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道!龙蛇起陆 第409节

  今日,也不例外。

  房间内的交谈,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随后,卢俊轻轻推开房门,退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关好门,脚步沉稳地往楼下走去。

  楼下的大堂里,站着十几个人,有四门车帮的伙计,也有几个不明身份的汉子,看到卢俊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目光紧紧注视着他,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敬畏。

  卢俊顺着楼梯往下走,目光扫过众人,都是普通汉子。

  唯有一个老汉,格外显眼。

  那老汉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不高,却腿粗腰稳,站在那里,如同扎了根的青松,周身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场。

  他面色蜡黄,眼角布满皱纹,手掌却异常粗糙,指关节突出,一看便是常年练拳、干惯了力气活的人。

  此时,老汉正抬脚,缓缓登上楼梯,与往下走的卢俊撞了个正着。

  卢俊一眼就认出了他。

  张老脚,四门车帮的掌舵,人称“铁脚蹬”。

  最擅弹腿,功夫扎实,是津门有名的暗劲高手。

  张老脚早年只是个普通的人力车夫,机缘巧合之下,跟着一位退休的武馆老师傅学了一套基础弹腿,后来被老师傅看中,收为关门弟子,潜心学艺五年。

  出山之后,他便已是暗劲高手,弹腿练得炉火纯青,洪拳也颇有造诣。

  凭着一身硬功夫,虎口夺食,一步步打下了四门车帮的基业,收服了津门所有的人力车夫,本事绝非浪得虚名。

  卢俊和张老脚,从未正面见过,但彼此都知晓对方的名头。

  卢俊是新晋的青年高手,背后有陈湛这位大佛撑腰,崛起速度惊人。

  张老脚则是津门的老牌高手,根基深厚,势力庞大,卢俊早年在棚户区讨生活时,也曾远远见过他几面。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语,同时抱拳一礼。

  随后,两人错身而过。

  卢俊径直走出客栈,没管张老脚要干什么。

  有陈湛这位大能镇着,他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张老脚看着卢俊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往三楼走去,脚步放缓,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走到陈湛的房间门口,他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手指悬在半空,最终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不大,却格外清晰。

  没等房间内传来回应,张老脚便主动开口,语气恭敬:“陈先生,在下四门车帮掌舵张老脚,求见。”

  “吱呀——”

  房门应声而开,陈湛坐在桌旁,手里拿着一张纸,细细看着。

  桌子上,堆放着一堆文字资料,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图案、路线图,甚至还有几处洋教堂的地址标记。

  “张掌舵进来吧。”陈湛抬了抬眼,语气平淡。

  张老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房门。

  刚一进门,他的目光便被墙角的阴面刘吸引住了。

  阴面刘躺在地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不知死活。

  别人不知道阴面刘自身的功夫,张老脚却恰好知晓。

  十年前,他曾与阴面刘交过手,阴面刘的剑术颇为不俗,招式凌厉,他若是不拿兵刃,根本不是对手。

  如今,这位当年能与他抗衡的高手,却如同死狗一般,不知死活地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张老脚心中一凛,对陈湛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坐吧。”陈湛指了指桌旁的凳子。

  张老脚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坐下,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往桌上的资料多看一眼。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扫到了那些图案和路线图,尤其是看到洋教堂和租界区的标记时,他心头猛地一缩,吓得心惊肉跳,连忙强行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指尖微微发颤。

  “张掌舵有事吗?”

  陈湛放下手中的纸,抬眼看向他,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

  张老脚定了定神,咽了口唾沫,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额,陈先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先生能成全。”

  “说。”

  张老脚从袖子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元宝,放在桌上,银元宝通体发亮,最少也有十两重。

  “陈先生,您在小店订了十天房间,房费咱们十倍退还,只求先生能换个地方落脚...小店实在承受不住各方的刁难,再这样下去,四门车帮的兄弟们,恐怕都要没饭吃了。”

  陈湛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元宝,轻轻摇了摇头:“恐怕不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如今也是过街老鼠,津门境内,恐怕没有另一间客栈,敢接收我。”

  张老脚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苦涩:“陈先生非要拉我们四门车帮下水吗?咱们四门车帮的兄弟们,都是靠拉脚、做苦力活谋生,只想安安稳稳赚钱养家,不想参与这天大的祸事...”

  显然,张老脚是个有见识的人。

  四门车帮的兄弟们,常年在街面上奔波,消息灵通,他大概已经猜出来,陈湛是什么人了。

  不剃发、不留辫,行事张扬,出手狠辣,桌上还放着洋人的资料、路线图,还有教会的地址...

  除了那些敢跟洋人作对的义和拳,还能是谁?

  早在十几年前,义和拳便在津门闹过几场,声势浩大,专门与洋人作对。

  虽然最终被洋人和清兵联手杀散,死了不知凡几。

  但烽火未灭,野草吹又生,这十几年来,义和拳在燕赵大地之上,声势比往昔更盛。

  义和拳做的,全是杀头的买卖,一旦牵连其中,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张老脚一想到这里,手就忍不住发抖,满心都是恐惧。

  他不怕自己死,可他身后,还有四门车帮上百号兄弟,还有一家人。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天津教案过去才多久?”

  陈湛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算了,不与你说这个,这样吧,还有六天,房费到期,我自会离开。”

  “这期间,若是有什么人来找麻烦,你不用拦着,让他们上来就好。”

  “打坏了东西,我来赔。”

  陈湛不肯走,倒也不只是想拉四门车帮下水。

  而是四门客栈这个位置,太过得天独厚。

  三楼的房间,推开门,便是一河之隔的租界区,站在窗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数百米外的育婴堂。

  义和拳从何而来,便要从育婴堂说起。

  当年,洋人的育婴堂残害孩童,激起民愤,义和拳才应运而生,揭竿而起,而当年对敢对洋人下手的,多半都是这帮劳苦脚夫、力工。

  二十年过去,不知道还能有多少人有勇气。

  如今,他要做的事,比当年的义和拳更难,也更凶险,但他非做不可。

  津门不大不小,却是洋人和清廷交锋的前沿阵地。

  义和拳在这里,不可能绝迹,只是不再打旗号,全都在暗中积蓄力量,默默蛰伏。

  甲午之败后,国破家亡,民不聊生,义和拳的火种,在津门的暗处,愈发旺盛,还有不少人在暗中活动,等待着崛起的机会。

  陈湛要加入义和拳,但不是现在。

  他需要权力,需要地位,需要掌控足够的力量。

  不然,义和拳的路,只会重蹈覆辙,走得越来越歪,最终还是会被清廷和洋人联手剿灭,白白牺牲更多的人。

  张老脚听着陈湛的话,眼神闪过一丝异色,无奈点头,却没有起身离开,坐在凳子上,眉头紧锁,心里反复琢磨着陈湛的话,神色复杂。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陈湛,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陈先生,您...您有把握吗?”

  陈湛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

  眼前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只想安稳度日的中年汉子,眼神与刚刚相比,已然有了不同,多了几分神采。

  “把握?”

  陈湛笑了笑,“这种事没人有把握,只是,虽百死,也无悔罢了。”

  张老脚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先生,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吧...若是真有麻烦,四门车帮,虽不敢明着相助,却也绝不会拖先生的后腿。”

  说完,他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陈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他看向窗外,目光越过河流,落在远处的租界区,落在那座育婴堂上,眼神坚定。

  津门,果然来对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要能点燃这津门的火种,未必不能点燃整个星海。

  墙角的阴面刘,不知何时,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看着天花板,心中一片绝望。

  这房间待了三天,他也知道陈湛要做的事了...

  以前几十年,任何来津门的人,都没敢打过这个主意,只有陈湛...

  简直是他妈的疯子!

第四百零三章 总有不怕死的! 日月乾坤刀!

  是夜。

  乌云盖月,万籁俱寂。

  四门客栈三楼。

  陈湛斜躺在床上,双目微闭,呼吸匀长,好似已然沉睡。

  角落的地面上,阴面刘蜷缩着身子,气息微弱,进气少出气多,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伤口处的绷带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

  午夜时分,悄然降临。

  夜空暗淡无光,皎洁的月色被厚重的乌云彻底遮蔽,连一丝微光都难以穿透,

  整座津门都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唯有客栈楼下的河面,泛着一点微弱的水光。

  河面之上,突然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没有风声,没有水声,只是波纹轻轻浮动。

  仿佛一块破旧的粗布,皱起一瞬,下一刻便又恢复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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