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上的人无声地笑着,使劲拍着刘仲禄的肩膀,笑得几乎要断气。
“他跟我说,你丘处机已经三百多岁,是一个掌握了长生不老之药的人!还说林灵素曾带着宋朝皇帝神游天界,享受万倍于人间之乐!我特意在这里等着你,就是想看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此乃首罗王上师所言,小人只是转述一二。”
刘仲禄带着死人般的僵笑,恭敬回答。
丘处机听到这话,深深地看了刘仲禄一眼,裹紧褴褛的道袍就地坐下,也不管前一夜宴饮的狼藉。
“大汗,我昔年出家同道七人,有三子先已升化如蝉蜕,只剩下我这个老朽化不去凡骨,如何能有长生不老之药?我只知道神为真己,身是幻躯,大汗凡是见色起心,当自思身假神真。”
李志常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并不惮于丧躯,却不忍心见年迈的师父命丧于异乡——像这样毫不客气地抨击一代人屠,结果绝不会是乐观的。
“如果大汗不信,且屏退左右,与我同瑶池仙宴,越渡众幻、一览群真……”
老道士坐在地上,纹丝不动。
让李志常意外的是,对方竟然真的听从了师父的要求。
李志常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师父,忧虑之色溢于言表,却忽然发现盘坐地上的师父,忽然面容蘧黑,苍老衰朽了许多,仿佛坐化解去多时的一具遗骸!
他在惊诧中还没细看,就被金瓜武士推出帐外,重重封锁了内外。
帐内忽然飘出了奇异的香气,浓烈到浸入衣物便无法散去,他的呼吸行动也越发困难。
忽然,空气中猛地响起了箫管之声,呜呜咽咽飘荡无依,时而有云鹤唳天、时而闻笙管悠然,仿佛帐篷中进入了另一番世界。
声音?哪来的声音?
李志常惊恐万状地问着身边的师兄弟,大家却像看疯子一样对待他。他冲上前揪打蒙古武士,要求入帐观察情况,却被对方怒扔出去。
李志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他的心脏猛然跳动得剧烈。最后才发现,他所听见的古怪声音,竟然是从他的心口出飘出!
对了,那声音不是笙、不是萧、不是鹤,而是大大小小不同的籁在奏响!
《南华经》说“地籁”、“人籁”是不同形制的萧类乐器,有独窍、众窍之分,“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为是天籁。
那么此时在他身上出现的,则属于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心籁”!
声音高低粗细各不相同反复奏响,吹奏到精神几欲崩溃,赫然是心籁毕鸣的恐怖体验!
他保持着头部贴近胸口的古怪姿势,匍匐在地上,感觉心籁毕鸣着所有心头的声音都时时处处奏响……
多年之后,当李志常亲眼见着全真道在辩经中失败,被勒令焚毁道经,遭到全面打击时,他的脑海里依旧会浮现出瀚海山河中,那个踽踽独行的苍老背影。
但他知道,师父已经死了。
不是死在大雪山面见铁木真后的第四年,而是在那天的帐篷中。
铁木真在那天起性情大变,居然发布了止杀命令,听从修养性命的指示。
而师父却像是见到了世间蕴含的全部恐怖,在那之后身体快速衰老,日日闭锁在静室中参禅打坐,再也不出门,仿佛就连春日的天空和夏季的花朵都是毒药。
可每当他打开名为《长春真人又玄记》,想要写下什么东西的时候,却总会在面前浮现出一个清癯的身影,仿佛抚着他的肩膀。
“志常,不可致诘……”
第76章 神怪何翕忽
漆黑的山道上,严咏春正急忙赶来。
傍晚袁紫衣说出门闲逛,偏偏直到月上柳梢都没有回来,严咏春不需动脑都猜到,对方肯定是冲着白天的江闻去了。
同出一门的两人,袁紫衣的性格和严咏春全然不同。她总是想掌握主动、控制变量,似乎有一种危机感总是伴随着她。
深居峨眉山中的庵堂时,两人裹着一床被子盯着漏雨的屋顶,严咏春曾经听她焦虑不安地说道过,从小到大她都感觉自己与外界格格不入。
那时候,严咏春主动安慰袁紫衣,这只是她从小被欺负的错觉,今后自己学得了武艺必定帮她出头,再没有人能欺负他。
那个剃着光溜溜脑袋的袁紫衣,却咬着嘴唇说不全是这回事。她时常感觉记忆非常遥远,不管是童年的颠沛流离还是如今的苦行隐居,她就像是一个茫茫然的看客,总觉得一切都和自己格格不入。
袁紫衣冥思苦想地形容,终于想到了一个词——恍如隔世。
严咏春听得昏昏欲睡,练武的浑身酸痛让她没办法体会这种苦恼,她宁可也能认为身体不是自己的,这样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对于师父带回的这个师妹,严咏春向来只觉得亲切可爱,往往包容她的小心思,不理解师父为何那么严格管束,就连武功都不敢轻传给袁紫衣。
但是这次,严咏春也不希望袁紫衣再任性下去了。
江掌门是个好人,他一身高明武功却从不欺凌弱小,交友广阔又急人所难。就连自己想学习别家武学这样过分的要求,都被他云淡风轻地谈拢,还安给她们排好了吃住所在。
袁紫衣若是和对方交恶,再做出偷学武功、抢夺掌门这样的事,她的内心也实在难以接受。
因此在罗师傅那儿打听清了武夷派所在,严咏春便夤夜寻找,也不顾罗师傅支支吾吾的阻挠,只想要阻止袁紫衣任性妄为。
从下梅镇出发,一个时辰的路程就已经赶到了大王峰下,驻足在一座灯火阑珊的道观面前。
久候不到消息的严咏春,又看了一眼长河两侧荒芜蘧黑的峰崖,丝毫不像有宗派山门的模样,暗想着袁紫衣应该不会连夜独上荒山野岭,也不知道武夷派到底在哪里——难道这座道观就是武夷派?
严咏春数次叩门,这座道观里都声音寂寂,似乎只是一座空屋。可是道观的深处,分明有箫管声在微微奏响,仿佛在连夜打醮念经。
天暗的环境里,严咏春沿着道观走了一圈,终于找到写有“会仙观”的牌匾,瞬间知道自己弄错了,江闻所在的武夷派必定另处他处。
抬头看着无边星河,一颗大星正簌簌发出冷光,遥遥覆压着北方的星野,仿佛一颗独眼以视线漠巡着人间,也恰逢其会地照出漆黑山峰。
“这座山峰与罗师傅说的官帽形一模一样,想必就是大王峰,或许这武夷派山门是在另一侧。”
严咏春毫不气馁,又沿着盘山小路仔细搜寻,耳听着九曲溪粼粼细波的夜响,终于在一处湿软泥土上看见了几行脚印,有大有小,却是正好和江闻一行吻合。
“太好了,看来紫衣和他们是一同走着,没有打斗。老天保佑,她可千万别夜半偷了人家的秘籍……”
再次随着小溪走着转过一片石壁,严咏春竟然真的找到了消失已久的袁紫衣!
晕倒在溪边的袁紫衣外衣被水沾湿,浑身冰凉正微微痉挛,却是头朝着溪水躺倒,似乎遭到了背后袭击。
严咏春紧张无比地上前,白鹤拳势瞬间结成,双脚踩在河滩平稳轻柔,宛如真正的鹤立溪水,随时防备着周围的袭击。
但直到她靠近袁紫衣,摸到她因身体冰冷而发烫的额头,都没有察觉竹林芦丛里有异状。
秋冬之交,寒夜之中,凡胎如何能受得外寒侵体。严咏春毫不犹豫地脱下外衣,准备给昏迷的袁紫衣换上,却发现了袁紫衣手臂、胸腹、肩颈上遍布的鞭痕,此时已淤青发紫,景象骇然。
脑中念头急转,自己的担忧和气恼轮番涌来,严咏春面色凝重,瞬间还原了真相……
“江掌门竟然是这种人!紫衣一定是偷武功被发现,用鞭子抽得浑身是伤,还扔到河边的!简直是人面兽心!”
被突然搬动,神智不清的袁紫衣忽然梦呓了起来,让严咏春又一阵紧张。
“移尸……”
“紫衣,你刚才说什么?”严咏春凑到她嘴边,仔细地听着。
“孩子……快救……孩子……”
听到这话严咏春表情更加严肃,紧紧握住袁紫衣冰凉的手。
“放心,我一定从人面兽心之徒手里,将孩子救出来!”
…………
四周嘈嘈切切的声音恍惚难辨,仿佛有一把重锤在江闻心上敲着,突突作响。荒凉的缦亭峰顶张灯结彩,彩缦绵延起伏,灯火璀璨,却让江闻内心感觉无比恐惧——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山顶这个玩法真的好吗?
江闻念叨着,独自伫立在空旷的庭院中,宋桂的幽香、古井的残破都清晰可觉,山顶的盛宴也清晰可睹,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是处在一个足以让眼、耳、鼻、身、意五感都栩栩如生的梦境中。
柏拉图在他所著作的《理想国》一书里的第七卷,提出了一个洞穴寓言,如果囚徒被锁在只有烛火照耀的山洞里不能回头,他们出生起就不知道影像出现的原因,就会以为这些影子是“实在”,并用不同的名字称呼它们。
但是江闻很确定这是场梦境。
在屋中脱困的时候,江闻下意识使出了分出一十六道劲力的一阳指,但这门武功耗费内力巨大,以他剩余的内力施展,顶多凭空点灭蜡烛,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巨大威力!
江闻暗暗想到,自己看来还是睡着了,而且暂时无法挣脱梦境的影响。
“连鬼门十三针都扎不醒自己,我到底是鬼压床还是床压鬼……”
江闻却隐隐也察觉到了,这个离奇的梦境会让自己误以为内力俱全,也就是说自己现在所用的内力都只是梦境中的幻觉,其实根本无法调用真气。
身边四面八方涌来的先秦声音,仿佛在催促着他前往缦亭峰。
可江闻深知此处仙函架壑,虹桥跨空,山上死者以为葬在崖上就能跨空赴宴,却从来没有人活着回来告诉别人,参加这场宴会的代价是什么。
站在院子里深思熟虑,江闻终于想到了个办法。
比如回屋里再睡一觉。
第77章 幽寒坐呜呃
止止庵外松竹掩映,万道黑影笼罩着这处无人行经的破旧道观,天上的繁星此刻似乎已经悄然隐去,只剩下一颗凛然的大星照耀着夜空。
傅凝蝶沿着山路跌跌撞撞地奔跑着,恐惧与慌乱已经彻底摄住她年幼的心神。
“文定……”
“袁姐姐……”
小女孩呢喃着记挂的名字,乱成一团的脑子完全抓不到头绪,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是什么,只知道念着熟悉的名字能给她带来一些安全感。
但沉醉于虚假的安稳没多久,骤然涌起的恐惧就再一次告诉她,千万不要再说话了。
此刻这座山里,枝桠间、叶片底、树根下全是涌动着的不可名状,可能是文定说的掏心肺大毛人,也可能是师父嘴里蠢沌夜出的伏尸妖。
但是身后追赶的脚步声音更加急促,不管凝蝶往哪里跑,都能听到附骨之蛆般的恶声,她快则快,她缓则缓,像猫捉老鼠般慢慢腾腾的吊在自己背后。
傅凝蝶强忍着大喊的冲动,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抛洒在她冻得冰凉的脸上。
师父告诉过她,身后追赶的只是她自身的脚步声,千万不要回头。否则那个恐怖的东西,就会瞬间来到她看不见的身前,紧贴着自己的脸。
凝蝶睁大了眼,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害怕转身的时候看见黥面鬼怪、看见隳露尸骸,更害怕梦里的父母流着血泪死不瞑目望着她……
“师父……”
“找到师父就没事了……”
“你可以的……”
傅凝蝶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
她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刚才为什么袁姐姐突然神情慌张地,带着他们跑出道观外——明明师父所在的厢房里一切如常。
但是那个看着不靠谱的师父,一定还在厢房里,只要找到他就没事了!
一条盘虬在山岩上的树根,像门槛高高突出地面,傅凝蝶深陷于混乱的思索中,直到面前了才看清。
此时已经不足一尺,凝蝶只能高高跳起,可她却发现落地处全是尖尖碎石,没有一处可以着脚的地方,强行调整动作的后果是身体腾空失重,她已经出现了撞在乱石上的幻痛。
但在那一瞬间,傅凝蝶忽然想起了熟悉的人,眼前浮现屋檐行走的人灵巧身影,身体猛然拔高,双足轻巧地点在了碎石上,就像一只盘旋而来即将着檐的归燕,踉跄两步之后,竟然稳定住了身体!
当她再抬头时,残破的院墙已经浮现在疏木之间,写着“武夷山第十六洞天”的书壁也赫然可见。
惊喜交加之下,燕子凌檐步的细节终于被完整想起。傅凝蝶紧走两步,轻盈地三步跃上十几级的山门石阶,从虚掩着的破门里穿入,直趋过宋桂古井,狠狠地推开了江闻所在的厢房大门。
但随着她撞开大门,一阵天旋地转后磕到墙角,良久才恢复视力。
凝蝶只见供桌拼成的床上坐有一个怪物,怒睁圆眼、巨齿如凿,浑身蓝皮,披毛带角,正在啃噬着一堆血肉,血糊糊的床褥上,只剩下头盖骨和几缕乱发……
……………
江闻正在和梦魇,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搏斗。因此他明明精神清醒,却深陷睡眠中无法醒来。
这个道观有古怪,似乎能将睡梦变成常态,一旦踏入其中,还能轻易具化出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