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湛如法炮制,将老御医弄晕。
只剩下呼吸粗重的老皇帝。
这位万历皇帝,已经进入人生的末年,后世评价褒贬不一。
上半辈子还算明君,在张居正辅佐下推行改革,包括简化税制、整顿吏治、兴修水利,使明朝经济、民生有明显改善,史称“万历中兴”。
或是在张居正压制下太久,导致人生后半段性情大变,中后期主导“三大征”虽耗资巨大,但成功击退日本侵略、平定内部叛乱,暂时稳固了明朝的疆域。
之后长达近30年缺席朝政,导致官员任免停滞、奏章积压,官僚集团陷入内斗。
大明也是从万历后期开始衰落,强行撑了二十多年,被满清趁机窃国。
陈湛也犹豫一瞬,他倒不在乎改变历史,对面前老皇帝也没有什么意见,封建王朝,帝王老后昏庸的例子不计其数。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历史,已经不是正常的历史,早已经面目全非。
手中银针射出,扎在老皇帝几个穴位上。
床榻上正昏沉睡梦的朱翊钧,只觉周身几处穴位骤然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刺痛,那痛感不烈,却带着一股奇特的滞涩之力,顺着经脉钻入脑颅。
他想挣扎着睁眼,眼皮却重如千斤,非但没能醒来,反而被拽入了更深沉的昏睡之中。
陈湛并未停手,指尖捻动,又数枚银针精准没入老皇帝头顶与心口的穴位,先天内力裹着针身,悄然刺激着其紊乱的心神。
这位万历皇帝,半生都被后悔与愧疚裹挟。
早年被张居正压得喘不过气,那铁腕首辅的身影曾是他少年时最深的阴影,以至于张居正死后,他不惜下令开棺鞭尸、抽筋剥皮,泄尽了多年压抑。
后来为了稳固皇权,又亲手定下戚家军谋逆的铁案,将那支曾护大明海疆的铁军屠戮殆尽。
午夜梦回时,他也曾被数千忠魂的哀嚎惊醒,心中愧疚翻涌。
不过之前还能靠王安的庇护强行压下。
如今王安身死,给他承诺的延寿、治病成了泡影,他企图再重获新生,励精图治,也没了机会。
他夜夜难寐,一闭眼便是大明边境兵败的惨状,是周边诸国虎视眈眈的獠牙,是朝堂内斗不休的乱象,每念及此,便觉背脊发凉,如坠冰窟。
此刻,在陈湛银针与内力的双重刺激下,他的心神彻底坠入了更深层的幻觉。
先是冷汗顺着额角涔涔滑落,浸湿了枕巾,原本就杂乱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喉间还溢出细碎的呓语。
幻觉里,一身官袍、面容冷峻的张居正缓步走来。
紧接着,戚家军将士浑身浴血,甲胄上还凝着未干的血渍,数千道悲愤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还有这些年战死沙场、因他怠政而冤死的大将,一个个面色铁青,从阴影里浮现,口中喊着“大明江山,葬送在陛下手中。”
朱翊钧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脚胡乱挥舞,像是要推开什么,口中嘶哑地喊着: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朕错了!朕错了还不行吗?”
“大伴救朕!”
可幻觉里的人影越聚越多,将他死死困在中央,那股窒息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残破的心神彻底碾碎。
陈湛立在榻前,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银针控穴、内力扰神的手段,本就是他从东厂典籍学到。
东厂逼问心志不坚之人,都会用上这招。
这种针法的创造之人,打死也想不到,针法会用在皇帝身上。
眼看老皇帝的身体抖得如同筛糠,面色惨白如纸,陈湛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再拖下去,这残破的心神怕是要彻底崩碎,连问出舍利下落的机会都没了。
陈湛不再观望,探出手,指尖精准点在朱翊钧眉心的印堂穴上。
一缕清冽的先天内力缓缓渡入,如清泉淌过浑浊的泥沼,瞬间驱散了缠在他灵台的梦魇雾气。
那些索命的人影如同潮水般退去,窒息的恐惧也随之消散大半。
朱翊钧的颤抖渐渐平息,只是呼吸依旧粗重,意识还陷在半梦半醒之间。
陈湛随即运转内力,让声音变得空空冥冥,仿佛从九天之上落下,带着几分缥缈的仙韵,直透老皇帝的识海:“朱翊钧,你罪恶滔天,大明数百年基业,怕是要毁在你手上了。”
朦胧中,这道声音如破晓的仙音,彻底击碎了残留的噩梦。
朱翊钧混沌的意识猛地一震,那些索命的身影尽数停滞,周遭的恐惧气息也瞬间退散。
他本就痴迷道法神仙,晚年更是遍寻方士祈求长生,此刻听到这空灵之声,只当是祖宗显灵、神仙降世,浑浊的眼珠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挣扎着想要抬头,口中急切地嘶喊:“请大仙救我!求大仙救我!”
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全然没了帝王的威仪。
陈湛立在榻前,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内力裹挟的声音依旧缥缈:“救你不难,难的是弥补你犯下的过错,难的是挽救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
朱翊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喉咙里挤出带着哭腔的回应:“大仙!朕愿意忏悔!朕愿意弥补所有过错!只求大仙能护佑大明江山,保我朱家基业不毁!”
陈湛见朱翊钧已彻底沉溺在“神仙降世”的执念里,再无半分帝王的猜忌与戒备。
便也不再绕弯子,依旧用那空空冥冥的仙韵之声道:“想保大明江山,便先将你曾经犯下的错事一一弥补,再收敛起怠政的心思,摒弃长生不死的不切实际幻想,重新临朝理政、励精图治,如此才有一线生机。”
朱翊钧双目紧闭,双颊还挂着冷汗,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气息依旧孱弱,他喃喃低语,语气里满是绝望与无力:
“可朕这幅残躯,油尽灯枯,哪还有机会去励精图治,弥补那些过错啊…”
他这些年缠绵病榻,药石罔效,早已对自己的身体不抱希望,若非王安曾许诺用舍利为他延寿,怕是早便没了支撑下去的念想。
如今王安身死,延寿成空,他只觉自己离归天不过朝夕,纵有弥补之心,也无半分力气。
陈湛所化的“大仙”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缥缈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
“贫道说你有,你便有。”
第三百一十八章 罪己诏
陈湛没有问舍利之事,还不到时候。
老皇帝虽然年老,却不是傻子,只问舍利所在,多半便反应过来,有人装神弄鬼,横生枝节。
话音落,悬在老皇帝眉心的指尖微微下移,精准落在其胸口膻中穴上。
紧接着,一缕从佛元舍利中炼化出的精纯气血精元,便顺着指尖缓缓渡入朱翊钧体内。
这缕精元虽只是陈湛炼化存量中的九牛一毛,可对于早已亏空至极的朱翊钧而言,却如久旱逢甘霖的救命源泉。
不过瞬息功夫,那股精纯的生命力便在他体内流转开来。
原本惨白如纸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灰,渐渐泛出健康的红润,连粗重的呼吸都平稳了不少,甚至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气力正从四肢百骸中缓缓滋生。
朱翊钧只觉胸口陡然腾起一股暖流,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
之前的虚弱与滞涩尽数消散,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由于梦魇消失,他也猛地睁开眼睛。
迷茫地看着整个宫殿,空空荡荡,哪有什么神仙。
而朱翊钧意识到,刚刚是个梦境,心中失落,‘哪有什么神仙老道,若是有,祖父也不至于郁郁而终了。’
但下一瞬,他猛地从床上起身。
因为他察觉到,自己身体好像不一样了,比之前要轻松不少,胸间的沉闷也少了许多,眼睛清明,比之前要清楚非常多。
“怎么回事!!!”
他突然意识到,好像刚刚不只是梦境。
身边的御医还在昏睡,远处的护卫悠悠转醒,感觉自己做了个疲惫的梦,心中害怕自己怎么能在值守的时候长睡。
惊恐之际,听到房内陛下呼喊。
“来人!来人!!”
两个护卫快步冲进去,看到御医正在给陛下把脉,手指搭在朱翊钧腕间的寸关尺上。
起初只是寻常的凝神诊脉,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转为错愕,再到后来的浓烈震惊,连花白的胡须都跟着抖了起来。
朱翊钧等了许久,只觉身体愈发舒坦,可御医却迟迟不说话,不由得心头一沉,带着几分不耐烦与惶恐喝道:“到底如何了?朕这身子,莫不是回光返照?”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两个刚醒转的护卫更是大气不敢出,垂着头死死盯着地面。
老御医被这声喝问惊得回过神,喉头滚动了几下,声音磕磕绊绊,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陛、陛下……”
“直说!”朱翊钧猛地加重了语气,帝王威仪在这一刻尽数显露。
老御医定了定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喜陛下!您的脉象…竟比往日强韧了数分,体内沉疴竟也消散几分!”
“以臣几十年的行医经验来看,这绝不是回光返照,是真真正正的好转!”
“只是这好转来得太过蹊跷,臣遍搜脑中医典,也寻不到缘由,任是再名贵的补药、再珍稀的丹丸,也断断做不到这般立竿见影...”
他说完便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只等着皇帝降罪。
毕竟诊不出病因,于御医而言已是失职。
两个护卫见状,也连忙半跪在地,噤若寒蝉,生怕被迁怒。
朱翊钧怔在榻上,脑中嗡嗡作响,方才的“神仙降世”之梦与此刻身体的变化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沉默了许久,殿外的风声、宫灯摇曳的光影,都成了这寂静里的点缀。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几个鬓发斑白的老太监躬身而入,皆是常年伺候在他身边的近侍,他们本是听闻动静赶来,见殿内这阵仗,也都识趣跪在一旁,不敢说话。
又过了片刻,朱翊钧终于回过神,眼中重新燃起了几分往日的锐气,他缓缓坐直身子。
“传朕旨意,明日,上朝!”
这几个字落下,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随即老御医与护卫连忙叩首高呼“陛下圣明”,几个老太监更是又惊又喜,忙不迭地应下,转身便要去传旨。
万历皇帝,上一次上朝,还是立太子的时候...
而且也是匆匆一面,见群臣没多久,宣布几件事,顺遂了太后和群臣心意,便退朝了。
时隔二十年,再次上朝...
几个老太监领了旨意,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夜便带着内侍出宫传旨。
宫门外的驿马被一一唤醒,马蹄声踏碎了京城的深夜,一道道圣旨从皇宫递往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锦衣卫与东厂,乃至京城各勋贵府邸。
整个京城的官场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搅得一夜未眠。
东厂内,徐龙骤然接到传旨内侍的通报,惊得手中的卷宗都掉落在地。
他盯着那道写着“明日卯时,金銮殿早朝”的圣旨,愣了半晌才回过神,心中翻涌着惊疑。
这位数十年不临朝的帝王,怎会突然要上朝?
不止是徐龙,京城文武百官皆是又惊又喜,又揣着满腹狐疑。
可无论心中有多少念头,圣旨之下无人敢违,第二日卯时未至,金銮殿外便已站满了身着朝服的官员,窃窃私语声里尽是忐忑。
卯时一到,朱翊钧在一众内侍的搀扶下,缓步走入金銮殿,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的身体仍带着几分病后虚弱,脊背挺得笔直,脸色虽未全然恢复红润,却已没了往日的颓败之气。
落座时,他心中还在默念昨夜“仙梦”,只觉若是自己能弥补过往过错、重振大明,那神仙老道说不定还会再次降下神迹,让他彻底痊愈,甚至延寿十数年。
殿内的文武百官见陛下竟真的亲临朝堂,且精神尚可,皆是心头一震,先前的窃语瞬间消散,一个个垂首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