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灯里飘出来:
“是念。”
影烛一愣:“什么?”
“执念的念。”那声音说,“那娃娃炼它的时候,把自己的念也炼进去了。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放不下的东西——全炼进去了。”
她顿了顿:“所以它认识他们。因为它本来就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
影烛挠头,没听懂。
但他看见陈源站在天星旁边,一动不动,像一棵刚种下去还没扎根的树。
陈源站了很久。
久到裂云忍不住飞过来啄他:“陈源?傻了?”
陈源没动。
白芷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源忽然开口:“师妹,你说它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白芷想了想:“应该是真的。它又没必要骗你。”
“那它看见的……是我心里想的那些人?”
“嗯。”
陈源沉默了。
他看着天星,看着那团静静流转的五色光华,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老赵头把青阳稻种塞进他手里时,那双生满老茧的手。
想起李寡妇在源草堂门口送他时,眼眶红红的,却笑着说“陈小哥保重”。
想起平安画的那株金线草,朱砂描出了边,糊成一团红。
想起裂云第一次驮他飞上天时,那只独眼里映着的天空。
也想起红姑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温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岛边,抱着那具遗骸,看着天星,轻声说:“它认得他。”
影烛蹲在岩石上,托着铜灯,小声问:“婆婆,那它以后还会醒吗?”
灯焰跳了跳。
“会。”沙哑的声音飘出来,“醒了,就再也不会睡了。”
影烛愣了愣:“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人回答他。
陈源忽然转身,走向清心亭。
白芷跟上:“师兄,你去哪儿?”
“找古河。”他说,“问问他,这东西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裂云在他肩上嘀咕:“变成什么样?变你儿子呗。”
陈源拍了它一下:“闭嘴。”
但他没反驳。
这一夜,再没人来。
咒痴那一跑,把厌胜宗的脸丢尽了,也把其他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吓住了。能咒万物的金丹后期,被一颗珠子一招轰飞——这玩意儿,谁还敢惹?
但陈源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咒痴回去了,他背后的人就会来。那老东西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那个魂冥老祖,还有那些没露面的,还有……
他看着天星,看着那颗珠子,忽然想起那张脸最后说的那句话:
“困……再睡……一会儿……”
它说“再睡”。
它还会醒。
醒了之后,它会是什么?是朋友,是敌人,还是……
他想起影烛婆婆说的那句话:是念。他自己的念。
他把那些放不下的人,那些忘不掉的事,那些舍不得的情——全炼进去了。
第145章 心里长出来的东西
陈源是被冻醒的。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跟大冬天光脚踩雪地里似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晨光从藤架缝里漏下来,落在脸上,该是暖的。可他躺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裂云从架子上探下脑袋:“醒了?做噩梦了?你刚才脸色白得跟鬼似的。”
陈源坐起来,没理它。他看向天星——那颗珠子还悬在那儿,五色光华静静流转,看着跟昨天一模一样。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白芷端着药碗走过来,见他发呆,愣了一下:“师兄?”
陈源回过神,接过碗,喝了一口。
苦的。没皱眉。
但他喝药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天星。
“它昨晚有动静吗?”他问。
裂云摇头:“没有。老实得很,连光都没闪一下。”
陈源没说话。他把碗还给白芷,站起来,走到天星旁边。
三丈。
两丈。
一丈。
他停下。
天星的光华还是那样柔柔地铺开,落在身上,温的。但他心里那股凉意,没散。
他伸出手——
“陈源。”古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源回头。古河站在三丈外,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眯着眼看他。
“你想干什么?”
陈源收回手:“想看看它。”
古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盯着天星。
看了很久,他忽然说:“它昨晚没动静。但我感觉它在看你。”
陈源心头一紧。
“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古河吐掉烟杆,“是……打量。就像刚睡醒的人,
陈源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天星醒过来时说的那些话——“你心里有东西”、“有很多人”。
它看得见他心里的人。
那它现在……是不是还在看?
中午,陈源把所有人叫到清心亭。
“我想做个试验。”他说。
古河挑眉:“什么试验?”
陈源指着天星:“我想看看它到底能‘看见’什么。”
林焕愣了愣:“怎么看?”
“一个一个走过去。”陈源说,“在它旁边站一炷香。回来之后,说说自己什么感觉。”
方锐举手:“我先来!”
他大步走过去,在天星一丈外站定,叉着腰,仰着脑袋盯着那珠子看。
一炷香后,他回来,挠头:“没啥感觉啊。就是……有点暖和。”
陈源看向白芷。
白芷走过去。
她站得比方锐近,离天星只有五步。闭着眼,抱着剑,一动不动。
一炷香后,她睁开眼,走回来。
“有东西在我脑子里转。”她说,“很轻,像风吹过的声音。但它没碰我的记忆。”
林焕第三个。
他走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发白:“我……我看见我娘了。她站在家门口,冲我招手。”
柳轻音握紧他的手。
林焕摇头:“没事。就是……那画面太真了,我以为她真的在那儿。”
古河抽着烟,眯着眼看着天星,没动。
“老夫不去。”他说,“老夫这把年纪,心里那点破烂事,不想让它翻出来。”
裂云蹦过去:“我去我去!”
它蹲在天星下面,歪着脑袋,独眼瞪得溜圆。
一炷香后,它飞回来,落在陈源肩上,兴奋得羽毛直抖:“陈源!我看见小时候了!那会儿我翅膀还没长全,天天追着我娘要吃的!”
陈源看着它,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裂云跟他的时候,天星还没炼出来呢。
它怎么知道裂云小时候的事?
晚上,陈源一个人坐在天星旁边。
月光很亮,照得湖面银晃晃的。天星的光华在月色里显得更柔了,像一层薄薄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