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277节

  「是啊!转眼已经四年了。」陆仲元点了点头,有些感慨的说道。

  陆仲元道:「那一年,通州巡检司遇击,导致全军覆没,通州岌岌可危,若非孟师与郭大侠在汉中大捷,威慑住了蒙古军,加上蒙古中路军主帅阔出突然病逝,恐怕通州也未必受得住啊!」

  嘉熙元年,京湖重镇襄阳因内降蒙,军需、钱粮、盐钞尽失,南宋西线崩溃。

  蒙古军横扫淮西,宗王口温不花破淮河,陷光州、蕲州、舒州,宋军数万降敌。

  之后安丰、庐州、黄州被围,两淮尸横遍野。

  通州作为淮东的最东端,正处于三面受敌、后方断绝的绝境。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方问道:「陈兄,巡检司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没了呢?」

  陈方听得这话神色一变,心中各种念头闪过。

  他盯着陆仲元,见他神情无异,便故作疑惑的问道:「陆兄怎么会想知道这个?莫不是听说了什么流言不成?」

  「哦?」

  陆仲元故作惊讶的反问道:「都传了些什么流言啊?」

  陈方见此,打了个哈哈道:「哈哈...我随口一说而已,陆兄就不想知道点别的么?

  比如知州夫人与花奴之类的。」

  陆仲元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陈方,果断摇头道:「花前月下之事,多数是捕风捉影的,我不感兴趣。」

  陈方沉默了片刻,才讪笑几声说道:「既然陆兄都这么问了,我便说了吧!其实巡检司覆灭那夜,我亦在江边。」

  陆仲元心中一喜,陈方这是要交代了?

  「那一阵,蒙古大军正猛攻安丰、黄州,两淮处处告急,唯独通州还算安宁。」

  「我初来乍到,总想着多做些事,好在通州立足,便时常去江边,看看巡防有无错漏之处。」

  说到这里,陈方长长一叹:「谁知那一夜,江上起了大雾。我在渡口附近,隐隐约约看到对岸有几条吃水很深的船在移动。那种时辰,那种雾气,寻常渔船绝不敢出江。」

  「所以我推测是蒙古人在探江!」

  「于是,我准备立刻返回州衙报信,谁知才转身,便被一柄刀架在了脖子上。」

  「怎会如此?!」陆仲元听到这里,不由得惊讶问道。

  「那几个人是提前摸上了岸,散在渡口四周放风的。」

  陈方苦笑一声,缓缓道:「为首的会说汉话,只问我一句,巡检司营地在何处?」

  陆仲元配合的问道:「你说了?」

  「呵,我等读书人,自有浩然正气,岂会屈服于蒙古鞑子的刀剑之下?」

  陈方摇了摇头道:「我一个字都没说,只骗他们说巡检司在江岸高处,日日严备,每夜三班轮值,刀弓齐全,劝他们不要妄动。他们见套不出话,便把我绑在石头上沉了江,只是他们不知道,我水性不错,在水里解开了绳子,成功脱身。」

  「只是水流湍急,我被冲到了入海口的位置,才侥幸上了岸。」

  「待我赶回州衙报信时,才知道蒙古人根本没有听我的假话。他们趁夜摸进巡检司营地,六十七人无一幸免...」

  「我一直想,若我那一夜早一刻挣脱绳索上岸报信,结局会不会不同?

  3

  「可世上没有如果...」

  说到这里,陈方看向陆仲元,「陆兄,现在能说了么?」

  陆仲元站起身来,推开窗透透气,开口道:「陈兄,你让我缓缓...」

  (还有耶)

第277章 狡兔三窟

  「陆推官。」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院子外传了进来。

  陈方扭头一看,只见时通笑眯眯的走了进来,拱手道:「欧大人有请。」

  陆仲元闻言,站起身来准备离去时,陈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神情认真的问道:「陆兄,你该不会再跟我演苦肉计吧?」

  「陈兄想多了,我只是心有不甘而已。」陆仲元说完,挣脱了陈方的手,跟着时通出了别院。

  两人来到大堂时,欧羡正在查看张伯昭与苗昂带回来的布衣帮帐目。

  根据汤布衣的记录,他麾下的两座盐场,共有煎灶六十座、亭户百余户,每年能生产食盐二万石食盐。

  由于汤布衣手下的亭户都是流民,所以煮盐成本极低,才十五文一斤,再以四十文一斤卖出去。

  按宋制,一石为百斤,二万石便是二百万斤。

  每斤成本不过十五文,售价四十文,中间获利二十五文。

  以此折算,一年的毛利便是五千万文。

  大宋官定一贯为七百七十文,民间则常以七百文作一贯。

  若以官定之数换算,五千万文约合六万五千贯。

  六万五千贯,放在如今的通州,足以买下半个州县的田产,足以养一支数百人的私兵。

  可这笔钱并非全数落入汤布衣囊中。

  盐利虽厚,若无官府庇佑,便是取祸之道。

  汤布衣在通州经营多年,深知其中关节。

  他最大的靠山,便是州衙的叶孔目。

  孔目官虽品级不高,却掌一州之簿书案牍,盐引、路条、缉私文告,皆经其手。

  为了维系这条关系,汤布衣每年会把总利润的三成送至叶府。

  六万五千贯的三成,便是一万九千五百贯。

  汤布衣会把这笔钱黄金,也就是六百五十两,再由他本人逢年过节之时,用旧布囊装着,趁夜色从后门送入叶家庄。

  这笔钱不走帐,也不留字据。

  叶孔目收得心安,汤布衣也卖得踏实。

  除去给叶孔目的这一万九千五百贯之外,汤布衣尚余四万五千五百贯。

  这笔钱再分作三份:

  一份用于盐场和布衣帮的日常开支,修灶、买薪、赈济亭户等等。

  一份则存入汤布衣的私库,以备不时之需。

  一份用来支持通州菠菜事业......

  欧羡粗略完,擡头看向汤布衣问道:「我记得郑老七的盐只卖二十文一斤,你何以能卖到四十文一斤?」

  汤布衣连忙躬身答道:「回大人,海盐又称末盐,官定有三十一等,价格随品质而提升。最下者为色墨盐,其色黝黑,多卤杂泥,是用灰晒或劣铁盘子所煎,易潮易腐,官价每斤仅八文。」

  「郑老七所拿的盐,乃色黄盐,多以竹盘涂灰煎成,成本稍低,官价每斤二十余文,他卖二十文,是平价。」

  汤布衣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小人所售,乃色白盐,成色较佳。小人选上好铁盘,以旺火煎之,所得之盐色白而净,卤气尽去,虽然比不上极品,却远胜黄黑二等。官价每斤三十余文,小人卖四十文,比官府贵些,但小的不缺斤少两,反倒比官府的盐更抢手。」

  「原来如此。」

  欧羡点了点头,又往后翻了翻,见布衣帮有帮众两百余人,其中青壮不过八十人,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汤布衣没有甩掉他们,反而每年花七千贯赡养着。

  「这些人既非亲故,亦非可用,为何养着?」欧羡擡头看着汤布衣问道。

  汤布衣讪讪一笑,躬身道:「回大人,这些皆是弟兄们的家眷,有的弟兄人不在了,小的便帮他们赡养。弟兄们跟着小人在刀口上讨生活,小人岂能将他们的父母妻儿弃之不顾?那便坏了规矩。」

  欧羡闻言,目光微动,不由得对汤布衣高看了几分。

  此人虽为盐霸,行事却有几分义气,倒也难得。

  欧羡将名册搁在一旁,语气平和的说道:「汤布衣,盐场我是一定要收回的。你从手下挑出一百青壮,全部并入静海军,你便充任都头一职。从今往后,改邪归正,莫再走那私盐的路子了。」

  汤布衣闻言,没有感谢,反而面露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欧羡见状,微微一笑道:「有什么想说想问的,尽管道来便是,不必拘束。」

  汤布衣这才壮了壮胆,拱手道:「大人擡爱,小人感激不尽。只是……只是小人斗胆问一句,那静海军的弟兄们,近来过得可还顺遂?」

  欧羡听出他话中有话,便故作不满的说道:「你若有话,不妨直说。」

  欧羡听出他话中有话,便故作不满的说道:「你若有话,不妨直说。」

  汤布衣斟酌着词句,讪笑着说道:「大人恕罪,小人听闻,军中粮饷有时不太及时,弟兄们难免有些怨言。小人手底下这些粗人,散漫惯了,只怕去了军中,不谙规矩,反倒给大人添麻烦啊!」

  欧羡算是听明白了他心中的顾虑,便和声道:「你是在担心军中的待遇?」

  汤布衣见欧羡并无怒色,反而耐心询问,胆子便大了几分,拱手道:「大人明鉴。小人虽是个盐贩,可这些年走南闯北,也常与军中弟兄打交道。那静海军的厢兵,月俸不过三五百文,上头还得层层克扣,真正落到手里的,有时连口粮都凑不齐。小人不敢妄议朝廷,只是……只是替弟兄们担忧。」

  说到这里,他偷眼看了看欧羡的脸色,见对方神情不变,这才继续道:「据小人所知,厢兵平日干的是修城、运粮、传邮之类的苦役,劳役沉重,军俸微薄,死伤逃亡者甚众。小人手下的弟兄,跟着小人卖盐,一年下来少说也能挣个三四十贯,还没有上官克扣、同僚欺凌,比那厢兵...确实要好些的。」

  「弟兄们跟着小人混,图的不过是个温饱。若去了军中,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长官克扣盘剥,只怕不出几个月,便要哗变。小人虽是个粗人,却也明白,兵无粮则散,士无饷则叛。大人爱惜士卒,小人敬佩,可这厢军的待遇,实在叫人放心不下啊!」

  欧羡听了这番话,沉默震耳欲聋。

  他没想到,人家另可干私盐这种杀头的勾当,都不想来当兵,可见大宋把底层将士们折磨的有多惨了。

  也难怪不少将士不管对手是金国还是蒙古,打不过就投降,毫无心理压力。

  就像襄阳守军,内讧直接开城投降,导致京湖全线崩溃。

  还有淮西诸州的宋军,那是整队整营的投降。

  就这待遇,谁愿意为你赵家效死?

  「你说的这些,我岂有不知?厢兵之弊,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朝廷拨下来的粮饷,经过层层盘剥,到士卒手中所剩无几,这是几十年积下的老毛病。」

  欧羡擡眼看向汤布衣,诚恳的说道:「但我在通州,便不会坐视不理。你们一百人入了营,粮饷我会亲自过问,绝不容许旁人染指克扣。该是多少,便发多少,一文不少。至于那些苦役,我也会酌情调配,不让你们白白受劳累。你们只要安心当差,保家卫国,我定然让你们吃饱穿暖。」

  汤布衣听得这话,心中即便不乐意,也只能拱手感激道:「有欧大人这番话,弟兄们心里头就踏实了。小人带着弟兄们,跟着欧大人干!」

  欧羡闻言,点了点头道:「晚些时候,我会让张伯昭去布衣帮,给弟兄们登记。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弟兄们要熟悉军法军纪,一个月后再入营。」

  「是!」汤布衣连忙应了下来。

  待他离去后,欧羡才看向一旁等候多时的陆仲元,微笑着问道:「仲元,可问到了?」

  陆仲元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后,用沙哑的声音将自己与陈方的对话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欧羡听罢,开口问道:「依仲元之见,陈方所言,有几分真假?」

  陆仲元神色肃然,沙哑着嗓音说道:「回大人,属下以为半句不足信,全是虚妄说辞。」

  「通州巡检营地布有壕沟岗哨,昼夜警戒,士卒皆是常备弓甲。若是外敌趁夜突袭,必然有厮杀震天烟火,怎会悄无声息、全军覆没,连半分警讯都未曾传出?」

  「再者,蒙古重兵南下,意在州郡重镇,岂会耗费人手顺江潜行,只为屠戮区区数十巡检小队?于战事大局全无益处,情理上说不通。」

  「更何况巡检六十七人尽数惨死,乃是震动两淮的大案。依照大宋法度,必层层核查、奏报中枢、抚恤遗孤、严惩失职官吏。此事搁置四年,无人追查、无人问罪、案卷尘封、上下缄默,全然不合朝廷典章刑律。」

  「由此种种,属下认为,当年江边变故并非外敌偷袭,陈方有意掩埋真相。」

  欧羡听罢,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一道手令,看向时通说道:「时通,你与苗昂带一队衙役,前往陈方府上,再仔细搜查一番。」

  时通闻言,抱拳领命说道:「遵命!公子,寻东西这件事儿,交给小的准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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