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他这一探,已从褡裢里摸出来不少零零散散的银元铜元。
这怀里也有东西。
练幽明用军刺挑开一看,襟内还缝有夹层,里面好似塞有什么硬物,以及一封信。
“这是什么?”
等把东西拿出来,入眼所见先是一块暗黄色的牌子,小孩手掌大小,一面是一个大大的“粘”字,另一面是几枚小字。
“尚虞备用处,副统领。”
看到这个称呼,练幽明眼露思索,旋即抿了抿发干的唇,“粘杆处?”
再看那封信,压根就拿不起来,看着完好,但实则已经烂的差不多了,跟烂泥一样,一碰就毁,成渣了都。
练幽明揉搓着纸灰,又转到二人躺倒的位置前,将地上的藤蔓悉数用军刺挑开。
只待藤蔓被挑起,却见从中坠出一物。
那是一口几近三尺长短的古剑。
古剑蒙尘,坠地一瞬,发出一串清脆颤鸣。
“看来这就是那件锐器。”
练幽明拾起长剑,眼中露出可惜之色。
剑形虽古,奈何剑身上已满是锈蚀的痕迹,当年即使再锋利,如今也化作了破铜烂铁。
持剑在手,他还顺便摆了几个姿势,但目光却慢慢停在了地上。
“北上荡魔,虽死无悔,结盟齐志,吾终不辱……武当下乘丹派弟子……埋骨于此……”
一枚枚斑驳模糊的刻字,看得练幽明为之愣神。
这些字迹断断续续,笔画深浅各异,可见对方已经难以调动自身劲力,到了油尽灯枯的垂死阶段。
这是遗言呐。
“武当下乘丹派?”
练幽明的表情逐渐认真起来。
这里的尸体和林场暗室中的那具枯骨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仅凭直觉而言,他觉得大有可能。
穿着一样的满服,连时期也相差不远。
不同的是,此间二人是同归于尽,而暗室里的那个,分明是败亡于他人的拳下,被杀了。
“北上荡魔?结盟齐志?魔?”
练幽明思绪急转,他能想到的,便是那个被埋在土中的活人,一个活过百多年的存在。或者,是那些靠吞食武夫精气修习武道的妖人。
这些人,在某种程度上好像都满足这个称呼。
但瞥了眼那个粘杆处副统领的尸体,他又心头一突。
“难道和旧时的皇朝有关?”
思来想去,练幽明摇摇头,得到的信息还是太少了。而且仅凭那一拳打碎半身筋骨的骇人拳劲而言,远非他现在所能想象,甚至看上一眼都叫人心神不稳,肝胆发颤,要是换成别人,兴许都能吓得舍弃武道了。
唯一能肯定的,便是,“看来这座江湖曾经发生过一些难以想象的事情啊。”
按下了心思,练幽明又将石壁上的藤蔓悉数扫清,但墙上除了一些拳印剑痕,厮杀的痕迹,再没其他有用的东西。
最后在石洞内转了几圈,见没有别的发现,他才顺着藤蔓爬回山上。
洞外,暖阳高悬。
迎着太阳深吸了一口气,练幽明当即沿着原路找了回去。
等带着满心疑惑回到那座道观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大叫了起来,“我去。”
就见那头母熊带着小熊坐在一片黄精中间,吃的津津有味,跟啃黄瓜一样,还把身前的地面刨出了一个大坑。
破烂王坐在边上,手里同样抱着几块黄精一口一口的生嚼着。
“你咋不拦着。”
练幽明快步走过去,正想把母熊赶开,但看到坑里那片虬状如蛇窝、堆积如假山的黄精后也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居然这么多。”
破烂王老眼微抬,在练幽明身上打量了一圈,等看见那几道被山魈刮出来的口子后,撇了撇嘴,道:“你小子是真没见过世面,快去挖吧。”
“好嘞。哈哈,发了。”
练幽明哪有心思想别的,赶紧凑到大坑前,正满脸兴奋的准备下手呢,哪想母熊突然扑了过来。
“你大爷的,恩将仇报是吧,吃我的黄精不说,还要打我。”
他脸色微变,内劲暗提,正想挥拳迎击来个狠的,但拳头刚提起来又犹豫着变换了攻势,双手一架,一人一熊瞬间凑在一起。
破烂王起身掸了掸屁股,慢吞吞地道:“这头母熊可比你先发现这窝黄精,之前就有刨过的痕迹,那山魈也是因此而来,两兽相斗,咱们算是后来者。”
“老头,快别说废话了,赶紧把它撂倒了。”练幽明虽说体魄魁梧,但跟母熊一比还是相形见绌,被那对熊爪一摸,两臂的袖子立马烂成了布条。
破烂王淡淡道:“不准伤它。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这母熊凶性未显,恶气未露,你不是定下心了么,尝试着用你的平和之气去回应它。”
“这可是熊啊,我能平和下来就见鬼了。”
练幽明牙关紧咬,架着母熊的双臂,边说边被一股巨力挤的节节倒退。
破烂王一瘸一拐的走向另一头,“那你就用笨方法,把它累趴下。”
练幽明忙道:“你要去哪儿?”
破烂王头也不回地道:“我去给你采药,你先应付它吧……再说一遍,不准伤它,不然以后别想我回答你什么问题。”
练幽明脸色微变,“别啊,老头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呢……啊,它压上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破烂王的一声冷笑。
没办法了,看着面前的母熊,练幽明只能硬着头皮正面招架。一人一熊瞬间就跟普通人一样扭打在一起,好像摔跤斗力般,从一堆残垣断壁中扭到林中,又从林中扭回道观里。
还别说,这母熊真没有发狂的迹象,但总想张嘴,可惜双臂被练幽明死死撑着,只剩双脚又搂又抱的。
一番扭打下来,一人一熊愣是撑了大半个小时。
等破烂王从林间不紧不慢地走回来,就见练幽明五官僵硬,头发凌乱,半张脸微微肿起,正坐在一根焦木上累得直哼哼,一身新买的衣裳转眼成了破衣烂衫,露着胳膊大腿,活脱脱跟个乞丐一样。
而那母熊,到底还是累趴下了,四肢大张,趴在地上,嘴边还嚼着黄精,大有爬起来的架势。
71、遇敌,应战
揉了揉母熊肉乎乎的脑袋,练幽明长身而起,再把那还抱着黄精乱啃的小熊也用脚拨到一旁。
“这东西劲儿还挺大,呼,差点要了我的命。”
等平复了气息,他才弯腰从土里刨出一块块黄精,边吃边挖,顺嘴还冲破烂王问了一句,“采的啥药啊?”
老头拎着个布袋,不大,但瞧着鼓鼓囊囊的,“当归、杜仲,还有鹿茸、党参……”
老头一口气连说了十几味药材。
练幽明嚼着黄精,只觉入口稍苦,但很快又有回甘,带着几分清甜,汁水不多,胜在味道浓郁。
“怎么比那方子上写的多了?”
就破烂王说的这些东西,分明比燕灵筠那张药方上记载的多了五六种。
破烂王随手一丢,解释道:“那小姑娘对药性的理解已经有了火候。但这些东西,四时不同,生长的地理环境不同,药性也有差别,你就说要不要吧?”
练幽明腆着脸,忙将嘴里的黄精吞下,将那布袋缠在腰上,嘿嘿笑道:“要,哪能不要啊。”
黄精进了肚子,原本消耗的体力、疲弱的身体也在快速恢复。
赶在母熊重新爬起来之前,练幽明又手脚利索的挖了三四十斤黄精,留下了一大半,然后才在母熊不满的吼声下背起破烂王掠入了山林中。
见少年没有生出把黄精刨根掘尽的想法,破烂王点头,“还行,不贪心。”
练幽明翻着白眼,他现在可是累得够呛,能和一头母熊肉搏半个多小时,还能将其放倒,也算是能耐大涨了
破烂王轻声道:“这世上的奇珍异草都是有数的,无数岁月的漫长积累方才有了造化之奇的实质表现,也是前人留给后来者的东西……更是一种变相的传承。”
练幽明迟疑道:“剩下的不还是被那母熊吃了。”
破烂王意味深长的叹道:它刨的只是眼前的。”
练幽明似懂非懂的点头。
只说离了那座道观,俩人又在山里转悠了一大圈,在老人的指引下,练幽明走走看看,见识了不少道门遗迹。
但也只是遗迹。
什么楼观派、丹鼎派、全真道,在老人的口中如数家珍。
“自古终南多神仙,这山上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你如今好歹还能看上两眼,但再过一些年,兴许一切就都尘归尘,土归土了。”
破烂王忽然感慨起来。
“秘密?哪儿有秘密?这鸟不拉屎的破烂地方还能有秘密?”练幽明左看右看,除了一些破破烂烂的道观,还有一些残缺不全的石刻,连个大活人都没有。
破烂王兴致被搅,一巴掌拍在练幽明后脑勺上,怒骂道:“目光短浅!”
二人且说且行,翻着崎岖难行的山路,时而斗嘴争吵,时而念念岩壁上的石刻。
这些石刻有的是偈语,有的是悟道诗,还有一些旧时碑刻,字迹或挺秀俊逸,或灵动飘逸,亦或是锋芒毕露,千变万化,玄乎的厉害。
而且其中还有一些道门高人刻写的道经,晦涩高深,虽暗含韵味,却极是难懂,看的练幽明头疼。
破烂王语重心长地道:“武道一途,不能光看自己,眼界要放宽,看看别人,见见众生……文以载道,这些石刻流传的不光是文字,还有古人的心境。你现在境界不到,看不出玄妙,但好好记下这段路,将来修行困顿的时候多来走走,说不定就通了。”
练幽明点头,“行,记下了。”
只是望着有些消残的山林,破烂王有些意兴阑珊地道:“好多东西都没了……下山吧。”
“等我一下。”
练幽明眯眼一笑,目光扫过群山,只把老人先放下,然后似恶虎扑羊般快步掠进了山林中,惹得一阵鸡飞狗跳,却是抓野猪去了。
……
大壮小壮早早套好马车按照约定赶到了秦岭的山脚下。
只是没想到练幽明到的更早。
可看着他那副乞丐似的模样,兄弟俩都被吓了一大跳。
“哥,你这是咋了?”
练幽明老脸一红,自己的衣裳裤子都被那母熊给扯烂完了,要不是他腿脚灵活,估计腚都遮不住。
“别看我,看地上。”
地上的杂草中,两头百来斤的大野猪正口鼻冒血的躺着,边上还有七只小猪,一家人整整齐齐,都被练幽明给一锅端了,来回足足跑了五趟。
“我留一只大的和一只小的,剩下的你俩拉回村,让我姑父跟村里人自己分分。”
大壮小壮只一看到地上的野猪就移不开眼睛了,再听到要分肉更是乐的合不拢嘴,忙连口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