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沉寂持续了片刻,朱翊钧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阶下群臣,一字一句道:
“朕,要下罪己诏!”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猛地炸响在金銮殿中。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随即哗然,不少官员猛地抬头,看向龙椅上的老皇帝,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罪己诏”乃帝王自省过错、告慰天下的诏书,非国之危难、帝王犯下大错时绝不会颁布。
而这位皇帝,可不像是那种反省自身,自认过错的帝王...
真有这个心,也不会这么多年不上朝了。
堂中众臣,更不明白,老皇帝这“罪己诏”,罪在哪里...
或者说,罪在哪一件事。
当朝数十年,犯的错太多了,数不清...
众人窃窃私语之际,朱翊钧又道:“下三道罪己诏!”
“一罪:朕对不起张首辅,当年他辅朕开创中兴之局,劳苦功高,朕却因早年积怨,在他身后施以开棺鞭尸、抽筋剥皮的酷烈手段,寒了天下臣子之心,此为朕之过!”
此言一出,阶下群臣已是面露骇然,连身侧捧着诏书的宣旨太监都僵在了原地,手中的明黄卷轴险些滑落
张居正之事乃数十年前的旧案,虽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憾事,却从无一人敢在朝堂之上重提,更遑论是帝王亲口认错。
不等众人回过神,朱翊钧的第二道罪己之语已再度响起:
“二罪,朕对不起戚家军!当年蓟州戚家军只因欠饷求赏,便被朕定了谋反之罪,令王保率军屠戮数千忠勇将士,自断大明海疆臂膀,寒了边关军心,此为朕之大错!”
戚家军一案,曾是多少边关将领心中的隐痛,当年便有无数官员冒死进谏,却都被朱翊钧压下。
如今亲口将这桩尘封的血案摆上台面,堂下不少老臣已是眼眶泛红。
“三罪,朕对不起这些年南征北战、丢掉性命的将士!朕为稳固疆域,执意发动三大征,却又横征暴敛,掏空国库,致使无数将士战死沙场却不得抚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此为朕之愆!”
老皇帝的三罪说完,金銮殿内彻底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宣旨太监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他怎么也想不到,陛下竟会将这三件数十年间最受诟病、也最是触碰不得的旧事,全数剖白于朝堂之上。
这些年,即便满朝对这三件事再有不满,但毕竟时过境迁,早已成了沉案。
拿出来说,也意义不大。
不过,现在却是陛下自己将这些伤疤揭开,让台下众臣看他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眼神没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错愕和动容。
沉寂良久,朱翊钧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朕打算为张首辅恢复名誉、平反昭雪,亦要为戚家军洗去污名、追封抚恤,还他们一个公道。诸位爱卿,对此有意见吗?”
第三百一十九章 连锁反应,凤仙楼
朱翊钧的问话在金銮殿中回荡,他根本没给阶下群臣留太多的时间反应,几乎一股脑将想法说出来。
决定已然是板上钉钉,不过是走个朝堂问策的过场。
足足过了半晌,金銮殿的死寂才被打破。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躬身叩首,声音带着几分颤意:“陛下能自省过往、弥补旧憾,实乃大明之幸、天下之幸!臣,附议!”
有了这第一个开口的,后续便有不少官员接连出列附和,纷纷称颂陛下圣明。
徐龙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也是三品大员,此刻亦迈步出列,拱手沉声道:“陛下此举,既能安臣子之心,亦能慰边关忠魂,更可收天下民心,实乃固本培元之良策。”
话语间尽是朝堂之上的客套分寸,却也明明白白表了支持的态度。
“罪己诏”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
大明朝不少皇帝都下过“罪己诏”,包括现在这位,二十年前便下过罪己诏。
但满朝文武都清楚,万历二十八年那道罪己诏,不过是因各地灾荒四起、民变频生,再加上“国本之争”闹得朝堂动荡,陛下被群臣逼得无奈才下的。
通篇轻描淡写,不过是走个安抚朝野的过场,与今日这三道直指核心、剖白肺腑的罪己诏,有着天壤之别。
这三道罪己诏若是真的颁行天下,定然会引发天下震动,将数十年的沉疴旧案彻底翻出,重塑朝野与民间对帝王的认知。
朝臣之中,本也不乏当年力挺三大征、甚至参与谋划收缴戚家军的老臣。
可此刻他们却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无一人跳出来反驳。
这些人皆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聪明人,怎会看不穿当下的时局,萨尔浒新败,大明精锐折损大半,边关防线已是岌岌可危。
东厂督主王安暴毙,朝堂少了一柄震慑各方的利刃,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大明正处在风雨飘摇的关头。
此时陛下主动下罪己诏,为张居正平反、给戚家军洗冤,绝非坏事。
这是给风雨飘摇的大明朝争取喘息的时间,让民间百姓看到,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并非铁石心肠、知错不改,大明还有救,朝廷还存着几分仁心。
要知道这年代的百姓本就极易满足,只要帝王肯认下过错,肯给忠魂一个公道,便能抚平许多积怨,让流离失所的百姓、戍守边关的将士,重新生出对朝堂的信任。
无人反对。
之后,老皇帝又问了几个事情,包括徐龙负责,查王安之死。
徐龙也按照与陈湛交易的情况,如实陈述,全力追查魔教,并且断定魔教并未远走,就在京城周边,用不了多久,便能将其揪出。
给厂公王安报仇,以正大明律法。
又问一些关于边疆之事,在辽东地区败给后金一战,导致不少连锁反应。
大明精锐数万覆灭,再也无力组织大规模进攻,从“主动征讨”转为“被动防守”,只能退守山海关、宁远等孤城。
而后金士气大振,顺势南下,如今已经接连攻陷开原、铁岭、辽阳等辽东重镇。
逐步控制整个辽东地区,形成对明朝的军事压迫。
朱翊钧久不上朝,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折子还是会看一些的。
但边关的事,一时半会解决不了,只能固守山海关。
问过这些之后,便退朝了,朝臣一离开,几个相熟的大臣直接结伴而行,窃窃私语,讨论今日陛下的变化。
退朝的人群里,徐龙却与周遭格格不入,他既没与相熟同僚攀谈,也没驻足停留,脚下步伐迈得极大,直奔东厂而去。
有两位户部侍郎见他行色匆匆,连忙上前想叫住他商议朝堂变故。
可徐龙只淡淡瞥了二人一眼,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公务在身,改日再议”,便消失在宫道尽头,徒留二人愣在原地。
不过半炷香功夫,徐龙已踏入东厂衙门,守门的番子见是他,刚要行礼,便被他挥手止住。
他径直闯入内堂,扯着嗓子将沈通叫来,开门见山:
“姓陈的呢?”
沈通闻言先是一愣,下意识回道:“陈前辈应该还在资料室查卷宗吧?这几日他一直待在里头,没见出来过。”
话音刚落,一名锦衣卫校尉便匆匆闯了进来,单膝跪地禀报:
“大人!资料室已经空无一人,也没留下任何讯息!”
“砰!”
徐龙一掌拍在案几上,实木案几瞬间裂开一道裂纹。
他周身的气势陡然爆发,如同一柄出鞘雷刀,凛冽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沈通与身旁几个锦衣卫只觉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一个个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恐怕去过宫内了!”
徐龙面沉似水,眼神里寒光四射,几乎要凝成实质。
沈通闻言,猛地抬头,大惊失色,他骤然想起陈湛先前的话。
陈湛说过要入宫去问老皇帝舍利的下落,刚要开口佐证,却被徐龙抢先一步解释。
“陛下今日上朝的气色,可比前些日子好了太多!”
“御医治了他这么多年,用尽了名贵药材,都没能让他起色半分,可距离我上次从宫内领命,才过了三四天,他竟能端坐龙椅、清晰理政,这根本不合常理!”
说到这里,徐龙不用再说,沈通已经明白意思。
双方都知道佛元舍利的效果,而且陈湛之前是何等模样?重伤垂危,身形枯槁得连人样都算不上。
但现在陈湛已经样貌全复,气血充盈。
如今皇帝也突然恢复精力,连多年暗伤都似好了不少...
“他想干什么!!!”徐龙怒不可遏。
陈湛做的事,已经有些超出他底线了,如果陈湛去宫内治疗皇帝的暗伤,那也说明,陈湛随时能出手杀了...
当今天子!
沈通沉默片刻,“指挥使,没有问问陛下,或是陛下身边的人吗?”
徐龙摇摇头:“唉,陛下那个样子,即便有风险,也甘之如饴吧。”
“你布局的如何了?赶紧抓住魔教的人,给陛下交差,顺便也能试探一下,姓陈的是否真心合作!”
“嗯,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凤仙酒楼,舍利为饵,只能直钩钓鱼,就看咱们埋伏厉害,还是对方手段高明。”
“锦衣卫和东厂的高手都布置出去了,但感觉咱们的人,不够...不过...反正陈前辈说他来兜底。”
沈通在这方面,对陈湛非常信任,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转轮王便是这么杀的。
“嗯,这件事你全权去做,我要关注宫内。”
“是,指挥使放心。”
徐龙与沈通敲定了凤仙酒楼的诱敌之策,各自分头行事。
而朝堂之上的风波,已随着三道罪己诏的下发,迅速席卷了整个京城。
午后时分,三道罪己诏的誊抄副本便被张贴在京城各处的公告栏上,墨迹未干,便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人头攒动,识字的书生被围在中央,扯着嗓子逐字逐句宣读。
不识字的百姓则踮着脚尖,竖着耳朵仔细听,一时间,大街小巷尽是关于罪己诏的议论声。
有人纯粹凑热闹,咂舌感慨帝王竟会低头认错。
有人却红了眼眶,想起当年戚家军蒙冤的传闻,想起这些年苛捐杂税下的困顿日子,喃喃道:“陛下心里还装着社稷,大明或许真的有救了。”
还有老者抚着胡须,望着公告栏上的字迹,叹道:“帝王能认下这般过错,已是不易,百姓要的,本就是这一句公道话。”
不止是民间震动,京中武官府邸亦是一片哗然。
这些年大明重文轻武,武官地位本就尴尬,边关将士战死沙场,常年因国库空虚,连应有的丧葬费都难以足额发放,不少武官对此早已积怨颇深。
如今罪己诏里明明白白写着,要补齐这些年战死将士的抚恤金,消息传开,不少武官竟当场红了眼,感念帝王终是记挂着边关忠魂。
一时间,武臣群体对朝堂的怨气消弭了大半。
缘来客栈。
丁白缨正擦拭着手中的戚家刀,刀身寒光凛冽,映出她清瘦却坚毅的面庞。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丁泰冲进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