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万法殿筑基中期,四十三岁——”他念着,忽然顿住,抬头看了陈源一眼,“这上面写的岁数,和你那玉简对不上。”
陈源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二十年前七月十四,此人进山求见老祖。当天被骨卫放行,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老头翻了翻下一页,“然后就没出来过。”
裂云忍不住插嘴:“没出来?那不就是死在里面了?”
老头瞥了它一眼,慢吞吞道:“死在里面,得见着尸体。可这簿子上最后一条,是十五年前记的。”
他指了指簿子最下面一行字,那行字写得极淡,像是隔了很久才添上去的:“有人在山脚下见过他。”
陈源眉头一皱。
“十五年前?不是说他二十年前就没出来吗?”
老头合上簿子,慢吞吞道:“这世上,没死透的人多了去了。”
柳莺儿听得脸都白了,缩在白芷身后不敢吱声。
白芷看着那本簿子,轻声问:“那他现在在哪儿?”
老头摇头:“不知道。那次之后,再没人见过他。”
陈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进山求见老祖,是为什么事?”
老头想了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这倒是有记载。他求见老祖,是为了......救命。”
“救谁的命?”
“他妹妹。”老头说,“周远有个妹妹,比他小十五岁,是凡人。二十年前得了怪病,没药能治,眼看要死。周远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枯骨崖的老祖手上有一种能起死回生的灵药,就来了。”
裂云那秃尾巴翘了翘:“然后呢?那老怪物给他药了?”
老头摇头:“不知道。但他妹妹最后确实活了。”
陈源盯着他:“活了?”
“活了。”老头点头,“十五年前,有人在坊市见过他妹妹。那姑娘二十出头,长得挺水灵,买了些吃食就走了。后来再没人见过。”
白芷问:“他妹妹叫什么?”
老头想了想,翻开簿子又看了一遍,指着一行小字:“周晴。当时登记的年龄是二十四。”
陈源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他站起来,从储物袋里摸出五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谢了。”
老头看了一眼那五块灵石,没动。
“你们要找他,就去南疆边界那块儿转转。”他忽然说。
陈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老头慢吞吞地把灵石收进怀里,说:“十五年前那次之后,有人在山脚下见过他。但不是一个人——他带着他妹妹,往南边去了。”
“南边是哪儿?”
“南疆边界。”老头说,“那边乱,妖兽多,魔修也多,但也容易藏人。你们要真想找,就去那边碰碰运气。”
陈源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裂云跟在后头,那秃尾巴晃了晃,小声嘀咕:“那老头怎么什么都知道?他到底在这儿待了多少年?”
柳莺儿缩着脖子,声音比蚊子还小:“他好像是第一批来这儿开铺子的,至少......五十年了吧。”
白芷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柳莺儿低头:“骨先生说过。百宝阁是枯骨崖坊市最早的铺子,掌柜的姓周,叫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在这儿待了五十年,从来不出山。”
裂云倒吸一口凉气:“五十年?!那他岂不是比本座还老?”
没人理它。
走出百宝阁,陈源站在坊市那条土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散修。
有的人刚从山脚下过来,满脸绝望;有的人正准备进山,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有的人和他擦肩而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陈大哥。”柳莺儿小声问,“咱们真去南疆边界吗?”
陈源没回答。
他在想一个问题。
周远二十年前来枯骨崖求药,十五年前又出现在山脚下,带着他妹妹往南走。这说明他没死。
那他这五年在枯骨崖干什么?
魂冥老祖会留一个万法殿的叛徒活五年?
白芷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轻声说:“也许,他和魂冥老祖达成了什么交易。”
陈源点头。
也只有这种可能。
“走。”他说,“先去山脚下看看。”
山脚下的散修还有二百多个。
有的盘腿坐着,闭着眼,不知道是在修炼还是在等死;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有的站在白骨路边,望着那条通往山上的路,眼神空洞得吓人。
陈源走过去的时候,没人注意他。
练气二层,在这地方根本不配让人多看一眼。
他走到一个看着稍微正常点的散修面前,拱了拱手。
那散修是个中年汉子,筑基初期,脸上有道疤,正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发呆。见他过来,瞥了一眼,没动。
“什么事?”
陈源问:“打听个人。”
“谁?”
“周远。”
那中年汉子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练气二层的修为上停了停,忽然笑了。
“你小子活腻了吧?打听那个疯子?”
陈源眉头一皱:“疯子?”
中年汉子往山那边努了努嘴:“十五年前,那疯子从山上下来,带着个女的,就往南边去了。临走前在这儿打了一架,一个人干翻了七个筑基,然后头也不回走了。”
裂云那秃尾巴翘了翘:“七个筑基?他什么修为?”
“当时是筑基后期。”中年汉子说,“现在嘛,不知道。但那种人,活到现在至少金丹起步。”
陈源盯着他:“他为什么打?”
中年汉子耸肩:“不知道。可能是那些人惹他了。也可能就是单纯想打一架再走。”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听人说,他下山的时候,带出来一样东西。”
陈源心头一动:“什么东西?”
中年汉子摇头:“不知道。但见过的人说,那东西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盒子,他一直抱在怀里,谁都不让碰。”
陈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妹妹呢?”
“什么妹妹?”
“他带走的那个女人,是他妹妹。”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然后挠头:“这我倒不知道。那女的一直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没说过话。长得是挺水灵,但看着不像修士,就是个凡人。”
陈源点了点头,拱了拱手:“多谢。”
中年汉子摆摆手,继续靠在大石头上发呆。
陈源转身往回走。
裂云跟在后头,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陈源,你找这人干什么?不就一个任务吗?随便写个报告交上去得了。”
陈源没理它。
白芷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他个任务不得不做。。”
柳莺儿小声问:“为什么?”
白芷说:“因为那任务是用来害他的。他要是不查清楚,那笔账就永远挂在账上。”
裂云那秃尾巴翘了翘,又塌下去,闷声闷气地说:“你们人类真麻烦。账有什么好记的?打了就打了,死了就死了,记那么多有什么用?”
陈源忽然停下脚步。
裂云差点撞上他,扑腾着翅膀才稳住:“干嘛干嘛?”
陈源没理它,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有用。”他说,“记着账,才能知道谁欠谁的。”
裂云愣了愣,没再说话。
坊市里开始掌灯。
那些用骨头搭成的棚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诡异,但街上的人反而多了起来。白天进山的人没回来,晚上等的人就会更多。
陈源找了一家看着稍微干净点的客栈,要了一间房。
那客栈掌柜是个中年女人,面容普通,穿着粗布衣裳,说话嗓门挺大。她扫了一眼陈源那练气二层的修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一个抱着剑的少女看着也不高,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姑娘练气二层,一只秃尾巴鸟看着像营养不良——撇了撇嘴,收了灵石就再没多看他们一眼。
房间里只有一张通铺,铺着薄薄的草席,几床发霉的被子堆在墙角。
裂云一进门就蹦到通铺上,把那撮秃尾巴对着门口,闷声闷气地说:“本座先占个位置。今晚谁也别挤本座。”
柳莺儿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芷把净莲灯放在床头,那灯芯处的一点银白火焰跳动着,把整间屋子照得朦朦胧胧。
陈源在通铺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简,又看了一遍。
周远。
万法殿叛逃弟子。
二十年前来枯骨崖求药。
十五年前下山,带着妹妹往南走。
临走前打了一架,带出来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现在可能在金丹期以上。
他把玉简收起来,闭上眼,靠在墙上。
丹田里那五颗星辰还在慢慢转,慢得让人着急。但至少还在转,没有彻底熄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