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颗珠子,盯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五色星辰静静转着。万象树苗比之前高了一截,树梢那颗琉璃果子,表面的纹路比昨天又密了些。
他“看”向那颗果子。
果子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回应。
陈源忽然开口,不是用嘴,是用意识直接问:
“你是不是能看见我心里想什么?”
没人回答。
但他感觉到,那颗果子的光芒,亮了一瞬。
他又问:“那些人——林焕看见他娘,裂云看见小时候——是不是你放的?”
果子沉默了。
陈源等了三息,那股凉意又从心里冒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些天来,那些来星坠湖的人——影烛、温宁、碧蟾、柳莺儿、无影——他们为什么愿意帮他,为什么不想夺天星??
影烛说婆婆觉得他“有意思”。温宁说他让遗骸动了。碧蟾说金蚕儿喜欢藤。柳莺儿说他是“不一样的人”。无影说小桃觉得他是傻子。
可这些人,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他有意思的?
都是从他们来过星坠湖之后。
都是从他们见过天星之后。
陈源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天星,看着那颗静静流转的珠子,手心全是冷汗。
“是你在影响他们?”他声音发哑,“是你让他们觉得我‘有意思’?是你让他们愿意帮我?”
天星没动。
但陈源看见,那些流转的五色光华,慢了那么一瞬。
就像一个人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顿了一下。
陈源站起来,走到岛边。
影烛还蹲在那块岩石上,抱着铜灯,嘴里嘀嘀咕咕。
“影烛。”陈源喊他。
影烛回头,咧嘴笑,虎牙露出来:“陈长老!这么晚了还不睡?”
陈源看着他,看了三息,忽然问:“你第一次来星坠湖的时候,是你自己想来的,还是婆婆让你来的?”
影烛眨眨眼:“婆婆让我来的啊。”
“她为什么让你来?”
“她说……”影烛挠头,“她说这边有个‘有意思的人’,让我来看看。”
陈源心头一紧:“她怎么知道这边有个有意思的人?”
影烛愣了愣,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婆婆啥都知道,从来不告诉我为啥。”
陈源沉默。
他看向那盏铜灯。灯焰幽幽地跳着,跟平时一样。
但他总觉得,那灯焰跳的节奏,跟天星的光华流转,有那么一点像。
他转身走回清心亭。
裂云从藤架上飞下来落他肩上:“陈源,你怎么了?脸色比早上还难看。”
陈源没答。
他走到白芷身边,坐下来,靠着柱子,闭上眼。
白芷轻声问:“师兄,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陈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师妹,你说……那些人愿意帮我,是真的愿意,还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白芷愣住。
“什么意思?”
陈源没再说话。
他看着天星,看着那颗珠子,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如果它真的能影响人的想法……
那那些“愿意”帮他的人,是真的愿意吗?
那这些魔道和鬼道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是发自真心,还是被它“引导”的?
天快亮的时候,陈源又走到天星旁边。
这一次,他没犹豫,直接伸出手,按在上面。
光华猛地裹住他的手。
他闭上眼,意识顺着那些光,往天星深处探去。
五色星辰在识海里疯狂旋转,万象树苗的枝叶哗啦啦响。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一个巨大的漩涡里,被裹挟着往下沉,往下沉——
然后,他“看见”了。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无边无际。空间里飘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个光点里都有画面——林焕看见的娘,裂云看见的幼年,温宁抱着遗骸时眼里的泪,柳莺儿攥着绢花时躲闪的眼神,影烛对着铜灯嘀咕时的笑容……
还有他自己。
蹲在棚户区田埂上,盯着那株金线草发呆的样子。
老赵头把青阳稻种塞进他手里时,那双生满老茧的手。
李寡妇在源草堂门口送他时,眼眶红红的脸。
平安画的那株金线草,朱砂描出了边。
所有那些他放不下的人和事,全在这儿。
陈源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看着那些飘浮的光点,忽然开口:
“是你让他们来的?”
没人回答。
“是你让他们觉得我‘有意思’的?”
还是没人回答。
陈源攥紧拳头,声音发哑:
“那他们……是真的愿意帮我,还是被你影响的?”
那片灰蒙蒙的空间,忽然亮了。
一道模糊的影子从深处飘出来——还是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但比之前凝实了些。它“看”着陈源,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你……怕了。”
陈源没说话。
那张脸继续说:“你怕……那些人对你好……不是真的……是我想让他们好……”
陈源咬牙:“是。”
那张脸沉默了。
很久之后,它说:
“你心里……有太多放不下的人……太多放不下的事……”
“我……是你炼出来的……你心里有什么……我就看见什么……”
“那些人……他们愿意帮你……是因为他们心里……也有放不下的东西……”
“我只是……让他们看见……你心里那些东西……和他们的……很像……”
它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所以……他们觉得你……熟悉……”
“不是我在影响他们……是他们自己……选择靠近你……”
陈源愣住。
那张脸慢慢变淡,声音也越来越轻:
“你怕我……我不怪你……”
“因为我自己……也怕我自己……”
“睡了太久……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能看见那么多人的心……”
“那些苦的……甜的……舍不得的……”
“太多了……沉得我……喘不过气……”
它彻底消散。
陈源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飘浮的光点,一动不动。
陈源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他的手还按在天星上,掌心温热。
白芷站在他身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裂云蹲在他肩上,用脑袋蹭他脸,蹭得他头发乱成鸡窝。
远处,影烛抱着铜灯,蹲在岩石上,冲他挥手。
柳莺儿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站在岛边,手里捧着一盆新种活的净尘藤,低着头,不敢看他。
温宁抱着遗骸,站在水边,冲他点了点头。
无影靠在树上,十七枚铜铃在风里轻轻响。
碧蟾带着金蚕儿,站在林子里,那丫头使劲朝他挥手。
陈源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或远或近、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忽然想起那张脸最后说的那句话:
“是他们自己选择靠近你。”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