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也抓了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
“……秽气淡了。”他声音有些发颤,“真淡了。”
陈源把布袋递给他:“赵老,你负责西边两亩。火矿粉每次撒薄薄一层,我用灵雨配合。李道友——”
李寡妇连忙上前:“陈道友吩咐。”
“你带孩子回家,把我院子的金线参浇一遍。水温保持微烫,浇透就行,别碰那两株高的。”
“好。”
李寡妇抱着孩子匆匆走了。
老赵头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她男人前年死在矿坑里,尸骨都没找全。这回要是再被征调……”
“所以得种活。”陈源打断他,“八亩地,一亩都不能废。”
两人开始干活。
火矿粉一垄垄撒,灵雨一阵阵浇。红色蒸汽在田间升腾,远远看去,像着了小火。
干到日头当空,才处理完半亩地。
陈源丹田里的灵力已经见底。他盘腿坐在田埂上,摸出最后两块灵石握在手里,闭眼恢复。
老赵头蹲在一旁抽旱烟,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陈小子,”老头忽然开口,“你那灵雨诀……真三天破的二层?”
陈源睁开眼:“赵老不信?”
“不是不信。”老赵头吐出口烟,“是怕。修仙界有条老话:反常必有妖。你三天破二层,要么是天纵奇才,要么……是走了邪路。”
“我走的哪条路,赵老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老赵头摇头,“所以才怕。”
陈源沉默片刻,说:“我没什么秘法,也没走邪路。就是……看得清楚些。”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灵气的走向,土壤的状态,植物的需求。”陈源指了指面前处理过的半亩地,“比如这片土,秽气主要聚集在表层三寸。火矿粉加热灵雨,蒸汽往下渗,刚好够到三寸深。再深了浪费,浅了没用。”
老赵头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是三寸?”
陈源顿了顿:“……感觉。”
“感觉?”老赵头笑了,皱纹堆在一起,“小子,你糊弄鬼呢?”
陈源不说话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第14章 怕人情
两人转头,看见柳三娘扭着腰走过来,手里提着个竹篮。
“哟,忙着呢?”柳三娘笑得灿烂,“我看你们忙了一上午,肯定饿了。烙了几张饼,还热乎着。”
她把竹篮放在田埂上,掀开盖布。里面是四张油汪汪的葱油饼,香气扑鼻。
老赵头瞥了一眼:“柳三娘,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会送吃的?”
“瞧您说的。”柳三娘嗔道,“都是街坊邻居,互相照应不是?再说了,陈道友帮我姐妹李寡妇种地,我替她谢谢你们,应该的。”
陈源看着那几张饼,没动。
柳三娘拿起一张递过来:“陈道友,尝尝?我手艺还不错。”
“多谢,不饿。”陈源说。
柳三娘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淡了些:“怎么,怕我下毒?”
“不是。”陈源站起身,“是没时间吃。赵老,继续干活。”
老赵头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柳三娘,饼你拿回去。咱们忙着呢。”
柳三娘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向田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她盯着陈源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拎起竹篮,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丈,拐过田埂,厉雄从一棵树后闪出来。
“怎么样?”
“滴水不漏。”柳三娘把竹篮往地上一扔,“饼不吃,话不说,埋头干活。老赵头也向着他。”
厉雄眯起眼:“那小子绝对有问题。”
“问题是有,”柳三娘说,“但抓不住把柄。他用的法子虽然怪,但都在明面上——火矿粉、灵雨诀、改良种子,哪样都能说得通。”
“说不通的是效果。”厉雄蹲下身,抓起一把处理过的土,“这才半天,秽气就清了大半。我见过丹师用清秽符,一张符五块灵石,也才这效果。”
“你是说……”
“他有不花钱的清秽法子。”厉雄站起来,拍了拍手,“而且这法子,能用在八亩地上。”
柳三娘眼睛亮了:“要是咱们弄到手……”
“不急。”厉雄看向陈源的方向,“等他种出东西来,再动手。到时候,连田带法子,一块儿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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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三家田的土壤净化完成大半。
陈源累得几乎站不稳,但看着预警里一条条从【严重警告】变成【可种植】的状态更新,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松。
回到院子时,李寡妇已经浇完了金线参。五株嫩苗又长高了一截,尤其是那两株变异种,已经快四寸高了,叶片肥厚得像要滴油。
“长得真快。”李寡妇小声说,“我种过菜,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快的。”
陈源蹲下检查。变异种的状态显示:【生长加速中,预计十五天可达成熟期】。
十五天……来得及。
但词条只剩一片【微弱促生】了。今天用掉了一片,另一片要留到关键时刻。
“陈道友,”李寡妇忽然说,“我白天去坊市买了点米,熬了锅粥。你和赵叔晚上来我家吃吧?”
陈源本想拒绝,但看到女人期盼的眼神,又看到墙角缩着啃饼子的孩子,话到嘴边改了口:“……好。”
晚饭很简单。一锅稀粥,一碟咸菜,两张粗面饼。
但老赵头吃得很香,连喝了三大碗。李寡妇的儿子小宝也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亮晶晶的。
“娘,粥里有米香。”孩子说。
李寡妇眼眶红了,摸摸他的头:“嗯,有米香。以后娘天天给你煮。”
陈源默默喝着粥,心里算着账。
八亩地,改良黄芽稻种四十斤,勉强够用。聚灵阵盘两个,能罩两亩,剩下的六亩全靠灵雨诀。
词条只剩一个,得用在刀刃上。
金线参十五天能熟,到时卖给百草堂,一株至少五块灵石。五株就是二十五块,够买更多肥料,甚至再买个聚灵阵盘。
但前提是……这十五天内,别出岔子。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
远处传来打更声,是巡逻队路过。
陈源放下碗:“我回去了。明天一早,开始播种。”
老赵头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肚子:“我送你一段。”
两人走出李寡妇家的小院,沿着泥泞的路往回走。
夜风很凉,吹得路旁的茅草沙沙响。
走到岔路口时,老赵头忽然停下:“陈小子,柳三娘今天送的饼,你为什么不吃?”
陈源没回答。
老赵头转头看他:“你怕她下毒?”
“不怕毒,”陈源说,“怕人情。”
“人情?”
“吃了她的饼,就欠了她的情。”陈源望向柳三娘家方向,那间屋子还亮着灯,“这世道,人情比毒药还难还。”
老赵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比我想得明白。”
两人继续往前走。
快到陈源家时,老赵头忽然压低声音:“小心厉雄。那人心黑手狠,盯上你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赵头拍拍他肩膀,“二十天……好好种。种活了,咱们都有活路。种不活……”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陈源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老头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五株金线参在月光下静静生长,叶片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陈源蹲下身,伸手轻触那两株变异种。
识海里,最后那片【微弱促生】的金叶子,在灰雾中微微发亮。
“修仙修成老黄牛,”陈源自嘲一笑,“得,牛就牛吧,能犁出活路就行。”
夜色深沉。
远处山腰,飞羽宗外门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棚户区沉入寂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犬吠,和风吹过破屋的呜咽声。
陈源坐在门槛上,望着满天星斗。
半夜,陈源是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的。
不是风声——是布料摩擦篱笆的窸窣声,压得极低的呼吸声,还有靴子踩碎枯叶的脆响。
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抄起门后的短刀,贴到窗边。
月光惨白,院子里两条黑影正猫腰蹲在试验田边。
一人伸手要去拔那两株变异金线参,另一人扯了他一把,指了指参苗旁边的地面——陈源昨晚撒了一层细沙,此刻沙面上留着清晰的脚印。
“妈的,这小子够精。”压低的声音是厉雄。
“别碰了。”柳三娘的声音,“动了土他能看出来。”
“那怎么办?白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