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大会,一为以武会友,共研武道精微;二为匡扶正道,护我江湖清平。诸位甘愿暂搁门派之私、江湖之怨,共赴这场‘寒尽春来’之约,是给江某颜面,更是给天下武林一份担当!”
江闻向四周拱手,众人见他灰袍古冠,双剑在侧,行走间虽不刻意张扬,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心道这位江湖上新近声名鹊起的“君子剑”,果然有点门道,连忙纷纷拱手应诺。
“山中简陋,诸事仓促,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但请诸位放心——凡赴会之人,皆是我武夷派座上宾!但有所需,直言无妨。愿诸位在此敞怀论武,尽兴而归!”
江闻也知道这帮人消停不了太久,便一股脑将话说尽,把“江湖规矩”“武林道义”放在了最前头,也是给众人一个说法。
“——江湖路远,侠义长存。今日,且共饮此杯!”
江闻“共饮此杯”的话音刚落,林震南也一道开口。
“今日盛会,我福威镖局愿与武夷派、与在座诸位英雄共襄盛举!林某特献美酒百坛,与诸位同道不醉不归!”
福威镖局镖师们便拍开酒坛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鸿宾楼送来的菜肉也一样样被传到桌上。
众人目光悉数被美酒美食吸引,嘈杂声稍歇,哪怕原本忙于争抢座位的燕青拳、先天拳等小门派掌门或弟子,闻声也停下了动作纷纷望向高台,面露郑重之色,一道向江闻方向抱拳行礼,齐声或此起彼伏地应道:“江掌门客气!”、“有劳总镖头!”、“好说好说!”。
“江掌门说得好啊!江湖路远,侠义长存!”
周隆端起面前刚倒满的海碗,粗犷地吼道,门下那些黧黑精悍的弟子立刻跟着站起,齐刷刷举碗,声势颇为浩大,“武夷派办这武林大会,那是看得起咱们这些江湖同道,可不能造次!”
“武夷派为江湖清平操劳,范某感佩之至。江掌门但有吩咐,我帮上下,必尽力而为。”
范兴汉也朝着高台上的江闻微微拱手,自有一股江湖威仪,他介怀于钦犯身份没有挑明兴汉丐帮,但已经表明了支持立场,又显得不卑不亢,众人都知道其低调但不容小觑的身份,簇拥着他的丐帮弟子们也纷纷挺直了腰板。
“这‘以武会友’‘匡扶正道’的事儿,算我们醉八仙一份!
一个看似醉眼惺忪、拎着酒葫芦的老者,也代表了醉八仙派发声,身边几个老头也带着弟子一同举酒附和,他们人数虽然不多,但功夫够硬,在下梅镇还是颇有名声的。
“江掌门高义,五湖门佩服!”
一道声音洪亮清晰,乃是五湖门的门主袁季扬喊道。他和之前几个江闻安排好的托不一样,他们五湖门在闽江上下的水系讨生活,是真心想要投靠耿精忠。
“闽地水路通达,江湖风波亦多。江掌门欲聚合武林同道,共护一方清平,此乃大善之举!我五湖门虽扎根水泽,亦知江湖大义。”
有这几个势力出声奉承,一时间颇有拧成一股绳的气势,林震南一边向江湖人士们拱手,一边低声对江闻道说。
“妙哉妙哉,子鹿,你这安排属实巧妙!现在这场武林大会看着倒是有几分火候了。”
江闻也挂着笑容不动声色地说。
“林兄,这才哪到哪。我可是学过传播学,也太懂江湖人士想要看什么了,你等着,精彩的还在后头。”
就如江闻所说,这边热闹尚未平息,那边只见三道身影倏然出现在会场边缘,如同水墨画中晕染出的三抹亮色,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视线。
当先一人身着紫衫,身形婀娜。她步履轻盈,行走间带着几分天然的韵律,仿佛足不沾尘,腰间悬着一柄形式奇巧的长鞭,鞭身上缠着银丝,在薄雾渐散的微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泽。她容貌极美,可眉目间却隐含着一股嘲弄与疏离,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紧随其后的女子身着鹅黄劲装,步伐沉稳矫健,目光清亮锐利,周身透着干练利落的气息,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她的眼神扫过全场,带着审视与好奇,虽然赤手空拳,动作却有似灵豹般的夭矫,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英姿。
最后一位少女相对年幼,但身着素白衣衫,气质清冷如霜。她面容秀美绝伦,神情却淡漠异常,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全然无关。她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步履无声,腰间悬着两柄蒲叶般纤长的青刀,刀鞘上隐隐可见繁复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寒意。她的出现,仿佛给这喧嚣的会场带来了一缕初冬的凉意。
这三位姿容气质迥异却同样出众的女子联袂而来,如同春日里骤然绽放的三色奇花,瞬间让争抢座位的、举杯豪饮的、低声议论的众人安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们身上,充满了惊艳、探究、疑惑,甚至还有几分警惕。
在一片寂静中,袁紫衣越众而出,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客套,清晰地传遍全场:
“铁剑门袁紫衣,携师妹严咏春、骆霜儿,特奉师命至武夷山,恭贺江掌门武林大会召开之喜!”
此言一出,如同在刚刚平静下来的油锅里又投入了一颗冰块。
对于早就来到下梅镇的江湖人士而言,袁紫衣与严咏春二女并不陌生,两人平日里经常在百炼武馆迎接挑战,殴打各路江湖人士,武功自然无人怀疑,因此在下梅镇上的名气也不小,但此时吐露身份,竟然是出身自铁剑门?!
这个在江湖传闻中早已式微甚至被认为断绝传承的神秘门派,竟然还有人?而且是三位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
“原来是铁剑门的高足驾临,江某有失远迎,失敬失敬!武林大会能得铁剑门赏光,蓬荜生辉,幸何如之!请入座!”
袁紫衣朝着江闻的方向,不卑不亢地抱拳回礼,姿态优雅:“江掌门客气。铁剑门久居山野,今日得见天下英雄齐聚武夷盛举,不胜欣喜。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望江掌门笑纳。”
她手腕微动,一件小巧的物事便从袖中滑出,被一股柔和的劲力托着,平平飞向高台,稳稳落在江闻身前的桌案上。这一手显露出的内力控制之精妙,顿时又让在场行家们暗自心惊。
做完这一切,袁紫衣不再多言,带着严咏春和骆霜儿,无视了场中那些争夺得面红耳赤的“风水宝地”,径直走向会场边缘一处相对空旷、视野却极佳的位置。只不过她们步履从容,所过之处拥挤的人群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通道,仿佛被她们身上那股无形的气场推开。
林震南方才还在低声赞许江闻的安排,此刻看着这三位气质卓绝、来历神秘的不速之客,眉头微蹙,凑近江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疑虑:
“铁剑门?子鹿,这也是你安排的?”
江闻得意洋洋地低声说道:
“怎么样?这种隐世门派前来道贺,又是三名妙龄女子,够不够让人印象深刻?”
林震南点了点头,他开镖局也没少使用江闻教的营销手段,譬如自己这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身份就是这么来的,只是江闻这一招显然更加精妙。
“不错不错,火候可算到了。”
江闻却摇了摇头。
“才七分火候,待我再添一把火。”
时间流逝间,袁紫衣三女带来的余波尚未平息,场中众人还在咀嚼着“铁剑门”重现江湖的震撼,以及那三位女子迥异却同样动人心魄的风姿。喧哗议论声如同潮水,刚有稍退之势,却又被一股新的、更加沉凝的气息所取代。
只见会场边缘,靠近大王峰麓苍郁古木的方向,光线似乎暗了一瞬,仿佛有片云影悄然滑过。然而此刻天空澄碧,并无云翳,可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寂感悄然弥漫开来,像是无形的潮汐抚平了喧嚣的沙滩。
众人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地循着那沉寂的源头望去,只见一条人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古木虬枝之下,慢步走上了止止庵的山门长阶。
那人身着一袭青布长衫,身形并不如何魁梧,容貌也不英俊,甚至有些黝黑憨厚,但身形却挺拔如崖间孤松。
他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种阅尽沧桑后的平和,然而那双眼睛开阖之间,却似有精光内蕴,温和中透着不容忽视的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他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奇古的无鞘长剑,剑身暗金、蜿蜒如蛇,在透过枝叶缝隙的斑驳阳光下吐信,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如同山石般融入这片武夷山水,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若非刻意寻找,几乎会将他忽略。可一旦目光落在他身上,便再也难以移开,仿佛他那份沉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力量,足以镇压全场纷扰。
“好一个气度沉凝的高手!”
林震南浓眉一挑,忍不住低声赞道。他闯荡江湖多年,武功不行但眼力毒辣,一眼便看出此人绝非寻常。
“这轻功…简直如鬼似魅!”醉八仙门中一位长老倒吸一口凉气,他根本没看清这人是从何处、何时出现的,行进姿势平平无奇,速度却快到难测。
袁紫衣美眸微凝,露出一丝黠笑,而整个会场变得落针可闻——如果说袁紫衣三女的出场是惊艳,那么此人的出现,带来的就是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威压,让所有喧嚣都自觉地沉寂下去。
就在这片寂静中,兴汉丐帮帮主范兴汉猛地站起身,布满风霜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死死盯着那人佩戴的奇形长剑,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甚至带上了一丝尖锐:
“金……金蛇剑?!你……你是……袁承志大哥?!”
“袁承志”三个字,如同投入古井深潭的一块巨石!
轰——!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会场瞬间炸开了锅!
“华山派?隐世多年的华山派?!”
“袁承志?!是那个传说中得了金蛇郎君夏雪宜传承,当年搅动风云的袁承志?!”
“我的天!当年的七省武林盟主竟然亲临武夷山?!”
“金蛇剑!错不了!那剑上的金蛇纹路,和江湖传闻一模一样!”
“他不是一直在海外吗?怎会突然现身于此?!”
惊呼声、议论声、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比袁紫衣三女出场时更加汹涌澎湃!
华山派,武林中传承久远的名门正派,昔年“神剑仙猿”穆人清便威震天下,其门下弟子也个个不凡。而袁承志,更是华山派上一代的翘楚,身兼华山派武功与金蛇郎君奇技,在数十年前便已是震动江湖的顶尖人物!
只是传闻他早已远遁海外,鲜少踏足中原,其事迹在江湖中几乎成了传说。谁能想到,这沉寂多年的传奇人物,竟会于今日,在这武夷山武林大会上骤然现身?!
林震南纵使心里有所准备,瞳孔亦是微微一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江闻说要举办武林大会,广邀天下豪杰,确实存了引动各方势力的心思,但华山派袁承志亲临,这绝对超出了他最大胆的预期!这分量在江湖上,比之靖南王府的旗帜,比之铁剑门的重现,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见那青衫人——袁承志,面对全场山呼海啸般的震动,神情依旧平静如水。他目光扫过激动的范兴汉,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身份。
随即,他步履从容地向前迈出一步,这一步看似寻常,却仿佛缩地成寸,轻易便已跨越了极长的距离,来到了范兴汉身边。这份举重若轻的轻功造诣,再次让所有懂行的人心头剧震。
袁承志面向高台上的江闻,抱拳拱手,声音平和清朗,却清晰地盖过了全场的喧哗,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华山派袁承志,闻江掌门广发英雄帖,召开武林盛会,心向往之。不请自来,冒昧叨扰,还望江掌门海涵。”
他的目光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睿智,略带无奈地注视着江闻:“今日得见武夷盛景,群英荟萃,实乃江湖幸事。”
江闻特意做作地朗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真挚的惊喜与敬重:
“袁大侠哪里话!华山派大驾光临,实乃我武夷派天大的荣幸,更是此番武林大会的无上荣光!蓬荜生辉,求之不得!袁大侠,快请上座!”
江闻心中满是志得意满。
他对这位袁大侠的性情知之甚深,是一个比张无忌还别扭的人。
袁承志心灰意冷,避世之意坚如磐石,绝非寻常言语所能撼动。不论朝廷派来的说客、江湖故旧的情谊、甚至天下苍生的大义,这些年都未能叩开那扇紧闭的心门,因此江闻为了劝说袁承志出山站台,他先是用各种手段拖延迟滞,直到大会临近才放出杀手锏——
他拜托了袁紫衣出手,让她扯了一张旁人绝不敢扯、也唯有袁承志无法拒绝的“虎皮”——大明长平公主,也是袁承志心底深处那道无法愈合的旧伤疤,阿九。
袁紫衣不需要伪造笔记书信、声情并茂扯谎,她只是按江闻所说,先向袁承志自述了作为孤女被抚养的经历,姓名出身来历。
并说了一句,师父让她姓袁。
袁承志妥协了。
他可以拒绝天下大义,可以无视江湖情谊,但他无法拒绝一个来自阿九的、跨越时空、寄托在孤女姓氏中的无声诉求——这诉求未必是阿九的本意,但袁紫衣成功地让它看起来就是如此。
此事乃火中取栗,但江闻也顾不上此事会不会泄露,泄露了会不会被五枚师太千里追杀。
他“君子剑”江闻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目标——武夷派此番必定要名扬天下口牙!
第316章 醉来长袖舞鸡鸣
暮色渐深,夕阳倾颓着沉进峰峦背后,天光由暖金褪成烟青,又慢慢晕开一层黛蓝,待暮色彻底沉凝,大王峰与铁板嶂都成了墨色的剪影,偶有几颗星子从峰头探出来,落在九曲溪环款的水波里,悄然碎成一河银鳞,一切眼前山水风光,恰如白玉蟾笔下“止其所止”的妙义。
而仅仅一墙之隔的止止庵内却华灯初上,武林大会首日的喧嚣未歇,恍然世外,江闻正以东道主身份设宴款待各方豪杰,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众人兴致高昂,目光自然聚焦在江闻的出身经历上,而这件事有林震南作为旁证偶尔袒露两件早年趣事,江闻又把出生细节说得含糊其辞一点,倒也并未有人看出什么破绽。
“江掌门座下高徒,想必尽得真传,何不让我等开开眼界?”
地趟拳的掌门韩老五年方四十,一脸落腮胡子,不说话时就像个田里刨食的农夫,说起话来也像个拉家常的庄稼汉子,此刻借着酒意想奉承两句,率先起哄让人家孩子露个脸。
金刚门掌门周隆喝得满面红光,闻言眼冒精光,借着酒劲用他那洪钟般的声音再次压过了嘈杂。
“对啊诸位!今日盛会,群贤毕至!江掌门人称‘君子剑’,座下弟子想必也是人中龙凤!咱们光喝酒吃肉有什么意思?不如请几位少侠露一手真功夫,让大家伙开开眼界,也见识见识武夷派的高深武学!大家说好不好?!”
福威镖局带来的美酒醇厚,鸿宾楼大厨置办的菜肴丰盛,加上江闻刻意营造的“座上宾”氛围,让这些大多出身草莽的江湖人士渐渐放下了拘谨,喧哗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此言一出,满座响应,连袁承志也投来饶有兴致的目光。
“好!!”
“周掌门说得对!”
“请少侠们露一手!”
“让咱们开开眼!”
江闻推脱不得,只得安排弟子献艺——他本来想着今天自己先出风头,过几日再安排弟子展示,如今也只好赶鸭子上架了。
他看了一圈,率先发现了一旁叉手而立的林平之。小伙子此时也喝了两杯薄酒,脸颊显出些红晕,更像个富贵人家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江闻与林震南低声交谈片刻,感受到弟子询问的目光,脸上便又挂着那副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对他微微颔首。
“既是诸位盛情,平之,你便随意展示几手,权当助兴吧。”
江闻也是有意考教一下林平之,看看他最近有没有下功夫练武,此番便命他去打头阵。林平之则毫不怯场地率先起身,锦衣飘拂间已至场中空地。
“各位同道,此乃我派大弟子林修,字平之。献丑了!”
只见他身形展动、腕子一转,第一掌便轻飘飘推了出去,看似绵软如春风拂花,掌风却已悄无声息漫开,震得枝头微抖,掌势随即展开。只见他身形如流风回雪,双掌翻飞不定,时如急雨打萍,时如飞花逐水,这套掌法本就脱胎于剑法,掌缘如锋,虚实相生,明明是漫天掌影,却无半分冗余。
这正是“落英神剑掌”掌法中“万紫千红”的要旨——繁而不乱,柔中藏锋。随着桃花岛绝学施展开来,众人但见掌影翻飞如缤纷落英,姿态飘逸绝伦。
掌势正到浓处,林平之忽然沉肩收掌,腰腹间劲力一转,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陀螺般旋起。只听“呼”的一声锐响,右腿平平横扫而出,腿风如刀,贴着地面卷过,满地碎草瞬间被劲风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