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们陆续赶至,身为正主的刘正风出面迎接。这位南岳衡山派二号人物,是一个身穿酱色茧绸袍子、矮矮胖胖、犹如财主模样的中年人,于最上首的屋檐下,一字型摆出五张太师椅,自是给五岳剑派的掌门准备的。
当岳不群带着包括方胜在内的众人入府后,刘正风远远就迎上来,冲华山派一行拱手抱拳,神态亲热。
跟在岳不群身后的方胜,发现刘正风看他的眼神,隐着一丝感激,心思一动,温润如水的目光从眼眶射出,扫荡刘府之仆从、弟子。视线所及,一众仆从、宾客虽在招呼客人,身上却似藏匿着兵刃,神态亲热中蕴着警惕。
【看来,衡山派已做好了准备!】
察觉刘府外松内紧,方胜心生此念。
“岳师兄,请。”
方胜视线扫荡间,刘正风已将岳不群请至屋檐下的太师椅前。至于其他华山弟子,刘正风使了一个眼色,便有一名弟子上前,将众人请至临近屋檐的圆桌前。可以容纳十人的圆桌桌面上,摆了各式凉菜与瓜果,让宾客们可以先填一填肚子。
“天门师兄,久违了。”
方胜等人甫入座,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也带着门下弟子赶来。
“刘师弟。”
穿着一件灰黑色道袍的天门道人还了刘正风一礼,便坐在了岳不群的身旁。
“刘师弟,你正值盛年,缘何突然退出江湖?”
华山派、泰山派到了不久,恒山派一行也到了。一群青春靓丽的小尼姑,出现在人潮拥挤的所在,纵然无人敢招惹,道道火热目光仍投至包括仪琳在内的一众恒山弟子身上,惹得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们脸颊飘红。
为首的定逸师太带着一众弟子快步来至刘正风面前,眉毛紧皱,语气不善道。
刘正风苦笑道:“定逸师姐,刘某着实厌倦了江湖,膝下儿女众多,不想再过这种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了。”
“人各有志,既然刘师弟厌倦了江湖,那就这样吧!”定逸师太见刘正风似打定主意,不好再劝。
……
将近午时,五六百位远客流水般涌到。这些人有的互相熟识,有的只慕名而从没见过面,一时招呼引见,喧声大作。
刘府众弟子指挥厨伕仆役,里里外外摆了二百来席。刘正风的亲戚、门客、账房和刘门弟子向大年、米为义等招呼厨房上菜,各路宾客依照身份高低依次入座。屋檐下,已摆出一个直径二尺八寸的鎏金铜盆,内置清水与艾草。
只待刘正风在这金盆中将双手浸泡三次,再将盆中清水泼在地上,他就不再是江湖中人了。
咿呀!
刘府之下人为各路宾客奉上酒菜的关口,变故迭生。门外传来刺耳的胡琴之音。明明院子中人声鼎沸,各路宾客攀谈说话,异常喧哗。骤然到来的琴音,却成功压制住宾客们的言语,传遍整个刘府。
霎时,密集目光朝门外看去,就见一名身材瘦长,脸色枯槁,披一件青布长衫,洗得青中泛白,形状落拓的老者,步履蹒跚的自门外一步步走进来。随着步伐的前进,老者拉动的胡琴之琴音随之变化。
初始,琴音依旧悠扬,但其中渐渐蕴含了一股肃杀之气。原本轻柔的音符变得尖锐起来,如同寒夜中的风声,带着丝丝寒意。随着他之前进,节奏逐渐加快,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前奏,让人心跳随之加速。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把利刃,在空中划过,隐隐带着杀气。
“拜见掌门。”
“见过师伯。”
“莫大先生!”
……
这名老者虽垂垂老矣,随时可能进棺材,却无人敢小看这仿佛只是街头寻常卖艺之人般的老者。一众南岳衡山派弟子见到来人,忙不迭参见掌门、师伯,即便并非衡山派所属,也起身叫了一声莫大先生。
【久闻莫大先生与刘正风不和。今日,刘正风要退出江湖了,莫大先生的琴音仍隐着杀气。可见,传闻不虚!】
数百名宾客,都是见惯生死之辈,察觉莫大先生琴音中的杀气,许多人心底升起此念。
“刘师弟。”
“师兄。”
莫大先生一路前行,最终来至屋檐下,刘正风自看到莫大先生的那一眼,就主动起身。随着莫大先生的一声师弟,刘正风露出复杂神色,唤了一声师兄后,就待搀扶莫大先生一把。怎料却被莫大先生推开,自行坐在本属于刘正风的椅子上。
“诸位武林同道。”
莫大先生入座后,面朝各路宾客,颇有喧宾夺主之态,对众人开口。
“想必你们一定都觉得奇怪,我刘师弟正值盛年,为何要退出江湖?其实,说穿了也不值一提。我刘师弟家业大了,着实不想再搭理江湖上的恩恩怨怨,所以他就捐了个百户,想借此退出江湖,远离是非。”
“诸位今日前来,吃好喝好,做个见证便是。日后江湖上的诸多恩怨是非,我刘师弟也不打算管了,还请诸位理解!”说罢,莫大先生双眼一闭,自行闭目养神。
第133章 芝麻绿豆 嵩山发难
【捐了个百户官?】
【刘正风放着恒山派二号人物不当,竟要去当个芝麻绿豆的官儿!】
【区区一个百户官,就把刘正风给收买了!】
……
莫大先生这番话一出,群雄不免惊讶。谁都想不到,刘正风退出江湖的缘由竟是要去当官。一时间,众人注视刘正风的眼神,皆变得古怪。
【只是个百户?这才合理!】
与令狐冲、岳灵珊等华山派同门坐在一起的方胜心道。
“刘三爷,你只捐了个百户吗?”心思起伏间,方胜站起身,朝向已重新向场中行来的刘正风,“我还以为,你会捐大一点的官,比如参将之类的!”
“方少侠,言重了。”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这一口号喊得响亮,故掌门、长老之间互称师兄弟,长辈对晚辈则称一声师侄、贤侄。方胜年纪虽轻,一身武功已登峰造极。刘正风在他面前也不敢托大,脸颊露出谦卑神情。
“刘某要是捐个千户,恐怕就要倾家荡产了!至于参将?依照我朝惯例,参将都兼一个指挥使的官,是三品大员,就算刘某有心,也找不到门路啊!”
方胜深以为然:“刘三爷所言极是。千户官可不是你一个财主买得起的,至于参将?我朝也不开捐,刘三爷你若捐了个参将,都有资格上朝了,哪里买得到?如果真能捐到,那今日在场之人,恐怕倾家荡产、典当妻女也要去买一个试试。”
说到最后,方胜饶有兴趣的环视在座的各路宾客。众人知他不好惹,也无人答话,双双眼眸却有意动浮起。显然,方胜所说正中他们心坎。
这时,刘正风已来至场中最中央,抱拳团团一揖,群雄站起还礼。
刘正风朗声道:“众位前辈英雄,众位好朋友,众位年轻朋友。各位远道光临,刘正风当真脸上贴金,感激不尽。兄弟今日金盆洗手,从此不过问江湖上的事,各位想必已知其中原因。兄弟受朝廷恩典,做了一个小小官儿。常言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江湖上行事讲究义气;国家公事,却须奉公守法,以报君恩。这两者如有冲突,叫刘正风不免为难。从今以后,刘正风退出武林,也不算是衡山派的弟子了。我门下弟子如愿意改投别门别派,各任自便。刘某邀请各位到此,是请众位好朋友做个见证。以后各位来到衡山城,自然仍是刘某人的好朋友,不过武林中的种种恩怨是非,刘某却恕不过问、也不参预了。”
“恭喜刘三爷,福寿全归!”
“刘三爷急流勇退,可喜可贺。”
“刘三爷大智大勇,祝你前程似锦。”
…………
刘正风话音未落,众人纷纷抱拳恭贺,嘴里说着吉祥话,其乐融融。
待众人的恭喜言语落下,刘正风又道:“弟子刘正风蒙恩师收录门下,授以武艺,未能张大衡山派门楣,甚是惭愧。好在本门有莫师兄主持,刘正风庸庸碌碌,多刘某一人不多,少刘某一人不少。从今而后,刘某人金盆洗手,专心仕宦,却也决计不用师传武艺,以求升官进爵,至于江湖上的恩怨是非,门派争执,刘正风更加决不过问。若违誓言,有如此剑。”
随着刘正风此言,早有准备的弟子忙将一口精钢宝剑,送至刘正风身前。
咔嚓!
剑锋出鞘,刘正风双手一扳,啪的一声将剑锋扳成两截。他折断长剑,顺手将两截断剑挥落,嗤嗤两声轻响,断剑插入了青砖。
“诸位,刘某往日在江湖上行走,难免有冒犯诸位的地方,若诸位今日有心讨回刘某亏欠你们的东西,那就请吧!”
折断一柄利剑,宣示自己退出江湖的决心后,刘正风又神色一凛,说出不无邀战之意的话语。
刘正风往日行走江湖,便甚少与人结怨,今日更有五岳剑派诸多高手在此,纵然莫大先生与刘正风不和,恐也不愿看到刘正风的金盆洗手大典遭到破坏。故,面对刘正风这似是以江湖身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群雄面面相觑,无人起身寻仇。
“多谢诸位了。”
刘正风静静等待数十息,仍无人出面,脸庞露出微笑,跨步来至早就准备好的金盆前,卷起衣袖,伸出双手,便要放入金盆,忽听得大门外有人厉声喝道:“且住!”
踏!踏!踏!
随着这声厉喝,变故迭生。
门外响起密集脚步声,数十名身穿黄衫的汉子,自门外涌入,尽数携带利剑。众人甫进门,就往左右两侧一站,四名身着黄衫,形貌不一的大汉现身,其中一人手中更高举一面五色锦旗,旗上缀满珍珠宝石,一展动处,发出灿烂宝光。
五岳令旗!
“宁师叔,这几位是?”
五岳令旗在五岳剑派内拥有偌大权威,随着五岳令旗出现,原本热闹的氛围转为凝滞压抑,前来参加刘正风金盆洗手大典的各路宾客,更感到空气中多出一股杀气。方胜视线从那几名中年黄衫汉子身上扫过,对一旁的宁中则问道。
“方师侄,这四位都是嵩山派的太保,分别是大嵩阳手费彬、大阴阳手乐厚、秃鹰沙天江、神鞭邓八公!”宁中则嘴角翘起,伸出一根雪白素指,指着那四名嵩山派高手,依次为方胜介绍道。
以丁勉、陆柏为首的六大太保,虽是死于魔教高手之手,却与方胜有关。宁中则为方胜介绍嵩山派四大太保时,以四大太保为首的数十名嵩山派高手也注意到了方胜,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尽是发自内心的愤怒,恨不得以目光将方胜燃烧为灰烬。
“诸位嵩山派的朋友,你们这么看着我,是将我当成害死六大太保的仇人了吗?”承受着嵩山派一行的愤怒与仇恨,方胜脸颊浮现风轻云淡之色,“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很欢迎,尽管放马过来吧!”
锵!
随着话语,霜雪剑于鞘中发出清越剑鸣。
“哼!”
大太保托塔手·丁勉、二太保仙鹤手·陆柏死后,嵩山十三太保就以三太保大嵩阳手·费彬为首。面对方胜的挑衅,费彬怒哼,眉间尽是愤怒,却并未顺势向方胜发难。
“方少侠,我嵩山派与你的帐,迟早要算,但不是今日!”
第134章 高手齐现 秘密揭穿
“刘师弟,盟主有令,不允你退出江湖!”
顶了方胜一句后,费彬注意力转移至刘正风身上,冷冷道。
【果然来了!】
嵩山派高手大举到来,欲阻止他金盆洗手,刘正风想起数日前,师兄莫大告诉他的事,面上却不动声色:“费师兄,刘某欲金盆洗手一事,早在数月前,就宣告武林,更曾派人通知左盟主。”
“若左盟主对刘某退出江湖一事有意见,大可提前与刘某沟通,缘何今日才派人来阻止?再者,我五岳剑派设立盟主一职,是对内调节各派之间的矛盾,对外则对抗魔教。今日,刘某金盆洗手,已征得我莫师兄的同意,左盟主无权插手我的私事吧?”
说话间,刘正风就待将手掌再度伸向金盆。
“好一个对抗魔教?”
刘正风此言一出,大阴阳手·乐厚冷笑出声。
“刘师弟,原来你还知晓我五岳剑派成立之初衷啊!”
锵!锵!锵!
乐厚话音未落,跟在四大太保身后的一众嵩山派弟子,尽数拔剑出鞘。
“嵩山派众弟子,拜见刘师叔!”
猛听得屋顶上、大门外、厅角落、后院中,前后左右,几十人的声音同时叫出来,声既响亮,又是出其不意,群雄都吃了一惊。但见屋顶上站着十余人,一色的身穿黄衫。大厅中诸人却各样打扮都有,显然早就混了进来,暗中监视着刘正风。
须臾间,上百名嵩山派弟子一同现身,尽数亮出兵刃,原本喜庆的金盆洗手大典,瞬间遍布刀光剑影。
“住手!”
“你们要做什么?”
“放肆!”
……
旋即听得自刘府后宅传来兵戈声,内中混杂着怒斥、叫骂。
伴着杂乱声音,数十名衡山派弟子护着刘正风的妻子与三子一女从后院走出,来至刘正风身边。与之相对的,则是十几名手握刀剑的汉子,虽然未着黄衫,但如此场合,不问可知,这些人也是嵩山派弟子。
“诸位嵩山派的师兄,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刘正风勃然大怒,气得浑身颤抖。
费彬阴恻恻一笑:“盟主有令,不允刘师弟你今日金盆洗手,只因此事关系着千千万万的武林同道之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