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布衣也朝苗、张二人拱手行礼,连声道:「有劳二位差官,草民定当全力配合。」
三人相继退出大厅,前往布衣帮。
欧羡目送他们离去后,这才扭头看向一直候在一旁的沈砚山,温和的问道:「沈家主,你又有何打算?」
有了汤布衣方才那番『主动投诚、积极配合』的打样,沈砚山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当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言辞恳切的说道:「回欧大人,沈家的帐房先生年事已高,老眼昏花,能力远远不如苏先生与吕先生。草民斗胆,恳请大人允准,由两位先生入沈家核查帐目。沈家上下,定当全力配合,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欧羡听罢,嘴角微微上扬,很是满意的说道:「既如此,便依你所言。文房、戚长老,你二人领一队人马,随沈家主走一遭吧!」
苏墨与戚无名齐齐起身,朝欧羡拱手一揖,随即转身走到沈砚山身旁。
沈砚山连忙朝二人拱手行礼,陪笑道:「有劳苏先生、戚长老了,草民的马车正好够咱们同乘,二位请随草民来。」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大厅,身后跟随着一队静海军将士。
欧羡目送他们离去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神情不喜不悲,心中却在思索着另一件事。
陆仲元为了找出嘉熙元年巡检司被灭的真相,选择与陈方关在一起,不知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还有耶)
第276章 相互试探
第276章 相互试探
州府之内,有一间用来待客的小别院。
此刻的院外,两名静海军士兵腰悬长刀守着,没有欧羡的命令,谁也不许入内。
判官陈方与推官陆仲元就是被收押在此,两人待遇相同,心态却完全不同。
陈方坐在院中的竹椅上闭目养神,对外界一切事物都充耳不闻。
陆仲元则站在门口,朝着院外的将士拱手作揖,不停的说着话:「二位傔从,烦请通报一声,陆某求见欧大人!」
「陆某是清白的啊!那盐霸之财,我虽收下,却一文都不曾动用过,悉数藏于家中。
陆某愿如数奉还,只求面见欧大人,当面陈情啊!」
所谓的谦从就是官员的侍从,兼具护卫与差遣职能,多数情况下,是由精锐将士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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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仲元这么称呼两名静海军将士,其实是在擡举他们。
然而院外的两名将士是欧羡特地叮嘱过的,让两人不要理会院中之人说的每一句话,只管站岗就好。
所以,哪怕陆仲元已经缠着他们讲了一个上午,两人始终是面无表情,犹如雕塑一般。
陆仲元满是不甘,继续道:「二位从有所不知,陆某追随欧大人时日虽短,却也协破获数案。陆某为了案件,奔走前后、访查线人、搜罗证据,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啊!恳请二位开恩,容我面陈几句,让欧大人知晓陆某并非贪赃枉法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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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后面,陆仲元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这是把自己都给说感动了。
竹椅上的陈方总算睁开了眼睛,他看向陆仲元,忍不住嘲讽道:「陆推官,你可真是一条好狗啊!」
「帮着欧景瞻跑前跑后,协助他熟悉通州上下事务,忙得如陀螺一般。如今倒好,人家翻脸无情,一脚踢开了,啧啧啧————」
陈方咂了咂嘴,拖长声调道:「咱这位欧大人,可真是大公无私、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好官、清官。你啊,就自认倒霉吧!哈哈...」
陆仲元头也不回,懒得理会这冷言冷语,继续恳求着两个将士放他出去。
可惜,院外的将士依旧不为所动。
几轮恳求下来,陈方被陆仲元这幅模样吵得心头火起。
他猛地坐直身子,指着陆仲元怒斥:「别挣扎了,住口吧!」
陆仲元身子微微一僵,总算停了下来。
陈方劝说道:「陆兄,你以为欧景瞻关着咱们,是念旧情?错啦!是因为签判只有羁押之权,而无裁决之权!若欧羡有权杀人,你我二人,此时已被推出斩首示众了!」
陆仲元脸色一白,摇头道:「不可能,欧大人不会如此的。」
陈方摇了摇头,懒得理会陆仲元发疯。
他甚至怀疑,陆仲元是在这里演戏,好从自己身上套出些什么信息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陈方都有些惊讶起来。
因为这陆仲元好像真的被欧羡放弃了。
第一日,陆仲元在恳求。
第二日,陆仲元锲而不舍的恳求。
第三日,陆仲元嗓子沙哑了..
陈方看着陆仲元挣扎的模样,决定试探一番,便走了过去,惆怅的说道:「陆兄,醒醒吧!你收了盐霸的钱,便与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欧景瞻要掀翻这条船,怎么可能放过你?」
「若还想活命,咱们就只能想办法自保!」
他顿了顿,盯着陆仲元说道:「你好好想想,欧羡上任这月余,可有违《大宋职制律》之处?但凡有一桩,你我便可写成奏折,交与知州,由知州出面弹劾。这样,你我方有一线生机。」
所谓的《职制律》,其篇名源自隋朝的《开皇律》,唐律沿用,《宋刑统》沿袭不改0
其律法是专门规定官员违法失职的罪名与刑罚,是南宋官员行为规范的重要法律依据之一。
陆仲元闻言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很快自光又坚定了起来,语气果决的说道:「欧大人为官清白,上任以来事事依法而行,从无逾矩。陆某虽不才,却也不为保命,凭空构陷他人,捏造罪状,做那忘恩负义之事!」
陈方神情一顿,先前怎么没看出这陆仲元还是个死脑筋呢?
而陆仲元说完后,又转过身去,继续朝院中士兵恳求:「二位谦从,还请通融通融————」
陈方望着他的背影,仔细回想了一下:
陆仲元方才那一怔,分明想到了什么,只是不愿说。
陈方摸了摸下巴,心中盘算起来。
只要陆仲元肯开口,他便有机会写奏折、找知州、弹劾欧羡,趁乱脱身。
奈何眼下陆仲元对他不信任,须得想个法子,让陆仲元信他才行。
陈方躺回竹椅,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叩着,心中念头急转。
陆仲元此人,愚忠有余而机变不足,若想让他转念,硬劝无益,须得瓦解他对欧羡的信任..
想到这里,陈方便温和的对陆仲元喊道:「陆兄,过来坐坐吧!闲来无事,咱们聊聊」」
。
陆仲元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戒备,并未挪动。
陈方也不恼,自顾自的说道:「陆兄方才说,欧大人为官清白,从无逾矩。那我问你,他上任不过月余,为何急着查盐霸?」
陆仲元哑声道:「盐霸祸害百姓,欧大人为民除害,有何不妥?」
「为民除害?怕是不止啊!」
陈方拍了拍陆仲元的肩膀道:「知州大人曾派人前往临安打听消息,这才知道安排欧景瞻来通州之人,乃吏部侍郎、左谏议大夫金渊金大人是也。」
「要知道金大人一年前还是礼部侍郎兼国子祭酒,这欧景瞻是他第一个公开支持的人」」
。
「历任签判,从未与民争利。可欧景瞻不一样,他初来乍到,若不办出一桩惊天动地的大案,如何在通州立足?如何让朝廷高看?如何报答金大人的知遇之恩?」
说到这里,陈方连自己都忍不住信了。
「盐霸的案子,就是他选中的垫脚石。他把案子办得越大,牵扯的官员越多,他在朝堂上就越风光。你我这些在通州待了几年的旧人,在他眼里,都是现成的同党,拿来凑数祭旗,刚刚好!」
陆仲元脸色微变,却没有开口。
陈方趁热打铁:「你若还不信,不妨再想一件事,欧羡为何只关不审?他若真有证据,大可将你我移交转运使司,按律问罪。可他没有,你道是为何?」
陆仲元迟疑的问道:「为何?」
「因为他根本没拿到能钉死我们的证据!」
陈方目光如刀,语气认真的说道:「他关着咱们,就是想等咱们自己扛不住,主动认罪。到那时,他拿着认罪状往上呈报,一石二鸟!既除了盐霸,又拿下了咱们这些贪官污吏」。他一个初官,上任便铲除通州积弊,这是多大的功劳?朝廷能不重用他?」
虽然在《宋刑统》中,官员受贿是重罪。
但实际上,南宋开头有秦桧这样的拉中之拉,让腐败成为了官场的常态。
官员为获得职位而借贷,上任后则拼命盘剥百姓还债,卖官鬻爵、贪污腐败早就从权臣蔓延至监司和郡守等各级职事官身上了。
所以在陈方眼里,收盐霸一点钱也算事儿?
「陆兄,你屋里那点钱是人家硬塞给你的,你一文未动又如何?在欧景瞻眼里,你收与不收、用与没用,没区别的。只要你在供状上签了字,他就是大功臣,你就是阶下囚。
你以为他会念你那点苦劳?别做梦啦!」
陆仲元听到这里,喉结不禁滚动了一下,神情有些动摇了。
陈方见状,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诚恳:「陆兄,我不是要害欧景瞻,我只是想活命。
你我也算同僚一场,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你若知道什么,尽管告诉我,咱们一起想对策。」
「你若信不过我,大可将你知道的事写成折子,你自己呈给知州,我绝不插手!如何?」
陆仲元低下头,沉默良久。
陈方不再催促,只是安静的坐在一旁,自光温和。
过了许久,陆仲元终于擡起头,声音沙哑的问道:「陈兄——你方才说的,可是当真?」
陈方心中一定,面上不动声色,郑重道:「自然不骗陆兄。」
陆仲元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低声道:「其实,欧大人上任之初...」
「上任之初怎么了?」陈方有些着急的问道。
陆仲元看着陈方,似笑非笑的说道:「陈兄,这个秘密不仅能救命,操作得当的话,甚至还能扳倒欧大人。我若直接说出来,到时陈兄转头把我卖了,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陈方闻言,试探着问道:「那陆兄的意思是?」
「用同样重要的情报来换。」
陆仲元一脸认真的说道:「陈兄,连欧大人都如此,我如今不敢轻易相信他人了,你能体谅的,对吧?」
陈方呆了呆,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哈哈...陆兄言之有理,我能体谅...哈哈哈...」
他干笑两声,接着问道:「陆兄觉得什么情报才能换呢?」
「这就要看陈兄自己了,」陆仲元一本正经的说道:「陈兄若不嫌麻烦,可以一条一条说,我慢慢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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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特么逗我呢?!
「哈哈...还是请陆兄明示吧!」
陆仲元思索一阵,开口问道:「我记得陈兄是嘉熙元年来的通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