上,喷出一大口血。
但剑气余波,已划过年轻灵农怀里的孩子——不,划过他身后,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站着,怀里还抱着那碗野菜粥。她低头看胸口,那里有一道细细血线,从肩膀延伸到腰侧。血线变宽变红,然后——
血喷出来。
她晃了晃,把粥递给旁边年轻灵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软软倒地。
那碗粥,还是温的。
湖岸安静一瞬。
然后,老妇人的孙女——七八岁小女孩,从人群冲出来,扑在老妇人身上,撕心裂肺哭喊:“奶奶!奶奶你醒醒!奶奶——”
老妇人没醒。
她的血在地上洇开,染成暗红色。
陈源站着,看着哭喊的小女孩,看着地上血,看着老妇人安详的脸。
他想起刚才,老妇人颤巍巍递粥时,浑浊眼睛里全是感激,她说:“陈长老,俺们没啥好东西,这碗粥......”她说:“够,够。比在棚户区强,那儿一天只能吃一顿,这儿能吃饱。”
她今天早上,刚吃上第一顿饱饭。
陈源转过身,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血,是幽冥界、坠龙渊、枯骨崖杀出来的血,从瞳孔深处涌上来,染红眼白。
他看着三名执法弟子,看着刘诚。
刘诚被这眼神看得后退一步。
“陈源,你——”
他没说完。
陈源冲到他面前,右拳五色光芒炸开,五种颜色在拳面旋转,翠绿生机破开护体灵光,赤红火焰烧进皮肉,灰黑吞噬撕开防御缺口,淡金把三股力量拧成一股,银白在双瞳看到最薄弱节点——胸口正中央,膻中穴。
一拳。
刘诚护体灵光像纸一样碎了,胸口凹下拳印,肋骨断了五根,整个人被轰飞,砸在十几丈外岩石上。
岩石裂开纹路,他滑下来,嘴里涌出一大口血,混着内脏碎片。
剩下三名执法弟子反应过来,拔剑,剑光从三个方向刺来——一个刺咽喉,一个刺后心,一个刺腰侧。
陈源没躲。
他侧身避开刺向咽喉的剑,左手张开,硬生生抓住刺向后心的剑刃。剑刃割破掌心,血从指缝渗出,他眉头都不皱。
灰黑力量从掌心涌出,顺着剑刃往上爬。弟子脸色骤变,想松手,手指却像被粘住,体内灵力顺着剑疯狂涌出。一息,灵力失一成;两息,再失两成;三息,脸白如纸。
陈源松开手,弟子软软倒地。
剩下两个弟子转身就跑,却跑不过裂云。
裂云俯冲下来,双翼一振,两道玄雷劈下,正劈在两人背上。两人惨叫着栽下来,衣袍烧焦,皮肉焦黑,抽搐几下,不动了。
陈源站着,右拳五色光芒还在跳动,低头看手,手上全是血——有执法弟子的,有自己的,还有老妇人的。三种血混在一起,在五色光里烧成暗红雾气。
他抬头,看着三名倒地执法弟子,看着瘫在岩石下的刘诚。
“还有谁?”他问。
没人回答。
灵农们从窝棚后面走出来,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血,看着哭的小女孩,看着老妇人的脸。有人蹲下合上老妇人眼睛,有人把粥端起放在老妇人身边。年轻灵农抱着孩子跪地,额头抵着泥土,肩膀抽动。
陈源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
小女孩抬头看他,小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像核桃。
“叔叔,奶奶是不是睡着了?”
陈源看着她,喉咙像堵了石头。
“是。”他说,“奶奶睡着了。”
“那她什么时候醒?”
陈源没回答,伸手抱起小女孩,她很轻,像把干柴。她趴在陈源肩上,小手攥着衣领,还在抽噎。
就在这时,一道灰白色遁光从天边飞来。
遁光在湖岸上空停住,炸开气浪。
铁面道人从遁光走出,玄黑色刑律殿道袍在风中纹丝不动,铁铸面具般的脸上毫无表情。
他没看死伤灵农,没看垂死刘诚,没看倒地执法弟子,只是看着陈源,灰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陈源。”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冰碴子落在铁板上。
“你答应过,不插手灵农的事。”
陈源抬头看他。
“他们杀人了,杀了一个无辜的老妇人。”
铁面道人低头,看地上血,看老妇人尸体,看那碗粥。
然后抬头,灰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她不是飞羽宗弟子,只是灵农,门规里,灵农的命,不算命。”
这句话,像冰锥扎进在场每个人心里。
灵农们沉默了,连哭声都停了。小女孩也不哭了,看着铁面道人,问:“叔叔,什么是灵农?”
铁面道人没回答。
他看着陈源,灰色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愧疚,不是怜悯,是“你越界了”的冷。
“陈源,你违反约定,插手灵农事务,杀伤同门,跟我回刑律殿,听候发落。”
陈源站着不动。
白芷从清心亭走出,净莲剑出鞘,银白剑光在暮色中刺眼。她走到陈源身边,脚底莲花绽放,从脚下开到铁面道人面前。
裂云俯冲下来,落在陈源肩上,秃尾翘得老高,玄雷在喙尖凝聚,喉咙发出低沉咕噜声。
周明从灶房冲出来,攥着菜刀,刀上沾着菜叶,腿肚子打颤,但站在陈源身后,半步不退。
方锐蹲在清心亭外,手按阵纹,青金色的光已经开始蔓延,阵纹像蛛网一样铺开,把那些窝棚、那些灵农、那片血泊全部笼罩在内。
林焕站在清心亭里,手里的骨片亮得刺眼,银白色的光涡在他掌心旋转,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老孙头拄着竹杖,往前走了一步。
他身后,那个年轻灵农抱着孩子,往前迈了一步。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已经不在了,但她的孙女——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陈源怀里滑下来,站到老孙头旁边,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红肿的眼睛瞪着铁面道人。
然后是更多的灵农。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们从窝棚后面走出来,从湖岸边走过来,从田埂上跑过来。有的攥着锄头,有的扛着扁担,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空着手——但他们的眼睛,全都瞪着铁面道人。
上百户灵农,上千口人。
没有人说话。但那些脚步落在地上的声音,比任何话都响。
铁面道人看着这些人,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淡,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
“陈源,你要抗命?”
陈源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铁面师兄,你说灵农的命不算命。那今天,我就替他们算一算。”
他迈步,朝铁面道人走去。五行光芒从右拳涌出,五种颜色在拳面上汇聚、融合、旋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都要烈。那光芒不再是分散的,是真正融在一起的,像一颗微缩的天星,在他拳头上缓缓旋转。
身后,白芷的剑光亮起,裂云的玄雷炸响,方锐的阵纹冲天而起,林焕的光涡如星河倾泻。上千灵农攥紧锄头扁担,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铁面道人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筑基中期、浑身是血、拳头裹着五色光的年轻人,看着他身后那些面黄肌瘦却眼神倔强的灵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制止了身后正要动手的刑律殿弟子。
“今天的事,我会如实禀报掌门。”
他转身,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西边天际。
刘诚被两名刑律殿弟子抬走了。
那三名执法弟子也被抬走了。老妇人的尸体被几个妇人用草席裹好,抬到湖边那棵老柳树下。
夜幕降临。星坠湖沿岸的窝棚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陈源坐在那棵老柳树下,旁边就是老妇人的尸体。小女孩蹲在他旁边,拉着奶奶已经冰凉的手,不哭也不闹。
李寡妇端着一碗粥走过来,蹲下,把粥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看李寡妇。
“婶婶,我奶奶是不是不醒了?”
李寡妇眼眶红了,别过脸去,没说话。
陈源把小女孩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她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她的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慢慢地,呼吸均匀了——睡着了。
陈源抱着她,看着湖面上那片银白色的月光。
裂云落在他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陈源。”
“嗯。”
“今天那个老妇人,本座早上看见她了。她给本座也盛了一碗粥。”
陈源没说话。
裂云的声音闷闷的,从翅膀底下传出来。
“本座没喝。本座不饿。但本座应该喝的。”
陈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
湖面很静。远处,那些窝棚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几声孩子的梦呓,然后也安静了。
老妇人的尸体还停在柳树下,明天天亮了,灵农们会把她葬在湖边那片向阳的坡地上——那是她今天早上刚开出来的地,还没来得及种。
陈源抱着小女孩,坐在柳树下,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