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从这一刻开始,大家的身份都不一样了。
不少举子看到欧羡如此年轻就坐在了第七席,都露出了惊讶之情。
不管是南宋还是北宋,都有制造神通的喜好。
北宋著名神童就有晏殊、蔡伯俙、杨亿,南宋则有朱虎臣、林幼玉。
尤其是林幼玉,看名字就知道这是个女童,因此被特封为「孺人」。
但这些神童跟欧羡可不一样,因为他们是通过童子举被皇帝看重,欧羡是正经通过秋闱上来的,两者可谓截然不同。
童子试开设于唐朝,《新唐书》记载:「凡童子科,十岁以下能通一经及《孝经》《论语》,卷诵文十,通者予官。通七,予出身。」
看得出来,这是大唐鼓励孩子多多学习的一种手段。
而宋朝在承袭唐朝童子试的基础上做了调整,首先将童子试将参试的年龄限定从十岁扩大到了十五岁,并将其改为非常设科目。
但操蛋的来了,对于是否举办童子试全由皇帝的兴趣来定,没有固定的频率与日期。
就北宋而言,自太宗朝初办两次童子试后,其后的真宗、仁宗、神宗等分别举办了十二次、四次、三次不等,可以说是十分随意了。
这种随意还体现在童子试的具体流程上。
比如皇帝提出要开办童子试以后,首先由地方州县向皇帝推荐当地能通经的神童,再由国子监核查后送往中书参加复试,复试通过者由皇帝亲自面试,视面试的表现临时决定赐予什么奖励。
跟正经科举那种严格审查、考核、奖励规定相比,童子试怎么看都像是闹着玩一样。
因为随意,所以难度低。
因为优厚,所以追逐多。
对于大宋民众来说,童子试是一条可遇而不可求的晋升捷径。
因此有条件的,平日里便往死了鸡娃,就是为了博那一次皇帝一时兴起的天恩浩荡。
正因如此,不少有学之士认为童子举的弊端很大,点明民众对神童「速成」的追逐有失偏颇。
所以,宋哲宗在元祐元年,便诏令礼部不再接收童子应试的申请。
到了南宋,虽然宁宗定下童子科每年录取三人的制度,但并未得到有效推行,热闹了两百来年的童子举在此时已经没落了。
所以,欧羡没赶上好时候,不然哪需要苦哈哈的跟一群成年人竞争?
打小学生和初中生不好玩么?
欧羡环视一圈,那一群是三十而已组,旁边是四十正青春组,那边居然还有五十还出发组?!
就在这时,他终于看到了二十不惑组。
为首之人莫二十出头,面容白皙,眉眼含笑,正与身旁人谈笑风生。
接着,他便走了过来,拱手道:「第七席...小友莫非是传贻学堂的欧羡欧同窗?」
欧羡站起身来,拱手回礼道:「在下欧羡,不知同窗姓名?」
年轻人爽朗一笑,「哈哈...在下贾似道,字师宪。我观欧同窗年纪不大,却能名列前茅,果真神童也。」
「原来是贾...贾似道?!」
欧羡大惊,这帅哥就是贾似道?!
贾似道见欧羡这个反应,有些好奇的问道:「怎么?欧同窗听说过我?」
欧羡讪笑着点头道:「的确有过耳闻,我对尊父贾涉公佩服得紧。」
「原来如此。」
贾似道了然,他爹当年是真把金军打痛过,大宋的确有不少人钦佩他,多一个欧羡也不奇怪。
两人聊了几句后,一阵喧哗声传来。
他们扭头看去,只见一位面如冠玉、颊下五柳俘须的中年帅哥在众人的恭维下走了过来。
此人正是秋闱第一的周坦!
这周坦三十有九,虽是寒门出身,却自有一股不凡气度。
周坦自然也注意到了欧羡和贾似道,心中亦是惊奇,觉得今年秋闱当真是人才济济。
尤其是看到欧羡后,更是惊悚。
这个未成年是怎么混进成年组还干到第七的?!
不多时,临安知府薛琼来到了鹿鸣宴,众学子纷纷起身行礼。
薛琼步入宴厅,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第七席的欧羡身上。
但见这少年剑眉星目、仪态端方,站在席间自有一股清逸之气,心下不由暗赞:好一个灵秀少年!
旁人只见他面庞稚嫩,只当是生得年少些。薛琼却知道欧羡年方十四,可以说是刷新了本朝秋闱登榜的年纪纪录。
此等天资,堪称百年难遇。
他心中又是感慨又是羡慕,这般英才,怎么就不是自家孩子呢?
再看七名以后的学子,只觉得都是一群...略微平庸之辈!
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声调清朗而温和的宣布道:「今日鹿鸣宴开,本官有幸与诸位俊彦共聚于此,同享登科之喜。望诸位尽兴,宴启!」
随着薛琼话音落下,乐工奏起《鹿鸣》古调,笙箫齐鸣。
按照古礼,众人唱和《鹿鸣》之章:「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一曲既终,知府大人击掌令侍从呈上佳肴。
皆是江南时令:蟹酿橙、莲房鱼包、酒蒸羊,配以琥珀色的贡酒。
侍女们身着藕荷色罗裙,步履轻盈地穿梭于席间,添酒布菜时环佩轻响,与潺潺流水声相应和。
夜风拂面,带着桂花的余香。
欧羡打量着这些相互敬酒友好的学子们,却不知道将来还有多少人能够坚持本心......
(还有耶)
第六十七章 面圣
参加完鹿鸣宴,欧羡在望舒客栈歇了一宿,次日清晨便收拾好行囊,结算了房钱,准备跟杨过道别就返回嘉兴。
然而刚踏出客栈门槛,一队衣甲鲜明的人马便拦在了门前,肃静无声,自有一股迫人的威仪。
街上的行人也被远远隔开,不敢靠近。
欧羡心头正自惊疑,便见一位身着青色窄袖袍服的内侍缓步上前,他面白无须,脸上虽堆着职业性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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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可是端平二年两浙西路秋闱第七名的欧羡欧举人?」内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欧羡心下一凛,面上不露声色,从容拱手道:「正是学生。」
内侍嘴角笑意加深,略提高了声量,宣示般说道:「甚好!官家听闻本届秋闱出了一位比肩晏元献的神童,特降恩旨,召欧学子入宫觐见。」
欧羡闻言,内心一阵吐槽,他比个锤子晏殊,而且他也不想见宋理宗,至少现在不想见。
但这是封建王朝,皇权如山,岂容他抗拒?
无奈之下,他只得按下心绪,拱手说道:「学生叩谢天恩,谨遵圣命。」
「欧举人,请吧!」内侍侧身,单手一引,指向身后那辆装饰朴拙却透着官家气派的马车。
欧羡想了想,开口道:「学生不敢让内侍久候,只恳请容留片刻,修书一封告知家人,以免他们寻不到学生,徒增着急。」
内侍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语调也沉了下来:「欧举人,莫非是要让官家在禁中等你么?」
欧羡顿时无语,只得转向一旁早已吓得汗流浃背、手足无措的客栈掌柜,温言道:「店家,只能劳烦您稍后替我捎个话,只道我受召入宫,归期未定,请我那兄弟不必挂心。」
店家忙不迭的躬身应承:「欧小先生放心,小的定然传到,定然传到!」
「多谢!」
欧羡再次拱手,随即不再多言,在内侍无声的催促下,登上了那辆皇家马车。
马车哒哒行驶在石板路上,并未直驱大内,至凤凰山东麓的宫城外围便停了下来。
先是经由丽正门勘验身份文书,那内侍出示了腰牌与召见札子,守门的禁军仔细核对,又将欧羡的姓名、年纪、相貌一一登记在册,这才放行。
入门后,又换由两名小黄门引领,他随身携带的行囊被要求留下检查。
验身之后,便要穿过重重宫阙。
所经之处,无论是文德殿、垂拱殿,还是沿途肃立无声的侍卫,都透着一股令人屏息的天家威严。
引路的内侍低声提点了他几句觐见的规矩,欧羡心中默念,知晓面圣时,当行跪拜大礼,口中需称「学生欧羡,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
未经垂询,不可擡头,更不可多言。
然后,欧羡就怀疑是不是自己心里骂宋理宗的那些话被他听到了,不然怎么会把他晾在一边,足足站了两个时辰?!
要不是他一身武艺在身,在太阳下这么站四个小时,人都晒脱水了。
午时三刻,宋理宗终于想起今日还有个人没见,让内侍引欧羡入复古殿面圣。
欧羡脑子一转,想起复古殿是皇帝宴饮休息场所之一,也常在此举办经筵,属于文化气息浓厚的房间。
这也表明,今日的见面气氛会相对轻松,可能以谈诗论道为主。
欧羡脸色一苦,他最讨厌谈诗了!
在礼官的指引下趋步入殿,对着那御座后明黄色的身影下拜道:「学生欧羡,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免礼,朕躬安。」一个平和的声音传来。
欧羡依言起身,又听到理宗继续道:「擡起头来。」
闻言,欧羡擡头,打量了一番这位史书上毁誉参半的皇帝。
眼前的宋理宗赵昀,身着寻常的赭黄道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手中拿着一封奏折。
宋理宗也打量着这位真正的神童,微笑着说道:「果然如薛卿与皇城司所奏,剑眉星目、风姿特秀。」
「陛下谬赞。」
理宗放下奏折,忽然问道:「已是午时,可用过膳了?」
欧羡一怔,据实回答:「回陛下,学生…尚未。」
理宗闻言,对身旁内侍说道:「是朕疏忽了,岂能让神童饿着肚子?去,添副碗筷来。」
内侍应了一声不过片刻,便擡来一张黑漆小几上,并摆好了御膳。
出乎欧羡意料,菜品并不繁多,但样样精致:
一盏汤白肉元的汤浴绣丸,一碟片得薄如蝉翼的五珍脍,旁边配着姜醋碟子,另有一碗时蔬,并一笼刚出笼、透着蟹油的小笼馒头。
理宗拿起银箸,温言道:「不必拘礼,少了再添些。」
欧羡谢恩后,跪坐在小几旁,尝了一口后不禁眼睛一亮。
难怪师祖洪七公能在御厨房里待好几个月,这御厨的手艺可以啊!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发现有人的厨艺能与自家师娘一较高下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