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心深处,隐隐有妖气盘旋,如黑云压顶,缠绕不散,与天相接处,更有一层淡淡的血光浮动。
悟空落下云头,眉头紧锁:“师父,这河宽有八百里,水势又急,莫说渡船,便是片板也难寻。而且……”
唐僧心中一紧:“而且什么?”
悟空抓了抓腮边的猴毛,眼中闪过一丝少有的凝重:“而且那河心深处,有妖气盘旋而上,直冲云霄,绝非寻常小妖可比。那妖气之中,还透着一股子血腥气,只怕这河里头的孽障,害过不少性命。”
八戒凑上来道:“猴哥,你是被那山河社稷图吓着了?这河里有妖怪不假,可也不至于草木皆兵吧?咱们西行路上,什么妖怪没见过?”
悟空瞪了他一眼:“呆子,你懂什么?俺老孙这双眼睛,看过的妖怪比你吃过的饭还多。那黑水河的时候,咱们不也以为只是寻常河妖?结果呢?烛龙都出来了!那老龙睁眼的刹那,天地变色,日月无光,俺老孙当时都懵了!”
八戒缩了缩脖子,想起黑水河那遮天蔽日的龙威,不敢再言。
悟空望向那滔滔河水,又看看四周茫茫荒野,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车迟国之行,虽然全须全尾地出来了,可那山河社稷图中的经历,那与袁洪不死不休的厮杀,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后怕不已。
那图里,神通无用,法力枉然,天地随着自己涨大而涨大,永远逃不出去。
无论自己如何催动法力,那山川永远在脚下延伸,那天穹永远在头顶高悬,那种无处借力、无处可逃的感觉,比五行山下五百年的镇压还要煎熬。
那袁洪,与自己旗鼓相当,以命相搏,每一棒都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那白毛猿猴眼中那种纯粹的杀意,那种不死不休的疯狂,至今想起来仍让悟空脊背发寒。
若非那图忽然打开,若非那袁洪忽然消失,自己只怕真要与他同归于尽,化作那图中两具枯骨。
悟空抓了抓手背,那手背上的猴毛,至今还有几处焦黑,是被那袁洪的白玉柱子扫过的痕迹。
此刻的悟空心境,一路行来,见识了巫族,冥河,烛龙,山河社稷图,整个心早就完全被吊起来了。
任何地方,此刻的悟空只有一点,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
当然了,悟空此刻也不会恐惧!
首先,悟空知晓,自己在西游是不死的,完全不死的,这代表了什么?
这代表了主角感,其他人都是主角需要打败的BOSS!
在厉害,又能如何?
佛祖已经告知悟空,你是在西游之中代表了天道,天道应劫者,天命加身者,西游不结束,则就有代表天道应劫者的身份。
所以,悟空的心性是什么?
孙悟空从五行山下出来时,带着什么?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赫赫威名,十万天兵无可奈何的辉煌战绩,老君炉中炼就的金刚不坏之身。
这是悟空行走三界的底气,是他见妖打妖、见魔降魔的心理支柱。
可西行一路走来,这支柱被一根根抽空。
巫尘,一个新晋大巫,融合夸父、刑天、相柳等等大巫遗泽,硬撼乾坤鼎,一人伐天,打得昊天上帝都占不到便宜。
悟空在他面前,连正面交锋的机会都没有。
这让悟空知道,巫尘伐天跟自己大闹天宫的区别在哪儿,自己如同小儿科!
冥河老祖,血海不枯,冥河不死,与佛祖对峙的太古凶人,悟空见了,只能远远看着。
烛龙,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光阴之主,太古龙族最后的底蕴,悟空在黑水河,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山河社稷图,一幅图,便困住齐天大圣,让悟空神通全无用武之地。
那袁洪的出现,更是打碎了悟空同阶无敌的自信——原来这世上,真有与自己旗鼓相当、甚至不死不休的对手。
齐天大圣这个名号,在小神小妖面前威风凛凛,在烛龙面前算什么?
在巫尘面前算什么?在山河社稷图面前算什么?
悟空早就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在那真正的洪荒强者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如果只到这里,悟空应该彻底消沉了。
可是佛祖天帝给悟空底气,那就是这三界使命靠你悟空维护,悟空,你是在西游中,是不死的。
这是什么?这叫主角光环,是天道赋予的位格。
西游量劫,佛法东传,是天道定数。
孙悟空作为取经团队的护法,作为这个定数中的关键一环,在量劫尚未终结之前,代表天道,应劫而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西游不结束,只要量劫还在继续。
悟空就是天道意志的载体,就是量劫之力的化身,就是不死不灭的存在。
这不是实力的高低,这是位格的差异。
烛龙再强,是逆天而行,冥河再凶,是量劫之敌;巫尘再猛,是变数之身,他们再厉害,在悟空看来,也是在对抗天道的余孽叛逆。
悟空曾经的旧傲气,基于我强。
“俺老孙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奈何不得俺。”
“俺老孙金刚不坏,谁也杀不了俺。”
“俺老孙七十二变,天下无敌。”
这是基于个体实力的傲气,因为我强,所以我傲。
但这种傲气是脆弱的,一旦遇到比自己更强的,就会崩塌。
新傲气,基于我是主角,当然了,是临时主角,比如姜子牙封神以后什么都不是,但是在封神之中就是主角,就是这么简单。
“俺老孙是天道应劫者。”
“俺老孙代表量劫定数。”
“俺老孙不死不灭。”
所以悟空的心态是。
你们可以打败我,但你们取代不了我。
你们可以羞辱我,但你们杀不了我。
你们再强,也只是我西行路上的劫数,而俺老孙,是这劫数中永恒的主角。
故而此刻,悟空没有多少恐惧,但是还是需要小心应对,悟空也逐渐明白,就算是自己真不死,但是出了差池,消耗的是佛门的气运,天庭的威严等等,这些自己是需要维护的。
量劫之后,应劫者何去何从?
但那,是后话了,当然了,悟空自然也明白,这个身份只在当下,可是悟空想,在当下又能如何。
这个身份是独一无二的身份,就是当下,俺老孙就可以代表天道,你们都不行,你们都是余孽!
巫尘自然知晓悟空的身份,所以从未想过告知悟空真相,因为悟空不管他是醒是迷,本质都是天道应劫者,这个不会改变的。
强行改变,这是直接跟天道杠上了,这种蠢事,巫尘是不会干的,所以,从未想过告知悟空真相,事实上告知也无用的。
..........
面对通天河,悟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对八戒道:“八戒,小心点,保护好师父。这河里的妖怪,咱们得先探探虚实,不能莽撞。”
八戒见他神色凝重,也不敢嬉皮笑脸,正色点头:“猴哥放心,俺老猪晓得了。师父交给俺,出不了岔子。”
唐僧见悟空这般谨慎,也知这河怕是真不简单,叹道:“既如此,先寻个人家落脚,再作计较。你看那前面,似乎有个庄子,炊烟袅袅,想必有人居住。”
悟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见里许之外,隐隐约约有炊烟升起,屋舍俨然,错落有致,是个不小的村庄。
只是此刻天色尚早,庄中却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师徒四人便沿着河岸,往那村庄行去。
——
虚空之中,祥云之上。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手持净瓶,目光穿透云层,落在下方那滔滔河水之上,菩萨面容沉静,眼中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惠岸行者立于身后,手执浑铁棍,亦是凝神观望。
惠岸行者轻声道:“师尊,唐僧师徒已至通天河。此难本是师尊早先安排,由那莲花池中金鱼下界为妖,以完那八十一难之数。只是如今不知是否有人借机生事?”
观音微微摇头,叹息一声:“只是如今量劫升级,天机完全模糊,便是贫僧,亦无法推演此难将会如何演化。那黑水河有烛龙,车迟国有截教,这通天河……不知又会是哪方势力前来?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发难?”
惠岸行者皱眉道:“如今三界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黑水河龙族,车迟国截教,皆是借西游之机生事。这通天河,只怕也难以太平。”
观音沉默片刻,缓缓道:“量劫升级至此,天机难测,贫僧亦无法知晓谁会来,谁不会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
惠岸行者叹了口气:“师尊,黑水河一役,龙族出世,车迟国一役,截教复生。这两处,佛门皆未能全胜,气运受损,声望受挫。如今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我佛门疲于应付,顾此失彼,按下葫芦浮起瓢。难道……就没有一劳永逸之法?能将这各方势力一举荡平,永绝后患?”
观音看向他,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海:“如何一劳永逸?”
惠岸行者一怔。
观音道:“西游路是固定的,从东土到西天,一步一步,一关一关,皆有定数,无法更改。那各方势力,便如暗处的豺狼,盯着这条路上的每一个关口,等着寻找破绽,借机生事。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他们有心算无心,我们只能被动应付,处处设防。此乃敌暗我明之势,如何一劳永逸?”
惠岸行者沉默不语。
这里的概念,就是在明着的西游路上,你必须要设定难,你若是不设,若是对方不动呢?你若是设,就不知道哪方势力,用哪种方式出现,皆不由自主。
各方势力如今全都起来了,人家动不动,你不知道,从哪里动,你不知道,不安排难也不行。
这就是佛祖的意思,按下葫芦浮起瓢,根本不在于车迟国失算,而是不这样安排也会有其他方式出现。
观音继续道:“更何况,那挑衅之人并非一方。龙族,巫族,截教,妖族,阿修罗……各方势力各怀心思,各有图谋,彼此之间或有勾结,或有龃龉,如同一团乱麻。便是想剿,剿哪一方?如何剿?剿了这方,那方又起,压了这边,那边又动。洪荒之大,势力之多,如何剿得尽?如何压得完?”
惠岸行者垂首道:“弟子愚钝,思虑不周。”
观音叹道:“非是你愚钝,而是此局本就难解。西游路固定,便有固定之弊。可若因此难而放弃西游,大乘佛教的未来,气运的损失,是无法形容的,是佛门承受不起的。故而,纵然不知何方势力会来,纵然不知何人会在何时动手,纵然明知前方有坑有雷,依旧只能小心应付,走一步看一步,见一关过一关。”
惠岸行者点头,若有所思:“弟子明白了。敌暗我明,匪在暗处游弋,我佛门在明处应对,故而才会顾此失彼,处处被动。”
观音微微颔首:“善。好生应对吧。莫要多想,多想无益,徒增烦恼。”
惠岸行者指着下方:“师尊,唐僧师徒到陈家庄了。”
观音顺着望去,果见那师徒四人已行至庄前。
“此难……但愿顺遂。”
第92章 招妖幡的天帝执念身
却说唐僧师徒四人行至庄前,只见这庄子颇大,约莫有三五百户人家,四周良田环绕,屋舍俨然,青砖黛瓦,错落有致。只是此刻天色尚早,申时刚过,庄中却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鸡犬之声都听不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阴森。
悟空上前叩门,敲了半晌,才有一中年人打开一条门缝,往外张望。
见是四个和尚,这人神色稍松,却仍带着几分警惕,上下打量着师徒四人。
“几位长老从何处来?到我陈家庄有何贵干?”
唐僧上前合十道:
“阿弥陀佛。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庄,天色将晚,特来借宿一宵,明日早行。还望施主行个方便。”
这人闻言,又打量了四人一番,见唐僧面目慈善,眉宇间满是虔诚,三个徒弟虽形容古怪——一个毛脸雷公嘴,一个长嘴大耳,一个蓝靛脸赤发——却也无甚恶意,这才将门打开:
“几位长老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