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正个啥?反正仇都结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还做什么公正。”
听着少年嘴里嘟囔的话,老人灰眉一扬,神情严肃地道:“这是武行传下来的规矩,也是为了败者一方将来不会再向胜者寻仇。所谓‘拳下定生死,一朝了恩仇’,你晚上摸过去,别人晚上也能来找你,杀来杀去,杀的完么?”
练幽明听的直撇嘴,“哪还能杀干净么?别到时候留下后患。还是这位大叔说的好,趁黑动手,一了百了。”
庄稼汉眼皮狂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父,我跟他说着玩的。”
一行四人走到了大门前。
练幽明只一登台阶,立马左看右看,满目凶光,找着鹰爪门的人,却被老人一巴掌按下,“瞎蹦跶个啥呢,这里是‘八极门’。你这愣头愣脑的还真有几分我小师叔当年的模样,去登门搭手,结果连地方都找错了,最后还得我师父亲自道歉赔礼。”
院中寂静,在老人的带领下,一行人又绕过前院,来到了一片演武场上。
演武场的边缘,一间木屋孤零零的坐落在雪地里。
透过窗口露出的火光,一位盘着银发的妇人正静静坐着。
老人慢声道:“这位便是太极门的人,还是从香江专程赶回来找你的,和传你功夫的那人有旧,你要是把人哄好了,保不准还能再传你一手。”
说罢,老头一拍中山装,掸了掸身上的落雪,领着庄稼汉走远了。
倒是谢若梅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练幽明也看出了老头的心思,这是想让小姑娘跟着,看看能不能得个一招半式。
老妇人听到动静,面上皱纹舒展,温和笑道:“请进。”
练幽明闻言拉着谢若梅就往屋里钻。
借着桌上的灯火,才见窗畔的老妇人穿着一件蓝灰色的呢子大衣,模样虽老,但脸上却很干净,没有那种老人才有的斑点,从头到脚优雅大气,眼神清透如水,富有生气。
就这几点,练幽明便觉得对方年轻时一定是一位大美人。
老妇人瞧瞧谢若梅,再看看练幽明,嗓音柔和似水,目泛异样,“观你内息,听着虽显粗重浑厚,但换气时已懂得时时内收,易僵为灵,轻巧无声,居然自己领悟了柔劲的变化。”
练幽明啧啧称奇,这还真是高人一个,光凭气息都能看出端倪。
“你来找我是为了收回武功,还是别的……”
他可不是畏畏缩缩的人。
老妇人温婉笑道:“来时门中有人提过这种想法,被我拒绝了。你能单凭‘缠丝劲’便琢磨出个中变化,也算天赋异禀。”
不知为何,话音入耳,练幽明无来由的对老妇人生出一种亲近之感,好似万物向阳,无法抗拒。
老妇人的语气不急不缓,“无为而无不为,那人能传你功夫,那便传了。不过,若你将来习有所成,还望在太极门遇到危难之际能拉上一把。”
练幽明疑惑道:“您逗我呢。太极门那么厉害,还能遇到凶险?”
哪想老妇人语出惊人地道:“你们这一代天资卓绝者不在少数,更有人想要追逐武道至高之境,将来或许要行拳试天下之举,一旦动手,绝无退路。”
练幽明忽然想到了薛恨,正想开口,却听老妇人笑道:“不要多想,我此言是为了安你的心,此言过后,太极门谁若找你,要是还说收回武功的话,大可放手一战,无需顾虑,至于将来的事,将来再看。”
练幽明郑重点头,“好,我记下了,多谢。”
老妇人抿嘴微笑,沉默良久,“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将‘缠丝劲’练的如何了?”
“行。”
练幽明想也不想,把头上的棉帽摘下,戴在了谢若梅的头上,转身露出后背,气息轻吐,那衬衫下顿见脊柱起伏如龙,沟壑纵生,一条条气包宛若游鱼般游转不停,四散流动。
老妇人眸光闪烁,“那人怎么样了?”
练幽明心知对方问的是守山老人,也不敢说对方快要散功了,只能说,“他有个徒孙女,叫杨双,不知道搬去哪里了。”
老妇人听的失神许久,半晌才明艳笑道:“我的名字里也有个双字,哎呀,错过!错过!”
练幽明疑惑道:“你们找不到他么?”
老妇人温和笑道:“他不想我们找到,我们便找不到。”
末了,老妇人话锋一转,“听说你天亮就要与人约战,既然你已经领悟了柔劲的变化,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柔劲的妙处……看好了。”
蓦然,这人食指轻拨,转身便弹开了桌上油灯的灯罩。
“嗯?”
练幽明的双眼先是一眯,然后又瞪大。
一旁的谢若梅也睁大了双眼。
木屋窗户大开,窗外风雪如幕,苍茫无际。
而那盏灯,就搁在窗畔。
灯罩一落,焰苗立即摇曳晃动,几欲熄灭。
但见老妇人不慌不忙,身形轻轻一荡,起落无声,双手轻抬,两掌犹如捧月般护住了火苗。
霎时间,飘雪卷入,疾风吹拂,冷霜掠过,火苗始终纹丝未动。
老妇人面容虽老,可这一双手竟娇嫩如二八女子,绵若无骨,手心隔空相对,连拨连转,如同拨动着一个无形的圆,无声无息,不光自己没有带动风,还将那风雪冷霜全部隔在了外面。
练幽明看的是心生震撼,他搅个漩涡都兜不住一条游鱼,这人凭双手居然能挡住窗外的风。
“太极云手……冷风带的劲力竟然被化解掉了。”
等到老妇人将灯罩重新罩上,练幽明仍旧盯着火焰久久未能回神。
老妇人牵着谢若梅的手往外走去,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也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墙外传来几声鸡鸣,练幽明才瞳孔一颤,若有所思道:“圆?”
屋外天色已亮,雪还未停,可时间已经到了。
练幽明抬眼,那庄稼汉般的中年汉子正在门外等着他,这才一会儿的功夫,对方居然变得鼻青脸肿,像是挨了一顿揍,眼神还带着几分不善。
“你小子……奏!”
连说话的声都变了。
谢若梅也在外面,但那名老妇人已经不见了,或许是走了。
一行三人冒雪走出了院子。
练幽明好奇道:“吴大叔,你师父呢?”
庄稼汉斜着眼睛,捂着肿起的右脸,哼哼道:“喏,不就在那儿。”
宽巷的入口处,老妇人撑伞上了一辆小汽车,渐渐消失在了雪幕里。
老头望着地上远去的两道车辙,负手而立,淡淡道:“走吧,时候到了!”
一行人沿街慢行,然而走出不远,就见有人等候在巷口街畔,拱手道:“吴师兄,李师伯,咱这潭腿门虽然人少,也能给你们壮壮气势,淦他娘的。”
说吧,便跟在了老头身后。
“燕子门也来凑个热闹。”
“我查拳也算一个。”
“六合拳也来。”
“太祖长拳,见过小兄弟。”
“我是螳螂门的。”
“师伯,师叔,我把咱们八极门能叫的都叫来了。”
“早他娘的看那谭飞不顺眼了,小兄弟既然要出头,我三皇门也不能落下。”
只这一路走来,竟是有各门各派的人物陆陆续续跟了上来,转眼便已聚了两百来人。
老人面上风轻云淡,边走边说,“小子,这可比你单枪匹马强多了吧?”
看着身后黑压压的一群人,练幽明也是咋舌不已。
“你们既然都看不惯谭飞,怎么没人收拾他?”
老人叹了口气,“说来话长,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这么多人给你壮气,真要输了,那就是命。”
练幽明浓眉一掀,“我还等着闯街呢。”
一行人沐雪而行,不紧不慢来到了一条短街前。短街两侧挂满了大红灯笼,尽头是一座大院,门口一左一右还摆着两头石狮子,至于大门,涂满了新漆,挂两铜环,可比“八极门”的小院气派多了。
而在门外,也挤着黑压压的一伙人。
短街正中央还摆着一方桌案和三张大椅。
见练幽明他们到了,就听有人高声唱念道:“拳下定生死,一朝了恩仇,搭手双方还请上前,落笔签状!”
“艹,你他么扯淡呢?”
练幽明从挎包里取出酒葫芦仰头一饮而尽,跟着眯眼凝神,大步走出,“恩仇?谁要论这玩意儿。老子跟你论的,是你鹰爪门干下的那些勾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今天我就是替那些人讨债的恶鬼!!!”
78、生死状,破三关
一声冷笑,短街之上肃杀骤起。
少年沐雪而行,衬衫两袖已被挽起,穿着虽然单薄,但那魁伟精悍满是爆发力的身骨却被勾勒的愈发清晰,煞气盈目,凶戾迫人。
“啧啧,这放养的跟咱们正经练出来的是不一样哈,这恶气盛的……”
短街入口处观战的人堆里,庄稼汉大叔瞧着练幽明的背影啧啧感叹,但瞥见自己师父那对斜睨的眸子,忙又缩头收肩,讪讪一笑。
老人淡淡道:“对付有的人,就该这么恶……你们其他几个小的也都看看,守规矩是守规矩,但不是让你们变成怂包软蛋,跟人交手时畏首畏尾。世道虽然变了,但那口心气不能散。”
老人身后的一众八极门弟子全都忙不迭地点头。
庄稼汉大叔苦笑道:“这也不能怪他们。”
要怪就怪李大。
当然这话他是没胆子说的。
实在是李大不光功夫高,身份也非同一般,一众门徒弟子自是又敬又畏,入门以后听到最多的便是不能给师门惹祸,不可给李大抹黑,听着听着,自然事事收敛,收着收着心气都快收没了。
对于这句话,老人罕见的没有反驳。
一个人厉害了可能会让人嫉妒崇拜,但太厉害了,厉害到没边儿了,带来的只会是压力。
这也是李大选择投身军伍的一部分原因。
其他各门各派的人也都议论纷纷,或是暗暗惊叹,或是眼含戏谑,或是面带嘲弄,但都没有说话。
这会儿可是拔高心气的时候,和那些小说话本里写的不一样,不敢发出动静,也没有高声叫好的,否则惊了人,泄了气,那就是不长眼。
练幽明走到了那方桌案前。
适才高声唱念的是一位戴眼镜的老者,穿着件旧时的棉布长衫,一手拿着烟斗,一手缩在一个暖手筒套里。
练幽明低眉瞟了眼老人面前那两张被压着的生死状,指了指上面的“恩仇”二字,冷笑道:“把这两字给我抹了。鹰爪门藏污纳垢,干了丧尽天良的事情,就凭两个字便想轻飘飘地遮过去?开什么玩笑呢,老子人要杀,他鹰爪门的脸我也要打。”
话一出口,桌对面的一群人里面也有人开口斥骂,“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能同意搭手那是给你脸,别以为有‘八极门’撑腰你就是李大了。”
不过,这人刚说完,就听一个低哑的嗓音坠地。
“李师叔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没大没小。”
原本在鹰爪门大院外的一群人听到声音,纷纷撤向两旁,从中留出条路来。
练幽明抬眼望去,才见那两只石狮子中间站着一个人,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大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