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走?”林焕也起身,“不多坐会儿?”
“生意人,闲不住。”贾仁拱手,“陈道友,日后若有意出货,随时找我。我每月初七、二十一跑这条线,飞舟过上空时,你朝天上打道灵气光柱,我就下来。”
他说完,大步走出亭子,从怀里掏出张符箓往身上一拍——身形轻飘飘升起,飞向空中那艘木舟。
飞舟调转方向,朝东南飞去,很快变成天边一个小点。
亭子里,四人沉默地看着飞舟消失的方向。
半晌,方锐开口:“他罗盘的指针,最后停在湖心的时长,是岸上的三倍。”
白芷轻声补充:“他看净尘藤的次数,比看湖心少两次,但每次停留时间更长。问话时,右手一直按在算盘上,第三颗算珠被拇指摩挲得发亮。”
林焕看向陈源:“陈道友,一个跑单帮的游商,用得起飞舟?那玩意儿每日耗的灵石,抵得上寻常散修半月修炼所用。”
陈源没说话。
他走到亭边,从地上捡起一件东西——是贾仁刚才掏本子时,不小心从怀里掉出来的。不是灵石,不是符箓,是一枚暗红色的木牌,半个巴掌大,边缘有火烧的焦痕。
牌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图案:像藤蔓,又像触手,缠绕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图案下方,有两个小字。
陈源指尖亮起银白微光,抹过字迹。被灰尘掩盖的刻痕清晰起来——
“秽生”。
亭内温度骤降。
“果然。”陈源捏紧木牌,指节发白。
他抬头,看向天空,左手食指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个圈。
湖心青石上,裂云振翅而起。
但它没飞高,而是贴着湖面,以极低的高度掠向东南——正是飞舟离去的方向。暗金色的身影几乎与湖水同色,眨眼消失在林线上空。
“让他跟着。”陈源转身,“看看这位‘贾掌柜’,到底要回哪个窝。”
林焕盯着那木牌:“秽生教……陈道友,此事恐怕不简单。若他们真是冲星坠湖来的……”
“不是‘若’。”陈源将木牌收进怀里,“是已经来了。”
他走到实验圃边,蹲下,看着那株静静生长的净尘藤。
藤蔓叶片上的灰金旋涡,此刻转得异常缓慢,像是感应到什么,正在积蓄力量。
“白芷。”陈源忽然开口。
“师兄。”
“从今天起,青苔剑不离身。睡觉也抱着。”
“好。”
“林道友,方道友。”
林焕和方锐同时上前。
“劳烦二位,在湖岸西、北两处高点,布几个瞭望哨。”陈源站起身,“不用太复杂,能看到十里外动静就行。工钱照市价算,材料我出。”
林焕摇头:“谈什么工钱。轻音的命是陈道友救的,林家欠你的。”
“一码归一码。”陈源摆手,“你们是客,没道理让客人白干活。”
他顿了顿,看向东南天空:
“而且……这事恐怕才刚开始。”
远处,裂云的金瞳穿透云层,锁定了三十里外一座山谷。
贾仁的飞舟正缓缓降入谷中。
谷底没有房屋,只有一片乱石滩。飞舟落地后,贾仁跳下来,左右张望一番,这才走到一块两人高的巨石前,伸手在石面某处按了三下。
巨石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贾仁闪身而入。
石壁合拢前,他回头朝星坠湖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那副商人式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眼神冷冽如刀。
谷口的风吹过,扬起沙尘。
一块碎石从崖壁滚落,掉进草丛。
草丛里,一只暗金色的眼睛,缓缓闭上。
裂云是次日破晓时分回来的。
巨鹫敛翼落在清心亭外时,爪下抓着一把枯草——草叶上沾着暗红色的泥,泥里混着细碎的、灰白色的骨渣。
陈源蹲下,拾起一根草茎,指尖刚触到那些红泥,识海里就炸起一片警告的银光。
银白星辰(解析):“检测到高浓度秽土污染残留。成分与猲狚魔气同源,浓度高出十七倍。推测:源头为固定污染源,非自然扩散。”
灰黑星辰(噬邪)补了句:“还混着人血。新鲜的,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亭子里所有人都醒了。
林焕披着外袍从帐篷出来,方锐按剑跟在后头。白芷端着刚煮好的灵米粥,手停在半空。就连一直在帐篷养神的柳轻音,也掀开帘子,苍白着脸朝外看。
“裂云。”陈源站起身,“带路的地方,死了人?”
裂云点头,又摇头。它抬起一只爪子,在地上划拉——先画了个山谷轮廓,又在谷底点了三个点,最后做了个“爆炸扩散”的动作。
“你是说……那地方是个污染源,正在往外渗?”林焕看懂了大半。
裂云点头,金瞳里闪过戾气。
陈源拍拍它脖颈,转向众人:“都听到了?贾仁进的不是普通据点,是个秽土污染源。而且死了人,血还没干透。”
方锐剑眉紧锁:“陈道友,咱们是撤还是打?”
“打?”林焕苦笑,“方师弟,你知道秽土污染意味着什么吗?那东西沾一点,经脉尽毁都是轻的。而且能经营这种污染源的,绝不会是独行散修——背后至少有个小组织。”
“那更要打。”方锐握紧剑柄,“等他们养肥了打上门,不如趁现在端了。”
“端了?”柳轻音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方师兄,咱们这儿算上裂云,满打满算六个能动的。对方有多少人?什么修为?有没有阵法?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端?”
她顿了顿,看向陈源:“陈道友,轻音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说怎么干,林家绝无二话。但……咱们得先活下来,才能想怎么还手。”
亭子里静下来。
晨风吹过湖面,带着星霜苔特有的凉意。
陈源忽然笑了。
“谁说我要端他们老窝了?”他走到石桌边,端起碗灵露喝了一口,“我只是个种田的,打打杀杀多不文明。”
众人一愣。
“贾仁来踩点,说明他们盯上星坠湖了。为什么盯上?”陈源自问自答,“因为咱们这儿太干净,干净得碍眼。秽土污染最怕什么?最怕清气浓郁的地方——那会稀释他们的魔气,暴露他们的踪迹。”
他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虚画:“所以他们要么把湖污染了,要么把咱们赶走。但直接动手风险大,所以先派个游商来探路。”
白芷轻声接话:“探完了路呢?”
“探完了路……”陈源抬眼,看向东南方向,“就该布网了。污染源往外渗,不是意外,是故意的——他们在用秽土魔气画地图,标记所有‘干净’的区域。星坠湖,现在就是地图上最亮的那颗钉子。”
林焕脸色一白:“那咱们岂不成了靶子?”
“是靶子。”陈源点头,话锋一转,“但谁说靶子不能长刺?”
他从怀里掏出《百草勘脉图》。图在石桌上摊开,他手指点向星坠湖标记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细线。
“林家先祖三百年前绘此图时,标注的不只是灵脉药草。”陈源指尖顺着一条淡金色的线滑动,“还有地脉的‘呼吸节律’。地脉像人,有经络,有穴位,有气血流转。秽土污染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堵了地脉的‘穴位’,让清气流不进来,浊气流不出去。”
他抬头,看向众人:“但反过来想——如果我们把地脉的‘穴位’打通呢?”
方锐没听懂:“怎么打?”
“用灵植。”
陈源走向实验圃,在那株净尘藤前蹲下。藤蔓感应到他靠近,叶片上的灰金旋涡齐齐转向他,像一群等待指令的眼睛。
“净尘藤能吸浊化清,但单株范围太小。”陈源伸手,轻触藤蔓主茎,“可如果……我把它种进地脉节点里呢?”
林焕倒吸一口凉气:“陈道友,地脉节点是地气交汇处,灵力暴烈。寻常灵植种进去,三日必枯!”
“所以需要‘中枢’调和。”陈源起身,走向湖边另一块圃地。
那里种着血参。
不是完整的血参阳体,是几根用星辰之力催生出的分支参须。参须扎在特制的灵土里,表面金纹流转,散发着温润的生机。
陈源拔起一根参须,参须离土的瞬间,末端渗出一滴暗金色的血珠。
血珠悬在空中,不落。
识海里,五色星辰同时运转。淡金星辰(生命调和)的光芒最盛,将血珠包裹、拉伸、重塑——最终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淡金色符印。
符印缓缓飘向净尘藤,融入主茎。
藤蔓猛地一颤!
下一刻,它根系周围的土地开始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穿行。细密的根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扎,扎进三尺、五尺、一丈……最后触及到地脉浅层。
“成了。”陈源擦掉额角的汗,“血参为中枢,净尘藤为脉络——这是第一处‘穴位’。”
他转向白芷:“师妹,去把那些金线草种子全拿出来。”
“金线草?”白芷一怔,“那不是还要编草环的……”
“以前是。”陈源笑了,“今天开始,它是咱们的‘眼睛’。”
种子搬来了,十几大袋。
陈源抓了一把,摊在掌心。种子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他闭目凝神,识海里万象树苗的枝叶无风自动,数十个淡绿色的词条虚影浮现。
【微弱灵气】、【坚韧】、【快速生长】、【根系发达】、【环境感知】……
“就是你了。”陈源锁定【环境感知】词条,神识如针,刺入种子核心。
一颗,两颗,三颗……
每刺入一颗种子,他就从万象树苗上剥离一丝【环境感知】词条本源,强行烙印进去。这过程极耗心神,不过刻完第七颗时,脸色已经白了。
白芷递来一碗灵露。
陈源灌下半碗,继续。
到第三十一颗时,他停手了。
不是不能继续,而是够了——三十一颗经过词条强化的金线草种子,摊在掌心,表面泛起极淡的绿光,像呼吸般明灭。
“林道友。”陈源转头,“《百草勘脉图》上,星坠湖周围十里内,地脉浅层节点有多少处?”
林焕快步上前,手指在图上游走:“东面三处,南面五处,西面四处,北面……六处。总共十八处。”
“十八处……”陈源沉吟,“三十一颗种子,每处种一到两颗,够了。”
他起身,将种子分作十八份,每份用净尘藤的叶片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