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掌柜想学着江湖中人拱手称赞,却因为胖胖的体型显得格外滑稽。
小姑娘不乐意地说道:“谁要你救了?”
江闻被气乐了:“那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信不信?”
小姑娘又撇了撇嘴,低头不语。
江闻劝慰道:“女孩子行走江湖不太方便,但你的情况不一样,也没别的路可以走了。原名别用了,我给你起个新名字,出去就安全了。”
说到女侠行走江湖,那可太麻烦了,总不能学粗汉睡在荒草破庙,隔三差五也得洗漱打理一下仪容仪表吧。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和师兄弟去城里办事,男女有别厢房都得开两间开销也容易超标,总之麻烦得很。
他想了想:“女孩子行走江湖容易吃亏,所以便宜要先占了!”
方掌柜听着脸皮一跳,这话是武林高手能说出来的吗?自己平时跟店里的伙计,都没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你姓傅这个就不改了,我也不好意思赐你姓。你就改名叫嫩蝶吧?”
小姑娘捂着耳朵,小脚扑腾着还够不着地面,“这是什么粗鄙的名字!我不答应!”
“不满意吗?小孩子脸皮薄可以理解……”
江闻考虑了一下说道,“那就换个字,叫凝蝶?这回你该满意了吧?”
被迫改名叫傅凝蝶的小姑娘急的满脸通红,显然接受不了这样一个有失体统的名字。
但江闻抢在她拒绝前说道:“不愿意也没事,江湖规矩救人一命都要以身相许的,我看这个大徒弟却刚好可配!”
说完,江闻半是商量半是戏谑地对方掌柜说,“掌柜,让小姑娘给小石头当个童养媳怎么样?你们家不缺双筷子吧?”
方掌柜胖脸上堆满了笑意:“不碍事不碍事,一个小姑娘家的能吃多少?”
听到这里,小姑娘看了一眼旁边身材矮小、表情宛如沼王的小石头,彻底崩溃了。
她瞬间眼圈泛红、泪水盈眶,终于维持不了小大人那样的高冷,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呜呜呜……你们欺负人……”
在之前的那阵风波时,茶寮里的人就走离了大多数,这时除了方掌柜和仆役几人,就只剩下最外围一桌父子,一直安安静静地喝着茶,水没了就再添,一言不发。
儿子却时不时看向灶台,闻到茶叶煮蛋的香味,冷不丁才轻咽一下口水。
见改名傅凝蝶的小姑娘终于服软,江闻也不再仗势欺人,对着旁边看热闹的那对父子笑道:“客官,让您看笑话了。”
父亲背着灰布包袱,又一身灰衣,更显得风尘仆仆,却是一双剑眉煞气冲天,一看就不好惹。
他面无表情地对江闻说道:“这位道长,从刚才你好像对在下很感兴趣?”
“像二位这般花一文钱就喝茶一个钟头,续水两大壶的客人,我确实不多见。”
江闻腹诽完后哈哈一笑,指着他身边的小孩,“说到感兴趣……应该是您儿子,对我这个不成器的女弟子感兴趣吧。”
两个人都没动。
铁器磕碰、骨节错动的声音却悄然响起。
听到这话,此时佯装哭泣,将脸放低对父子眨眼求救的傅凝蝶连忙低头,假装无事发生。
之所以能判断这两人关系为父子,是因为这两人虽一大一小,身形、神态、扑克脸表情却如出一辙,跟复制粘贴的一样。更别说他俩明显结着老茧的虎口和手腕,就绝对不是庄稼把式能有的。
江闻这话说出口,就已经用上了江湖的盘道功夫,提醒对方既然来了这里被发现,就该报上名头来意,双方盘盘是敌是友。
外表十岁左右的孩子面容微动,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了父亲。
父亲终于饮尽杯中冷茶,低声说了一句:“不要意气用事”。
说罢就站起身佯作刚才无事发生,对江闻说道,“道长,我们多有打扰,如今雨势稍缓也该告辞了。”
说完就率先撑起破伞,走进了依然瓢泼的雨幕中。
这就是表明自己不方便透露行踪,但绝非恶意,希望对方不要再逼问——再问下去,就只有动手翻脸了。
江闻见对方没开口透底,叹了口气,从茶寮烧水灶台上掀开笼屉,用芭蕉叶囫囵装了两个芋头、糯米饼,追上两步塞进了他儿子的手里。
“光喝茶是消食的,怎么能管饱。”
小孩面色不变,想要推辞,但是肚子一走路就不是时候地叫唤了一声,这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住了蒸芋头和糯米饼。
轻声道谢后,他随后跟着父亲打伞地走进了雨里,江闻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雨幕里逐渐渺茫的身影。
转头的瞬间,江闻再一次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洪熙官出身少林寺,在参与反清复明的事情曝光后遭屠杀满门。这些年为了报仇在各地大开杀戒,早就惹恼了官服,更成了清廷刑部钦点的要犯,如今出现在武夷山下,必定是祸非福。
崇安县早已张贴满了洪熙官的画像,但是画功实在是不敢恭维,只能说充分发挥想象力之后,看着略微有点像人。
直到今日偶遇,他才发现眼前两人的长相、打扮,都和记忆中老港片《新少林五祖》一模一样,如果按照剧情,电影里父子斗毒人、败妖僧、救五祖开始,一路上都会是流血盈门。
江闻对清廷是一丝好感都没有,前几年留发不留头的命令,逼得江闻躲进武夷山假扮道士保住头发。
因此若让江闻坐视不理洪熙官折在武夷山,那是绝无可能的,而如果不想镇上血流成河,太平日子从此断绝,江闻还得先谋划一二了……
比如赶在清兵找到蛛丝马迹、大开杀戒之前,把他们的爪牙斩断,就是个很不错的办法。
“江道长,你认识那两人?”
作为经商多年的老掌柜,老方看人明显更准,一眼就认出了江闻眼睛里的不是疑虑试探,而是有意接近。
江闻也没有否认。
“算是吧,不过他不认识我。”
废话,那人长得跟李连杰似的,能不多看一眼嘛?这要换成龙过来,江闻当场就得收摊跑路,防止宜家功夫大师拿他的微薄产业练手。
近来江湖的奇诡之处,除了逐渐流传出一些让人充满既视感的事迹,更是传闻出有无状不明的事情在涌动,和几年前初到时隐隐不同了。
江湖上云谲波诡,频频传出怪诞的消息,诸如某个武林中人练成武功却神智癫狂、有人吞下灵芝最终化为猿猴、挖掘出的武林宝藏里只有一具头角峥嵘的不明尸骨,死去多年的高人薄棺里布满了爪牙刻画的痕迹……
这已经不仅是让人看不懂,而是到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了。即便江闻有系统相助,却也无法窥破此中古怪。
毕竟江闻的天眼查系统作用限制很大,只有离得够近,还得伴有肢体接触才能看见人物信息,最终也没能和父亲凑近握手言欢。
但刚才对小孩的探查已经完成了。他身上迸发的信息流,在片刻间已经被江闻记忆了下来。
【姓名:洪文定】
【年龄:8岁】
【悟性评价:天赋异禀】
【根骨评价:石中璞玉】
【武学评价:初窥门径】
【实战评价:得心应手】
【综合侠客等级:略通拳脚】
【掌握武学:少林内功(入门)、洪家拳(进阶)、夺命锁喉枪(进阶)】
【人物描述:自幼的习武使他早早拥有搏斗的能力,冷静的心态与过人的悟性是他最致命的武器。】
“人都走光了,我们也收摊吧。”
江闻对方掌柜说道,“我们到镇上给凝蝶和小石头买点换洗的衣服,山上风大小孩子容易着凉。”
第3章 兄弟阋墙
洪熙官撑着一把破伞走在雨里,却好像用处不大。
冷雨不留情面,依旧打湿了他的衣服肩背,只是他背后的包袱里,却透出一股比雨水更加冰冷的感觉。
“拿了什么?”
儿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声音是一样的淡漠:“吃的。”
洪文定撑着伞和父亲并肩走着,天地寂寥,空山传响,显得更外清冷。
但这样的清冷已经是种极大的慰藉了,自从八年前,因自己反清复明遭到通缉,全家被杀开始,洪熙官就只有这个被藏在灶底,侥幸逃脱的幼子陪伴。
“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洪熙官永远言简意赅,就连对待儿子都没有展露太多情感。
“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逃亡最初,洪熙官甚至有杀掉儿子的打算——这不是因为他冷血,而是因为他知道一起这条路会很苦,很苦。
在这离奇的世道上,有时候心硬是心软,心软才是心硬。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
洪熙官冷声地说道。
衙门官差里会有同情报信的好人,而同站在反清复明的大旗之下的人里,他自己也手刃过很多借机掳掠的人渣。
故此,他的路越走越孤独,也越走越纯粹。
是的,世界上有时候好坏的界限不是那么清晰,但不管好人坏人,他此行要去见的,是他除文定外,最后一个亲人。
这条路的终点,通往下梅镇。
下梅镇是武夷山麓茶叶重镇,遍布着茶庄、票号、车船驮队和货栈,每日茶货验收、过秤、分装、发货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行。
镇上邹氏四兄弟因商获资百万,成为下梅首富,便大兴土木,建豪宅70余幢,在此前后,方姓、马姓、陈姓等也在下梅建宅,此地愈加繁华。
水气氤氲,是镇中央的当溪正缓缓流淌而过,两侧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不仅是洪熙官走在这条路上,江闻和方掌柜一行人也慢慢走着,看着天上雨也越来越小。
终于在雨完全停下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下梅镇上。
此时道路分作两条,方掌柜打道回府,江闻一行却被困住了。
“徒弟们,想去看看?”
今天正好是镇上五日一次的集日,下梅镇作为水路通衢,南北要道,汇集了各方的新鲜玩意儿,连日的秋雨都挡不住大家赶集的热情。
看着路边的杂耍卖艺,凝蝶的眼珠子都不转了,嘴上还在硬撑。
“哼……这种乡下地方,能有什么好看的……”
这就是抬杠了,建宁府虽然地处偏僻,但是刊本图书、龙凤贡茶、兔毫盏、红绿锦,都是州郡风靡的货物,怎么也论不上穷乡僻壤。
“没看过?想去看吗?”江闻转头问到。
“没兴趣,我爹带我看过!”
凝蝶一咬牙转过头,不能让面前这个恶人看扁了,但是想起当初对自己百依百顺,如今远在天边的家人,眼眶忍不住又红了。
看到这一幕,江闻都忍不住心软了。
又看了看人头攒动的商号,干脆对他们两个孩子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们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然后虚指了一个方位,“看热闹可以,但最远不能超过那条街。”
没想到第一个答复的居然是小石头:“知道了,师傅。”
见到这两个徒弟一个呆愣一个哭鼻子,江闻不放心地又交代了一下:“凝蝶,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就报上名号吓住她!小石头,照顾好你师妹,注意别再咬人了!”
被小石头这一口小碎牙咬伤,送到医馆里,大夫都得头疼怎么该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