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直言,如今这片大地上,清廷积弱太久,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条路,是能够挽回如今局面的,延缓都做不到。”
“路,总要有人走,或许路线不同,但目的一样,中间有人走散了,有人倒下了,有人后悔了,但不重要。”
“总会有人继续走,前人走路,后人继续开辟新路,才有希望,不是吗?”
他知道谭嗣同的意思,义和拳到义和团,某些方面确实可以说愚昧。
但只是路线不同。
所有的革命,都没有办法一蹴而就,所有的思想启发,所有的民智开启,都没办法短时间达成。
谭嗣同若有所思。
他也开始有些理解义和拳那帮人了,原本只是觉得“疯狂”。
但就如陈湛所说,普通百姓从底层的反抗,除了杀洋,除了破坏,又能做什么呢?
不做,就是等死。
坐以待毙。
“咚咚咚。”
整齐列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正谊道:“来人了,不少。”
第四百一十章 绝对疯狂的想法
陈湛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沾染的尘土,朝王五拱手道:“正谊兄,就此别过。我在津门还有些事要办,若是有空,不妨来津门转转,或许能看到些不一样的风景。“
王五肩头缠着布条,血迹已经渗透出来,却豪爽大笑:“好!等这边事了,王某定去津门寻你喝上几杯!“
谭嗣同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陈湛。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既像江湖豪客,又似革命志士,行事作风透着一股子狠辣决绝,偏又留着几分余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陈先生保重。“
陈湛微微颔首,转身走出议事厅。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血腥气和煤渣味。
他耳朵微动,听到东南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甲片摩擦,刀枪碰撞,不是洋人的皮靴,而是清军绿营的布靴。
清兵来得倒快。
陈湛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身形一晃,已掠出数丈。
他并非逃走,反而迎着那队清兵而去。
黑暗中,他手腕一翻,掌心已多了几枚梅花镖。这是从阴面刘那里缴来的暗器,精钢打造,五瓣梅花形状,重三钱七分,最善破空打穴。
“嗖!嗖!嗖!“
几道寒星破空而出,精准地打灭了清兵手中的火把。
黑暗瞬间笼罩,队伍一阵骚动。
“在那边!抓住他!“
陈湛故意放慢脚步,在月光下显露身形,一袭青衫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清兵统领大喜,挥刀指向陈湛:“分出一队人追!别让逆贼跑了!“
数十名清兵脱离大部队,朝陈湛追来。
还有几道火铳的声音响起,铅弹擦着陈湛的衣角飞过,打得土石飞溅。
陈湛施展形意拳的鸡形步,脚尖点地,身形如鹤掠长空,几个起落便拉开距离。
他有意引导追兵往津门方向而去,正好与那些逃向京城的矿工背道而驰。
房山一带尽是荒郊野岭,沟壑纵横。
陈湛熟稔地形,在乱石与灌木间穿行,时而施展八卦掌的游身步法贴地疾行,时而用形意拳的虎扑之势跃过土坡。
身后的清兵追得气喘吁吁,火把在夜风中摇曳,距离越拉越远。
半个时辰后,陈湛已彻底甩开追兵,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凌晨时分,津门老城。
陈湛推开四门客栈的窗户,河对岸的租界区灯火稀疏。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租界区突然沸腾起来。
应该是刚刚得到消息,上一批洋枪队死在矿场,这是天大的事,不可能不管。
煤气灯次第亮起,将街道照得通明。
洋人的驻军开始快速集结,皮靴踏地的声音隔着上千米的河面依然清晰可闻。
陈湛冷眼旁观。
待那支洋枪队开出租界,消失在夜色中,陈湛才关上窗户。
换上夜行衣,黑巾蒙面,将长发盘起藏进斗笠,只露出一双眼睛。
推开窗户,身形如一片落叶飘出,几个起伏便到了客栈后身的荒草地。
这片草地无人打理,野蒿长到半人高。
穿过草地,便是九龙河。
后世统称为海河,如今还叫九龙河,河面宽约百米,深夜水波荡漾,月光在河面上碎成万点银鳞。
陈湛站在岸边,并未寻找渡船,而是径直踏入河中。
“哗啦——“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陈湛身形立在水中,河水先没过脚面,继而没过脚踝。
他继续下沉,小腿浸入水中,直到膝盖,才止住下沉之势。
水不过膝!
这是拳术练到丹境的显化。
抱丹之后,周身气血混元一体,劲力无处不可勃发。
足底涌泉穴暗劲吞吐,与水面的张力达成微妙的平衡。
每一步踏出,脚底都像是踩着无形的实地,水底的淤泥和暗流被劲力排开,形成短暂的中空。
陈湛在水中漫步,速度不快,却极为沉稳。
暗劲贯通周身,控制肌肉发出微小的震颤,抵消水流的阻力,不引起丝毫动静。
月光下,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剪影,在水面上飘飘荡荡,从河左岸缓缓移向右岸。
身后,百米开外的枯草堆里,两个黑影正趴伏在地。
朱常在,人称猪哥,是个三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正盯着租界区。
旁边是他的搭档二柱,二十岁出头,瘦猴似的,已经困得直打哈欠。
“猪哥,洋人走光了,咱也撤吧?在这儿喂蚊子呢。“二柱挠着胳膊上的红包,小声嘀咕。
朱常在正要说话,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河面上有个黑影。
他猛地转头,借着租界区透来的光亮,看到一个人影正从河中央缓缓走来。
那人穿着黑衣,头戴斗笠,踩在水面上,膝盖以下都没入水中,上半身却稳稳当当,一步步踏水而行,就那么直挺挺地走在河里。
“卧槽...“
朱常在手中的望远镜差点掉地上,“柱子...你看河面...“
二柱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鬼...鬼啊!水鬼上岸了!“
那黑衣人走到对岸,身形一顿,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窥视,缓缓转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隔着百米,夜色朦胧,但朱常在分明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刺了过来,像是被猛兽盯上,浑身汗毛倒竖。
两人赶紧趴下,脑袋埋进草坑里,心跳如鼓。
等了半晌,再抬头,河面上空空如也,那黑衣人已经没了踪影。
“不是鬼...那就是人...“朱常在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咋办猪哥?“
二柱脸色煞白,“大师兄让咱们盯着租界,这...这算异常不?“
朱常在咬咬牙:“你去报告,我在这儿盯着。洋人调动驻军出城已经是异常,又来这么个高手渡河...这种事儿不算异常,什么算异常?“
“成,我去!“二柱爬起来,撒腿就往西南方向跑。
西南边紧邻贫民窟,有条窄巷,巷尾有间馄饨店,门面破旧,门板斑驳。
这便是义和香火社的暗桩。
明面上是卖馄饨的,实则是二十年前那场动乱中活下来的人,重组的地下组织。
店主武青山,四十来岁,浓眉大眼,双手粗糙,正坐在后院磨刀。
他磨的是一把牛耳尖刀,刀锋在磨石上发出“嚓嚓“的轻响。
白天秦明来送过一封信,说是那位最近闹出大动静,连斩阴面刘和铁嘴马六的陈先生托交的,要他亲启。
武青山当时犹豫了很久,那位煞星动静太大,不知是敌是友。
他在津门潜伏多年,一直以传播“符水治病“、“降神附体“为掩护,实则暗中联络旧部,图谋大事。
这时候义和团各种口号,还没有响彻这片大地。
所以清廷和洋人都没太把他放在眼里,只当是民间迷信团体,反倒是陈湛这种动辄杀人的狠角色,让他心生忌惮。
但信既然到了,不得不看。
武青山擦干手,从怀中取出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刚看几行,整个人便僵住了。
“法官请到符神位,金钟神罩保护身,弥陀训字镇三边,铁盔铁甲穿铁衣,金顶铁塔石头封,刀剁斧砍一脚踢...“
这是师父的口诀!
义和团大师兄口口相传的金钟罩铁布衫心法,只有最核心的成员才知道全文。
外人只当是江湖把戏,殊不知这是实实在在的硬气功入门法门,配合秘药涂抹,真能练出几分刀枪不入的本事。
武青山手微微发抖,继续往下看。
信上的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气势:
“二十年前,津门血未干,黄表升烟,诸神退位。今洋人肆虐,朝廷腐朽,民不聊生,余欲重举义旗,非为复刻旧事,乃为开新天。问,可愿随我再闹一场大的?“
武青山瞳孔收缩。
这陈湛,难道真是当年走散的同门?或是哪位前辈的关门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