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苦笑:“我在万法殿待了十七年,干的活就是整理这些档案。什么能往外说,什么该烧掉,什么该藏着,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陈源:“这些事,二十年了,没人敢查。因为查到的人,都死了。”
陈源没说话。
周远说:“你拿着这些东西回去,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那些人不惹你,是因为你现在还不够格让他们动手。可你要是把这些东西捅出来——”
“我知道。”陈源打断他。
周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复杂,也有点释然。
“你早就想好了,是吧?”
陈源没回答。
周远把那截烧焦的布条拿起来,在手里攥了攥,最后塞回罐子里。
“这个就不给你看了。”他说,“我妹妹的。”
窝棚里安静了一瞬。
裂云那秃尾巴塌了下去,柳莺儿低着头,白芷抱着净莲灯,灯芯处的火焰跳得比平时慢了些。
陈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吧。”他说,“这林子不安全。”
周远愣了一下:“去哪儿?”
陈源头也没回:“回飞羽宗。”
周远脸色变了变。
“回......飞羽宗?我叛逃二十年,回去就是死。”
陈源说:“拿着那三枚玉简,死的是别人。”
周远沉默了。
他看着陈源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看着那只秃尾巴鸟蹲在他肩上晃来晃去,看着白芷抱着那盏银白色的灯跟在后头,看着柳莺儿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走。
二十年来第一次,他心里冒出个念头——
也许,可以回去了。
五人刚走出那片空地,白芷忽然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净莲灯,灯芯处的银白火焰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像被什么东西惊扰。
“有东西。”她说。
周远脸色一变,手已经按在腰间那柄生锈的铁剑上——那是他从妖兽窝里翻出来的,三年没用过了。
陈源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浓的雾气,右手摸向斩邪刀。
雾气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
裂云那秃尾巴直接炸了:“又来?!”
话音刚落,雾气里窜出十几个人影。
那些人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有的裹着兽皮,有的披着破布,有的干脆光着膀子。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刀、剑、斧头、甚至还有两根削尖的木棍。
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筑基中期,脸上从眉骨到嘴角一道狰狞的疤,让他整张脸看着像被劈成两半又勉强缝起来。他站在十步开外,手里掂着一柄缺了口的砍刀,目光在五人身上扫了一圈。
落在陈源身上时,他嘴角咧开,露出半颗金牙。
“练气二层?”
又落在白芷身上:“练气......看不透,但抱着个灯,像病秧子。”
落在柳莺儿身上,他愣了一下。那姑娘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色虚影,若有若无,像是站在风里,又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练气二层?这什么玩意儿?妖精?”
周远筑基中期的气息冒了出来,盯着那光头大汉。
裂云那秃尾巴直接翘到天上去了,浑身的毛都炸开:“你他妈说谁是妖精!那丫头是风灵根!你懂个屁!”
光头大汉盯着周远,盯着他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手,盯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又盯着陈源那只秃尾巴鸟,噗地笑出声:“一个残废,一个秃毛鹌鹑,一个练气二层的病秧子,一个会冒青光的妖精——你们这是杂耍班子?”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在林子里回荡,惊起几只乌鸦。
裂云气得差点从陈源肩上栽下去,被白芷伸手托了一下才稳住。它浑身的毛都炸着,那秃尾巴翘得比任何时候都高:“你他妈说谁是鹌鹑!本座是巡风灵鹫!上古神禽!你全家都是鹌鹑!”
陈源站在那儿,看着那光头大汉,脸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人?”他问。
光头大汉把砍刀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什么人?收过路费的。”
他一指身后那片雾气:“这片林子,归老子管。想过去,留下买路财。”
他身后那些人跟着起哄:“留下!留下!”
陈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十几个人。
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初期三个。剩下全是练气后期。
十几个人,十几双眼睛,盯着他们五个——一个练气二层,一个抱着灯看不出深浅的少女,一个练气二层周身冒青光的小姑娘,一个丹田刚恢复的残废,一只秃尾巴鹌鹑。
怎么看,都是肥羊。
光头大汉往前走了两步,砍刀指着陈源:“识相的,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灵石、法器、丹药,一样别留。”
他目光在白芷怀里的净莲灯上停了停,眼睛亮了:“那灯不错,给老子留着。”
裂云那秃尾巴翘得更高了,气得话都说不利索:“陈源!这孙子敢打净莲灯的主意!本座要撕了他!”
陈源没理它。
他看着那光头大汉,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些起哄的手下,忽然问:“你在这林子待多久了?”
光头大汉愣了一下:“关你屁事?”
陈源说:“待久了,应该知道这林子是什么地方。”
光头大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陈源继续说:“南疆边界,妖兽横行,魔修出没。敢在这地方落脚的,要么是亡命徒,要么是蠢货。”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是哪种?”
光头大汉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些人也不起哄了,一个个盯着陈源,目光变得危险起来。
光头大汉把砍刀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盯着陈源:“小子,你找死?”
陈源没说话。
他只是把斩邪刀从腰间抽出来。
那刀用破布裹着,看着像把生锈的砍柴刀。布条解开,露出暗沉的刀身——通体漆黑,没有光泽,但刀脊上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在雾气中隐隐发光。
光头大汉瞳孔微缩。
那是一把能杀死金丹期的刀。
陈源握着刀,看着那光头大汉,问:“最后一次机会。滚,还是死?”
光头大汉盯着他,盯着那把刀,盯着他那双平静得吓人的眼睛。
三息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狰狞多了,半颗金牙在雾气里闪着冷光。
“老子在这林子混了七年,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他把砍刀往上一举,“兄弟们,做了他们!”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一拥而上!
陈源没动。
白芷动了。
净莲灯从她怀里飘起来,悬在身前。灯芯处的银白火焰猛地暴涨,化作一道光圈横扫出去!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被光圈扫中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们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朵银白色的莲花,然后——
软软倒在地上。
没死,但昏了。
光头大汉愣了一瞬,随即怒吼:“愣着干什么!一起上!”
剩下的人扑上来。
裂云从陈源肩上飞起,一道黑色雷电从它喙尖激射而出!那雷电只有手指粗细,劈在最近那人胸口,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树上,树干“咔嚓”一声断了。
周远握着那柄生锈的铁剑,剑身上亮起筑基中期的灵力光芒,一剑横扫,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练气后期直接被拍飞。
柳莺儿站在最后头,周身那层青色虚影猛地浓郁起来,整个人像是融进了风里。她的身影忽隐忽现,一会儿出现在左边,一会儿又出现在右边,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她从一个拿刀的大汉身边掠过,那大汉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刀就脱手了——被一阵风吹飞的。
陈源提着斩邪刀,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光头大汉冲到他面前,砍刀劈下来!
陈源侧身,刀锋擦着他衣襟划过。斩邪刀横削,刀身上那层灰黑色的光芒暴涨,一刀斩在光头大汉手腕上!
“啊——!”
光头大汉惨叫,砍刀脱手,那只握着刀的手从手腕处齐齐断开,鲜血喷涌。他踉跄后退,撞在身后一棵树上,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陈源走到他面前,斩邪刀抵在他脖子上。
光头大汉浑身发抖,脸色惨白,那只断腕处还在往外喷血。他看着陈源,看着那双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嘴唇哆嗦着:“饶、饶命......”
陈源看着他,看了三息。
“滚。”
光头大汉愣了一下,然后捂着断腕,头也不回地冲进雾里。
他那些手下,还活着的,也连滚带爬地跑了。
空地上只剩下五个人,和三个昏过去躺在地上的倒霉蛋。
裂云飞回来,落在陈源肩上,那秃尾巴翘得老高,一脸得意:“看见没?本座那道雷,劈得那人直接飞了!”
柳莺儿落回地面,周身那层青色虚影慢慢淡了下去,腿一软差点坐下,被白芷扶住。她脸色白得吓人,大口喘着气。
周远看着陈源,目光里那点最后的不确定,彻底消失了。
这人,确实是从枯骨崖杀出来的。
陈源把斩邪刀收回腰间,用破布重新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