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43节

  这座止止庵,有问题。

  如果只听凝蝶的说辞,江闻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但再加上洪文定的侧面证言,是个人都足以察觉问题的严重性了。

  箫管之声?江闻和袁紫衣整夜呆在止止庵院子里,从来没听见。凝蝶所说的脚步声,江闻两人也毫无察觉。

  同样身处屋里的两个人,是如何感觉到完全不同的东西?难道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着感官,让凝蝶的听觉和文定的听觉相互分离?

  此时最让江闻担心的不是凝蝶,而是唯一听见箫管声的洪文定——这让他联想到武夷山中的一些隐秘旧闻。

  但是,与其深夜在大山里冒险夜行,就不如把止止庵的怪事查个清楚。

  越是遇到怪事,江闻就愈加冷静。接受过正规现代教育,不代表他能无所不知,却更让他倾向于寻找事物之间的联系,把握住冥冥之中的症结。

  “袁姑娘,江某有事想拜托你。”

  当江闻找到袁紫衣的时候,她正舞着鞭子翩跹在院中。

  听起来很浪漫唯美,但若是仔细看她皮肤上一道道红肿淤痕,就知道翩若惊鸿的代价有多大。

  明明江闻演示《金龙鞭法》时灵峭出奇,如臂使指,到了袁紫衣这边却狠狠挨了几下鞭梢抽打,这让她感到了明显的挫败。

  袁紫衣猛然转身抓住鞭梢,将伤痕累累的双手藏到了身后,警惕地说道:“江大侠找我什么事?”

  江闻抱拳拱手:“我这两位徒弟想请袁姑娘照拂片刻,如果有异状还请带他们两个先走。”

  见到江闻忽然如此郑重,袁紫衣才放心对方不是来嘲笑自己的。

  “放心,本姑娘定然护得你徒弟周全。”

  袁紫衣坦率地答应了下来,把泪眼婆娑的傅凝蝶搂在怀里,就看着江闻走入侧厢房之中,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随后响起铺床叠被横卧的声音。

  “……凝蝶,你有没有考虑过转投别派?”

  袁紫衣呆呆注视着小姑娘,很认真地发问。

  …………

  这间屋子里蛛丝满屋、瓦砾遍地,堂中对联也只剩下“白鹤翔飞天云际”半莲,两排小窗透着呼呼寒风。

  “嗯……要怎么才能遇见怪事呢?”

  江闻坐在屋子里,却没有一点睡意。能在明知闹鬼的房间里主动睡着,这对于心理是个很大的考验,胆小的人辗转难眠、胆大的人又会激动不定。

  他搜肠刮肚地想着办法,终于让他猛然想起曾经听说过的一个技巧。

  首先要全身放松闭眼,然后吸气4秒,憋气7秒,呼气8秒,6~8次循环之后,就能倒头大睡。

  说干就干,江闻盖上被子开始控制呼吸。

  “真有效啊,我已经试了两小时了……”

  江闻在一个时辰后说道。

  他一想到用这个方法就能睡得着,就激动的一晚上没睡!

  猛然翻身想要起来的江闻,却忽然感觉胸口有些沉闷,无法起身,自丹田以下已经没有知觉。

  就在这时,侧厢房的门口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似乎有人在门口踌躇犹豫,来回踱步。

  “偏偏在我鬼压床的时候,门外有了动静……”

  江闻暗暗想着,将丹田内力汇聚如针,分兵刺激人中、少商、隐白三穴,想恢复四肢和头部的行动,看看外面是什么东西。

  门外的脚步慢慢消失离远,但江闻没有松懈,通过八脉汇交的申脉穴,接连从大陵、风府、颊车三处穴道入手,继续争夺身体的自主性。

  果不其然,门口忽然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的到来有些急切,却恰如其分地又停在了门口。江闻只能微微偏头,却完全看不到门口的情况。

  为了应对,江闻身体里的内力性质慢慢变化,从冷如冰针化为热似岩浆,加快速度顺着经脉流淌,四肢百脉的路线闯入劳宫穴,头枕部内力瞬间进入脸颊的承浆穴,直达脑后上星穴!

  真气入脑让江闻神情一肃,双眼猛然睁开,直愣愣看着天花板。先前隐约听见瓦片上的响声,此时正看见一团黑影从窗户上探头下来,相貌似人非人地观察屋内!

  嗡嗡呜呜的声音猛然响起,两者面对面不到三尺,江闻察觉心魔丛生,恐怕是幻想在主导,因此再也不顾后果,内力从会阴冲穴而出,鬼门十三针终于毕功。

  一股剧痛下,江闻睁眼坐起食指猛然点出,指力以十六道劲力分化而出,电射出三尺之外仍旧滋滋有声,赫然是积蓄已久的一阳指隔空激发!

  “砰砰砰!砰砰砰!”

  在空无一人的废旧房间里,在寂静无人的山脚道观中,无数脚步声凭空出现,又忽然响起了急促猛烈的推门声,每一次都像已经要破门而入,却屡屡声势消泯,最终化为敲打在心上的恐惧。

  就在江闻全心灌注头顶,以指力穿屋破瓦之时,那道黑影却像幻梦般杳杳无影,反倒是关着的破旧木门再次扰动,吓了他一大跳。

  一阳指力猛然扑出,疾速打在了破旧木门上,让这扇木门豁然洞开,冷风瞬间灌入,卷起满地的尘土。

  面对着空无一物的房门,江闻已经有些亦真亦幻的感慨,果然幻象只需要见怪不怪,但是空气中的一股奇异香气又引起了他的注意。

  “袁姑娘!凝蝶!文定!”

  走出厢房大门,江闻高声喊着他们的名字,却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方才练鞭的处所也不见踪影。

  难道是出了危险的事,袁紫衣护着孩子们先走了?但是夷怪桀粢分明已经被重新镇压,因陀罗瞿波迦虫不可能再感染出凿齿之民了。

  来到武夷山后,江闻就一直和元化子打交道,从他那里大概知道这座山有诡异,却非那种要人性命的东西,只需要注意躲避就好。

  今晚的所见所闻,处处都透着诡异,迫不得已的话,自己也只能找元化子去问个究竟了。

  “江大侠……仙宴……不要去……”

  “不对……太早了吗……”

  两声轻微的熟悉话语,忽然在江闻的心头炸响,仿佛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呢喃着。

  江闻猛然警惕转身,却发觉空无一物,院子里只有他孑然一身。

  可是那道声音在心头再也无法消去,还有更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嘈杂凄切从院中、屋后乃至房顶、空中传出。

  江闻抬起头,看见了一抹熟悉的景色——那是穿越前城市才会有的光污染夜空,此刻正映照在了武夷群山的峰顶天际!

  原本荒凉的幔亭峰顶,此刻张幔为亭、结彩为屋数百间,烛火映照亮了天空,歌舞管弦在半空崖上纷纷扰扰,江闻只听得无序的鼓乐齐鸣,难懂的歌声嘹亮。

  就是此刻,野史杂闻中的晦涩记载涌上心头,江闻身处杂乱陌生的语言里,渐渐猜出了谈论的主题。

  这些看不见的客人急急忙忙路过,围绕的内容只有一个……

  架壑升仙宴,要开始了!

第75章 端为谢杨朱

  遥远的雪山,仿佛天边永远无法抵达的幕景,淡淡地旁观着一切。

  炽热阳光、冷烈空气、漫天黄沙不时袭来,这些互相矛盾的景物同时出现,让本趟旅途显得如此荒诞可笑。

  李志常嘴唇已经皲裂出血,眩目光芒也刺伤着视网膜,他的脑海里忽然想起了一些凌乱破碎的片段。

  燕京的隆冬大雪、宣德的翠草新绿、漠北的瀚海黄沙、撒麻耳干的闹集商旅,一幕幕都从他眼前飞过,又被北风裹挟着要离他远去,一道化成天际遥不可及的白日星光。

  “志常,抱元守一。”

  苍迈的声音忽然响起,一股暖流从肩头抚着的掌心缓缓流淌,滋养了李志常几乎崩溃的心智,凭空又生出了几分力气。

  干哑的嗓子刀割般疼痛,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面容清癯的老者就阔步超越了他,再次行走在队伍的最前端。

  李志常的眼中生出无限的憧憬,正是这个老者,以年迈之躯带领这支濒临绝境的队伍,无数次脱离险境。

  可就在这时,他的视野却有些异样,仿佛眼睛里爬进了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虫子,可恶dew正往他的眼球里钻……

  他又看到了和师父并排的人。

  那个剃着蒙古发型的汉人。

  那个带着蒙古圣旨,要挟师父西行的人。

  那个脸上永远挂着死人般僵硬笑容,永远不知疲倦饥渴为何物的人。

  “真人,前面就要到王帐了,可千万要紧身体呀。”

  那声音优柔刺耳,体贴中满是阴阳怪气,李志常不禁怒视着对方,奋起最后丝力气要维护师尊的名誉。

  但是赫赫有名的长春真人,却面无怒容地笑着,“有劳刘使臣关心。”

  言毕望着遥远处的雪山,感慨说道,“此番西行踏过了昆仑祁连天山,经书中的瑶台帝墟却毫无踪影,想来都是后人附会。以老道之见,《山海经》言王母居流沙之滨,赤阳之丘,凝冰之川……”

  “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

  刘仲禄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毫不费力地接着说道,“长春真人莫非是想说,这便是三危之山?莫非也想上山请不死之药?”

  七十二岁的丘处机面无倦容,一路颠沛流离似乎都没有损害他分毫,微微笑道。

  “刘使者身为大汗的医官,怎么会相信这等荒诞不稽之言?”

  刘仲禄的脚步很是奇特,每一步迈出的长度宛如丈量过,不会多一寸也不会少一寸。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真人,在下也不会相信世上有神仙之流……”

  大雪山上,王帐顶的毡尾肆意飞舞,蒙古武士于冰天雪地中敞怀痛饮,角力摔跤,发出震天的呼喊声。

  李志常忐忑地走进了王帐,在一排排蒙古武士观望中保持着姿态,竭力忍受着帐篷里的牛羊膻气和酒肉臭味。

  一切不安情绪在看见师父背影时,总是能化解于无形之中。

  万里西行被七十二岁高龄的长春真人踩在脚下,试图挡路的蒙古武士被羸弱的全真道人单手摔躺,挂在旗杆顶上的晋谒符节也被凌空直上三尺行走三十七步的金雁功摘下,一切似乎都不在师父话下。

  但是此行最大的困难,此刻就端坐在这王帐之内,手掌把玩天下人的性命,酒杯痛饮着敌人的鲜血,这番所谓诏对“道德之事”简直是方天大谬。

  长春真人固执地要求斋戒一旬又二日,终于同意觐见。

  “志常,摒念心斋。”

  丘处机抚着他的肩膀,率先走入了王帐,冷风夹带冰凌挂满衣袍,却在帐内熊熊炽热的空气瞬间融化。

  李志常第二个走入,也看见了里面的人。

  蒙古使者刘仲禄正候立座旁,像讨厌的虫子一样,在他的世界里徘徊不去,如果不是师父修炼有成,早就累死在万里朝见的途中了。

  但让他更好奇的,是王座上的那个人。

  杀戮千万的人屠是什么样,李志常想象不出来,他只看到了一个格外衰老的人。

  李志常一眼就判断出来了,这人绝不是信道笃诚之徒,因为他向来的所作所为,只会与黄老之术远悖。

  欲望与野心,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熬干了那人的身体,醇酒与美人,像是饮鸩止渴的毒药催发着生命里,也让那人在短短几十年间,就做到了草原千百年都不曾成就的功业。

  “真人,可有教我。”

  如豺的嗓音响起,帐篷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无他。要长生须清心寡欲;要一统须敬天爱民。”

  丘处机仍然微笑着,外界的寒风和帐内的热流全然不能影响。

  王座上的人骤然站起,将身上披着的锦袍甩在刘仲禄面前,精瘦却过早衰老的身体依然带着悍勇。

  “当地向导说这座大雪山,波斯语意为杀人之山。因为从北方来的军队只要越过这座大雪山,就面对一个无险可守的大平原,可以予取予求!”

  他声音嘶哑地绽放着,“摩柯末已经被我杀死,他儿子札兰丁带着花剌子模的军队逃入山的那边,你告诉我不再杀人?!”

  蒙古发型的刘仲禄沉默不语,僵硬的脸上笑容依旧。

  丘处机矍铄的神情也丝毫不惊。

  “大汗有杀人之道,自可以屠尽仇雠,也不免戕害自身。老道有生民全真之道,却无法一言蔽之。况且大汗想引兵越山,又何必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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