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赭面浓眉,肩宽似负山岳。
欧阳师仁指着赭面浓眉之人介绍道:「这位便是忠义军统制之子,彭忠彭少侠。这位是统治麾下谋士,人称神武军师的周武周先生。」
双方简单见礼后,周武率先向使团拱手道谢道:「使团甘冒奇险庇护,乃再生之德。此番恩情,我等兄弟四人铭感五内。」
徐霆摆了摆手,
神色惆怅的说道:「都是汉人,这些话不必再说。如今时局艰难,能护一时便是一时。」
欧羡待他们说完,问出了眼下最实际的问题:「不知四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彭忠与周武对视一眼,眼中都掠过一丝沉重。
片刻,彭忠才幽幽开口道:「如今这中原……河南张柔治下严查,山东四娘子也容不得我等。若要我彭忠降蒙,绝无可能!」
帐内安静下来,只觉得虎父无犬子。
彭忠继续道:「眼下四方皆难容身,我们打算先往嵩山少林寺暂避。寺中有故旧,应该能避一避风头。」
欧羡则若有所思,追问道:「那少林寺之后呢?可有更长远的计议?」
彭忠摇了摇头说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若能联络旧部,活着再寻其他尚在抵抗的义军踪迹。天下之大,只要抗蒙之心不死,总会有去处。」
欧阳师仁闻言,便提议道:「四位为何不考虑南归呢?」
彭忠顿时沉默了下来,周武则笑了笑说道:「实不相瞒,我等害怕又被卖一次。」
欧羡见气氛有些尴尬,便转移话题问道:「我看追击诸位的蒙古骑兵似乎有些来头,两位可知其身份?」
周武点了点头,开口道:「那人名叫张弘基,乃节制河南诸翼兵马征行事的军民万户张柔之子。」
此话一出,徐霆脸色骤变,欧羡心中也是一震。
欧羡没想到,昨夜随手击杀的蒙古将领,竟然跟历史上留有姓名的人物扯上关系。
张柔本是金国治下的汉人,蒙古大军南侵时,他曾聚众自保,被金廷授予官职。
后在狼牙山与蒙古军激战,兵败被俘,遂归降蒙古,担任军职。
自此,他成为了蒙古攻金的重要汉将,在蒙古灭金的关键一战中,他率部围攻开封。
城破后,他将金国的史馆实录、秘府藏书以及众多中原士族家族,一并护送北迁。
待到蒙古窝阔台汗时期,张柔因功被擢升为万户,成为统领一方军政的汉军世侯之一。
想到这里,欧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出预料了。
他们招惹的并非寻常蒙古巡骑,而是一个根基深厚、势力盘踞河南的汉军世侯家族。
张柔在此地经营多年,耳目众多,此番其子被杀,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欧羡苦笑一声,问道:「这张柔有几个儿子?」
周武虽然疑惑欧羡为啥问这个,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九个。」
「呼...」
徐霆缓缓松了口气,还好有九个,死了一个也无妨...个鬼啊!
这可是杀子之仇!
尤其对面还是掌握着重兵的汉军世侯,他绝对不会善轻轻放过的。
周武注意到欧羡和徐霆的脸色凝重,便询问道:「两位,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欧阳师仁擦了擦汗水,有些颤抖的说道:「那那位张弘基...今晚死在了景瞻枪下...」
欧阳师仁擦了擦汗水,有些颤抖的说道:「那那位张弘基...今晚死在了景瞻枪下...」
「好武艺!」
彭忠闻言,看向欧羡的眼神立马变得敬重起来:「原本在下以为阁下是一介书生,却没想到阁下武艺如此精湛,连张弘基都死于阁下枪下,彭某佩服!」
周武只得按住彭忠,小声说道:「少主,现在不是钦佩的时候...」
彭忠甩开周武的手,没好气的说道:「怎么不是?!那张弘基将我等当狗一样撵来撵去,多少弟兄死于他手?如今欧兄弟为我等报仇,我等就该钦佩!」
周五只得提醒道:「少主,那张弘基是张柔最为重视的儿子,如今张弘基身死,张柔必然要为其报仇的。」
彭忠果断说道:「那就让他来,正好杀了那老狗!」
「......」
欧阳师仁思来想去,想到一个法子,立刻提议道:「要不...景瞻先回国去?」
「我回国了,诸位怎么办?」
欧羡叹了口气说道:「若是张柔发起疯来,把诸位抓了起来,我必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那走山东绕路过去?」徐霆脑子一转,也有了点子。
「怕是不妥...」周武讪笑着提醒道:「四娘子可能比我等更...」
周武虽然话没说完,但大家懂的都懂。
谈四娘子就不能不提她的丈夫李全。
此人是一个从抗金义士蜕变为割据军阀的典型人物,前期大败金军,收复山东部分州县,并招降张林,使山东十二州归宋。
后期又反宋投蒙,在攻打扬州时兵败身亡。
四娘子也正是那时候,被宋军逼得北渡淮水,投靠了蒙古。
想通这一点后,欧羡忍不住笑出了声,真不愧是我大宋,就从未相信过这些农民起义军啊!
徐霆、欧阳师仁默默看了一眼欧羡,心中颇有几分佩服,这种情况下还笑的出来,心真大啊!
「既然如此,咱们没得选了,绕路吧!」
欧羡叹了口气后,拿起一根筷子,在地上一边画一边说道:「山东、河南不能走,咱们就从太行山传过去,山道崎岖复杂,不利于大队骑兵展开追击。其间关隘、小径、山谷交错,便于我们隐匿行踪,灵活周转。」
徐霆看着地上的简图,眉头紧锁:「翻越太行,谈何容易。山高路险,补给艰难,若遇险峻之处,车马恐怕难以通行。」
「正是要弃车马,换用骡驴。」
欧羡擡头看向徐霆道:「张柔所恃,是其河南精骑与遍布平原的耳目。一旦进入山区,这两样优势便大打折扣。我们人少,目标小,反而能藉助地形与其周旋。」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此行固然艰险,但唯有出其不意,方有生机。我们可先向北,借嵩山余脉遮掩,快速接近太行南麓,择一熟悉小径的向导,趁对方尚未完全封锁山口时潜入。只要进了山,主动权便能夺回几分。」
帐内安静了片刻,徐霆看着地上那道代表太行的粗线,又看了看欧羡沉稳的脸,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置之死地而后生…眼下,这恐怕是唯一可行的棋了。只是,山中具体路径、补给接应,须得立刻详加筹划。」
这时,一旁的周武开口道:「此事我可以帮忙!」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他。
周五笑了笑,缓缓道:「当年,大将军攻下大名府后,传令我等探查周围地形,我因此结识了不少嵩山、太行山的采药人。」
(还有耶)
第164章 转移
午时三刻,开州府内,一队骑兵纵马狂奔入城,对街上百姓毫无顾忌,马蹄所过之处,躲避不及的行人或被当场踏死,或被撞飞重伤,倒地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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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侧百姓惊恐万分,纷纷逃回家中紧闭门窗,生怕一不小心惹上这群杀神。
骑兵队径直冲到开州张府门前,为首的百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正要出门的六公子张弘略见状一愣,上前问道:「马百户,你这是作甚?」
「禀六公子,「马百户低着头,声音低沉的说道:「千户在追剿红袄军余党时,遭遇了宋国使团……」
接着,马百户便将张弘基与宋国书状官比武身亡的经过缓缓道出。
张弘略听罢脸色骤变,后退一步,随即厉声质问:「我二哥死了?你们为何不替他报仇?还有脸回来!」
话音未落,他一把抽出马百户腰间佩刀,便要砍下。
一旁随从眼疾手快,连忙从身后死死抱住他,劝解道:「六公子息怒!无论如何,也该先让马百户向节制大人禀报,由大人定夺啊!」
张弘略胸膛剧烈起伏,握刀的手微微发抖,良久才深吸一口气,将刀扔到在地,冷声道:「你随我入内,亲自向父亲禀告。」
说罢,他转身朝府内走去,马百户连忙起身跟上。
此刻的张柔正在后院中练功,他善使朴刀,招式大开大阖、虎虎生风,寻常军士根本难以近身。
一套刀法练毕,他头顶蒸腾起缕缕白雾,显然其内力深厚无比,即便放在武林之中,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张弘略在院门处停下脚步,看着父亲收势的背影,心中很是忐忑。
父亲极为重视子嗣,除正妻李氏外,唯有生下儿子的妾侍才能得他看重。
在现存九个儿子中,长子张福寿早夭,次子张弘基、三子张明山、四子张松山、五子张弘道四人里,唯有张弘基顺利成年,其余三人皆幼年夭折。
正因如此,在六子张弘略、七子张弘彦、八子张弘规、九子张弘范尚未成年之前,张弘基就是张柔的心血所系。
而这位二哥也从未让父亲失望,不仅武艺出众,更在军中积累了实打实的威望。
如今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儿子竟死于宋人之手……
张弘略不敢想像父亲听到消息后的反应。
这时,张柔接过侍从递上的布巾擦汗,转头看向儿子,目光敏锐的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便冷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张弘略侧身,让出跟在身后的马百户,拱手道:「爹,马百户有紧急军情禀报。」
马百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将张弘基如何追击红袄军残部、如何与宋国使团冲突、如何在比斗中被宋国书状官刺死当场的经过,细致的复述了一遍。
院子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张柔握着布巾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骤然深沉,犹如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
许久,他缓缓放下手,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你说……弘基死了?」
「是…是卑职护卫不力,罪该万死!」马百户的额头紧贴地面,浑身颤抖。
张柔接着问道:「宋国使团现在何处?」
马百户连忙回答道:「据报已离开遇袭地点,去向不明。但他们是宋国使团,车马众多,行踪不难追查。」
张柔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弘基追击的,当真是彭义斌的旧部?」
马百户斩钉截铁的说道:「万分确认,其中有自称彭忠者,乃彭义斌唯一血脉!」
「彭义斌……」
张柔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便被冰冷的杀意覆盖。
「好一个宋国使团,杀我子嗣、窝藏逆贼,哪条都够他们死百次了!」
他看向马百户,冷声道:「你带回的消息很重要,自行去军法处领三十军棍,革去百户之职,暂留军中效力。」
这处罚远比马百户预想的要轻,他重重磕头:「谢节制大人不杀之恩!」
「滚下去。」
待马百户退下,张柔才对张弘略道:「传令各路关卡,严密盘查所有向北车马队伍,尤其是持有宋廷文书者。发现可疑,立即扣留!若有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张弘略闻言一愣,小心翼翼的问道:「爹,那宋国使节团?...」
张柔冷冷地说道:「哼!我只看到宋国使节是非不分,包庇红袄余孽,我是帮他悬崖勒马!」
张弘略听得这话,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打算,当即抱拳道:「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