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大缸放入河水中立马下沉,沉到水面与缸口只有一指的距离。
练幽明索性用上了钓蟾功,气沉丹田,双手发劲,按着缸口准备狠狠一拨,哪想刚一碰上,大缸就沉下去了。
比之前更难控制。
练幽明只好又把大缸抱起来,留了三分之二的水继续以缠丝劲拨转。
只这一来一回的几番折腾,一晚上差点没把他给累趴下,十指酸痛,两臂僵麻,人都快泡发了。
这一次,愣是熬了七个晚上练幽明才再次把那大缸稳在河水中,连拨带转,顺水而旋,劲力控制的愈发精细入微,但代价便是累的死去活来。
望着稳住的大缸,少年在岸上手舞足蹈,痛苦并快乐着,“哈哈,我就不信老头你能把这缸里的水给添满了。”
结果隔天夜里,看着缸底的大洞,练幽明傻眼了。
“这漏水了还能稳住?”
大缸入水直接沉底。
练幽明哪能轻言放弃,浓眉紧皱,干脆抱着破缸找到一个深水区,憋着一口气沉了下去。
芦苇荡里,破烂王正在暗处静静看着,这些天他可是把练幽明的表现看在眼里,这孩子既有悟性,又有毅力,确实天赋不俗。
但瞅见练幽明抱着大缸沉水半天没点动静,老人嘴角一抽,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这傻小子该不会溺死在里头吧?”
又等了一会儿,眼见河面上静悄悄的,破烂王也忍不住了,“这瓜怂,怎么是个死脑筋儿。”
好在一道人影突然拖着大缸爬到了岸上。
想是被呛到了,练幽明趴在岸边咳嗽不停,但很快又坐了起来。
确实差点被淹死。
没有再下水,练幽明穿好衣裳,就只是坐在岸边,又将破缸放在水中,但每每松手,大缸总能一沉到底,如何稳得住。
这一想,他是白天在家里想,晚上到河边想,也不去问破烂王,天天望着水面发呆,脑海中不住梳理着自己的思绪,不知不觉已是过去了八九天。
破烂王这些天的意思练幽明哪能不明白,对方借这口大缸在磨炼他的指力、臂力、下盘,还有便是太极拳的劲力变化。
太极拳外柔内刚,柔的是势,刚的是劲,势如天际流云,劲如海倒山崩。
而他,有劲无势。
势虽是无形的,却又能感受得到,是风,是水,是柔,而今这破缸置身水中,身不由己,便是被水势所迫,刚劲入水即化,可柔劲呢?他不懂啊。
“刚柔……柔不是弱……柔……”
当初前往长白山的时候李大就对他说过,过刚易折,要时时收敛,说的也是柔。
“柔是收,是化,将敌手的势收而化之,变成自己的势……以势借势……”
这天傍晚,练幽明呢喃自语,望着河中的大缸愣愣出神。
“但这水势如何借得?守山老人似乎就是刚柔相济,一招一式看着轻飘无力,但拳势好似万钧重锤。”
他脑海中突然想到当初守山老人传授缠丝劲时的场景,没有扶着缸口,而是下意识搅动着缸里的水,看着搅出来的漩涡眼神渐渐发亮,若有所思。
“借不到,那我就自己造势。”
就见练幽明把双手撑入缸内,轻轻拨转,如封似闭,不是刚猛霸道,而是缓且慢。几番尝试,随着缸中水势飞转,竟比缸外的河面还要高出一截。
只等练幽明的双手徐徐一收,原本摇摇晃晃的破缸居然自己立了起来,好似以大河为底,轻转不停,如陀螺般飘到河心,最后沉入水中。
愣了许久,少年似乎还不相信这是自己能办到的,然后扭头大笑。
“哈哈,老头,我不傻吧。”
他哪还不知道破烂王藏在暗处偷瞄着呢,等炫耀似的跑过去,就见白茫茫的芦苇荡里哪有半个人影,但一块石头上却压着一本封皮烧黑的老书。
“霍氏跤法,庚子年霍氏元甲于静海手抄……”
看到这几个字,练幽明嘴皮子一哆嗦,眼瞳急颤,“霍氏元甲?”
73、老药将成,前往沧州
……
年关将近,西京下了一场大雪。
喊着瑞雪兆丰年,正巧放假的赵兰香领着练幽明和两个小的在家里一通忙活,进行了一遍大清扫,扫雪的扫雪,扫灰的扫灰。
练幽明童心未泯,抓着一把雪偷摸就往妹妹弟弟的脖领子里塞,惹得二人一通追赶嬉闹。
正闹腾着呢,就见街道办的人迈着小碎步,拿着半截烤地瓜,边吃边说,“兰香,有你们家的电话,还是从广西那边打过来的。”
赵兰香起先还以为是沈青红的电话,面露喜色,把笤帚一丢就往外走,但听到是广西来电,又跟着一愣,然后笑得更开心了,眯着笑眼,“儿啊,不介意你可爱的母亲去听……”
练幽明一个大步跳出院子,头也不回地就跑,“介意。”
赵兰香哼哼道:“有了那啥忘了娘,白眼狼。”
但脸上始终挂着喜色,露着慈母一般的笑,“是长大了啊。”
练霜也凑到母亲身边,贼兮兮的笑道:“妈,我去帮你偷听一下我哥说了啥。”
赵兰香连忙按住女儿,“非礼勿听,指不定是什么羞人的悄悄话。”
练霜好奇道:“妈,那我爸给你说过悄悄话么?”
一提这事儿,赵兰香先是目露思索,然后秀眉微蹙,接着眉头紧皱,愣是把半辈子的记忆翻了个遍,最后在女儿那对大眼睛的注视下,憋出一句话来,“你爸说他是牛粪,我是花,他能壮我。”
听到这话,姐弟好悬差点笑趴下。
练幽明这头已经到了街道办,站在雪地里凑着一个小窗口拿起了电话。
只是两个人明明信里有说不完的话,可电话接通后又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还是练幽明先打破沉默,笑吟吟地道:“嘴又馋了?想吃点啥?”
“可多了。我想吃伯母做的腊肉,还有辣味儿香肠,你再给我寄点辣椒,还有别的一些川味调料,红肠你还有么?我也好想吃,那个东北的小米给我寄点,我还想喝大碴粥……”
看着窗户里不住憋笑的街道办小姑娘,练幽明也有些不好意思,换了个姿势,捂住了话筒,“你先等下,有点多,我记一下。”
等拿了纸笔记下大半张的各类吃食,才听燕灵筠话锋一转,“你什么时候过来找我?”
听着燕灵筠那熟悉的嗓音,练幽明脸上不禁多出一抹笑意,顺嘴调笑道:“你这是饿疯了,连我都想吃啊?”
电话那头的燕灵筠闻言啐了一口,俏脸烫红,“又瞎说。”
练幽明询问道:“东珠怎么处理?”
燕灵筠忙道:“那东西不准乱动,我看上了,等明年给我带过来,那可是能传给子孙后代的好东西,换钱可惜了。”
练幽明故作诧异道:“那你能出多少钱啊?光你一个人价钱可不够,我还想着换点钱置办点家业呢,要是有机会也试试地主老财的滋味儿,再……”
话还没说完呢,练幽明就听电话里的声音突然拔高一节,震得人耳膜疼,“练幽明,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就知道钱,你还想当地主老财,再什么再……”
练幽明掏了掏耳朵,“娶妻生子不得要钱呐,以后孩子读书不还得花钱,万一娶个嘴馋贪吃的老婆,没点家底我能养得起?”
燕灵筠的话语戛然而止,但却能听到一声声剧烈的心跳声还有急促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才听小姑娘气息不稳的颤声道:“真的?”
“假的。”练幽明哈哈大笑。
燕灵筠却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可告诉你,老药我快配成了。这一副药名叫‘地灵补天散’,能一定程度上续断筋,接废骨,是用来治疗老伤的……而且,我怕我们家守不住。”
说到最后,小姑娘的语气有些凝重。
“我爹他们都已经在找帮手了,我也想帮忙,但能想到的就只有你。”
练幽明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虎目微眯,但还是温言笑道:“明白了,有江湖人打上老药的主意了?放心,既然这样,过完年我就过去,万一真要到了紧要关头,自身安全最重要,药丢了也没事儿,我肯定帮你抢回来。”
燕灵筠“嗯”了一声,好半晌才压低声音道:“那我挂了,我爸和我哥都还不知道呢,不能让他们发现了。”
练幽明疑惑道:“知道什么?”
燕灵筠叹了气,“哎呦,别扯犊子了,赶紧把吃的给我寄过来……”
只是话没说完,又听练幽明温言道:“药丢了没事儿,千万顾好自己。”
燕灵筠语气一软,“知道了,我等你过来。”
等到电话挂断,练幽明的眼里才见精光乍现,能续筋接骨的老药,这可不得了。
多少人的武道之路断就断在这些陈年老伤之上。
而且,他还想到了破烂王的那条瘸腿。
结了电话费,练幽明转身回家。
距离年关的最后一天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之所以叫年关,那是因为旧时欠债的人必须在这个时候偿清债务,过年好比过关,所以才叫年关。
今年的债,必须今年清了。
等到了燕灵筠的电话,接下来就该准备去沧州了。
当初放话去鹰爪门搭手,练幽明绝不是一时糊涂,若不能先声夺人,鬼知道还有什么手段等着他。自己倒是避得过,可谁知道些个货色会不会恼羞成怒对付他的家人朋友。
而且,武道一途,绝无退缩之理。
但这一关,究竟会是鹰爪门身败名裂的一关,还是他练幽明的死关,就看谁能技高一筹了。
还有此行去沧州不光搭手,也得去看看谢老三的那个孙女。
等等,谢老三好像就是鹰爪门的人啊。
回到院里,练幽明就冲赵兰香说道:“妈,我想出一趟远门。”
赵兰香并没有立马反对,而是好奇问道:“是去广西?”
练幽明失笑,“不是,去一趟河北。”
赵兰香极为开明,对儿子也有信心,只问了一嘴,便答应道:“晚上我给你爸说下,你记得早点回来。”
练幽明点着头,既然决定好的事情,他可不会磨磨蹭蹭,从来都是雷厉风行。
吃过了早饭,便又出了趟门,把燕灵筠想吃的东西都买好了,足足寄了一大包,够吃上一两月了。
傍晚。
练幽明此时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也提前买了票,明天天亮就动身。
他趁着送饭来到了破烂王的小院。
老头照旧缩在那个小小的门户里,摆弄着自己的象棋。
听到院里的动静,破烂王头也不抬地道:“你杀心已动,这是要去杀人?”
练幽明咧着嘴笑道:“出一趟远门。”
破烂王淡淡道:“也是,年关将近,新账旧债都得一起清算,别大意。”
练幽明嬉皮笑脸道:“放心,好歹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儿,我怎么可能大意。而且这一次,我绝不会留下后患。”
破烂王感叹道:“临别之际有什么想问的?”
练幽明把手里端的饭盒搁下,“你听过地灵补天散么?对你的这条腿有没有效果?”
都这时候了,听到少年还挂念着自己,破烂王感慨良多的摇摇头,“那东西不错,但我这条腿坏了太多年,效果只怕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