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你……哥,你别告诉我娘行不,不然她要是知道我们来黑市倒腾东西,肯定得打死我们。”
练幽明还想说两句,可凑近了一闻,脸都绿了。
“你俩多久没洗澡了?”
两兄弟把面巾揭了,露出两张黝黑粗粝的大脸,唇上都长胡子了。
这就是他三姑家的两个娃,老大叫鲁大壮,老二叫鲁小壮。
小壮眼睛有点小,个头稍矮,“我们在一个桥洞底下和几个叫花子凑合了一星期。是我哥非说把这些东西卖了就能娶上婆姨,拉着我天天搁这儿守着,我都好些天没吃过饱饭了。”
大壮听的不忿,嚷道:“扯淡呢,我带的那点干粮不都让你吃了。”
练幽明又询问了一遍二人从哪儿倒腾来的这些东西。
大壮扛着布包,催头丧气地道:“前些时候进秦岭走山,遇到滑坡了,结果也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一堆瓶瓶罐罐。”
练幽明见俩人饿的无精打采的,还浑身臭味儿,又问,“我三姑知道这件事情么?”
大壮摇头,“不知道,我给她说是出来帮工哩,管吃管住。”
练幽明听的无奈,“先去我家吧。”
大壮好像还惦记着娶婆姨,忍不住问道:“那这些东西咋办?”
练幽明看了眼,发现全是一堆破烂瓶罐,沉吟道:“我回去给你问问,估个价,让你们心里有个底。”
但想到答应家里那俩小的还要买些东西,他又向俩人叮嘱道:“你们自己先过去,我去买点东西,别想跑啊,小心我回去就告诉三姑。”
等两兄弟满口答应走的远了,练幽明又回身朝着黑市尽头的小院走去。
院里。
宋歇虎正心有余悸地舒了一口气,但劫后余生他又笑了,“小五啊,咱们今天算是遇到好人了。”
他小舅子还听的不明不白,“姐夫,这话咋说。”
宋歇虎重新坐回躺椅上,想喝口茶润如嗓子,但倒了半天才记起来茶水已经喝完了,只能抿了抿唇,“那人让我去送信,便是为了保住咱们的命,不然咱们往后的日子可能就不好过了……唉,不行还是换个正经营生吧。”
他只觉得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练幽明那一拳太吓人了。
正说着来,却见练幽明又转回来了,登时脸色一白,“咋的,你这是后悔了?”
练幽明好奇道:“你这儿收金子么?”
宋歇虎傻楞了好一会儿,才道:“收,多重的?”
练幽明想了想,“两根大黄鱼。”
宋歇虎思忖了片刻,沉声道:“我能收一根。现在黑市上的金价差不多三十五元一克,我可以给到你三十八元。”
“行,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练幽明问完以后才若有所思的离开。他那两根大黄鱼都在三百克以上,换成钱基本就是一万二左右,可以解决很多事情了。
个中细节不必多说,练幽明出了黑市又去解放百货商场转了转,买了妹妹弟弟想要的东西,什么麦乳精、秦俑奶粉、大白兔奶糖,还给自己添了两身衣裳,最后又拎了一块大肉,身上的钱也去了七七八八。
等回到家,一天的光景已经过去大半。
大壮和小壮坐在太阳底下打着盹,练霜、练磊则是眼巴巴的坐院门口,等着他回来。
练幽明把四人安排好,又回屋取了澡票给弟兄俩。趁着二人去澡堂子洗澡的功夫,他钻进厨房,下了一锅面条,炒了半盆肉酱臊子。
“别光吃糖啊,先把面吃了,不然下回不给你俩买了。”
冲着两小的嚷了一声,练幽明才端着一碗面,拎着那两兄弟的破布袋走进了巷子深处。
破烂王正坐在门口晒太阳,闻道香味儿,嘿的一笑,“你小子亲自下厨了。”
老头又看看少年手里的破布袋,“去终南山挖到什么好东西了?”
“没去成啊,遇到点事情。”
练幽明把那些瓶瓶罐罐拿了出来,又把今天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破烂王闻言瞧了瞧,然后摇头道:“都是些垃圾,估计是一些山里的老坟头被冲破了,没一件值钱的玩意儿。”
练幽明想了想,也不问话,而是念道:“此棍出在宝南山,落在洪家便打奸……”
破烂王吸溜着面条,顺嘴接道:“三尺六怕无更改,四斤八两莫为间。”
练幽明好奇道:“这是什么?”
破烂王道:“这是川陕道上“袍哥儿”的红棍诗。”
练幽明啧啧称奇,“你懂得还真不少。”
破烂王斜睨他一眼,戏谑道:“怎么,想学?这里头学问可大着呢,不过他们念的这些都是末流,我教你一首,保准日后但凡遇到敢以三教切口论辈分的,见到你都得哆嗦两下。”
练幽明来了几分兴致,“三教?哪三教?”
破烂王轻声道:“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是一家。这三教说的是洪门、青帮、白莲教,就是哥老会,袍哥儿,乃至什么tian理教,但凡旧时有名有姓的江湖势力,都和三教有些扯不清的关系。”
“白莲教?”
练幽明浓眉一掀,“那你教我一首,往后我好拿出去撑撑场面。”
只说了几句话,破烂王已经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面条给吃完了,抹着嘴,脸上罕见的露出笑容,语气淡淡地道:“行啊,旧时拜师都得先挑选吉日,然后奉上拜帖,端茶敬水,行三拜九叩大礼。如今世道改了,我也不要你行跪拜礼,只要你往后喊我一声老爷子,再奉一杯茶,我就给你一个字。”
练幽明的心里更好奇了,打他生下来,这老头可就住在这地方。
但这些天对方的言谈着实一改他过去十几年的印象。
练幽明心思一动,难道对方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但看着老头那条瘸腿,他心思暂消,好奇询问道:“什么字?”
破烂王迎着少年那双眼睛,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能给你一个‘通’字。”
练幽明愣了愣,“啥玩意儿?筒子?你要打麻将啊?”
破烂王好似早已习惯了少年那玩世不恭的脾性,闻言只是笑了笑,旋即不紧不慢地道:“这个字是辈分,上接‘大’字,下踩‘悟’字。你要是得了这个字,就是三教的龙头魁首说不定都要在辈分上低你半头。”
练幽明心头一跳,他刚才按下的心思又“噌”的冒了上来。
这老头该不会真是什么高人吧?
可哪有高人活成这鸟样?
破烂王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口吻,“小子,机会只有一次,你可要想好了,一旦错过,我绝不会再提这档子事儿。反正这东西也就听着厉害,屁用没有,今天我能说这么多,全是心情到了,心念所至才陪你唠唠。而且这年头本不该有这个字的出现,全凭机缘气数,运起运消,只在一念。”
练幽明并没有立马答应,而是试探问道:“那要是论辈分,那些白莲教的人该喊我什么?”
破烂王呲着两排牙,“你说一句话,他们得跪下来听。”
“咦。”
练幽明突然发现,这破烂王的一口牙居然又齐又密,好像比普通人多了不少,还挺白。
见少年分心他顾,破烂王也没了兴致,摆摆手,“行了,回去吧,晚上给你爸妈说下,明早天不亮咱们就去终南山。”
68、拳理构想,山中恶兽
……
“唉!”
深更半夜,听着隔壁屋此起彼伏的鼾声,练幽明从睡梦中睁眼。
打呼噜的当然是鲁大壮和鲁小壮。
“呼噜……突突突……”
“这呼噜打的,跟开拖拉机一样。”
两兄弟你一声我一声,节奏感十足。
练幽明此时的姿势有些奇怪,双腿好似乌龙纠缠,身形侧卧,单臂屈肘托着右腮,而他的面前还摆着破烂王送的那本“睡丹功”。
别说,之前只是练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能入眠。
本以为眼睛一睁已是一夜,哪想才过去不到三个小时。
但练幽明却不觉乏累,反而感觉精力充沛,比睡了整夜效果还好。
不但如此,这东西似乎还能助长“钓蟾功”的内息。
练幽明原本还想再练会儿,但听着那哥俩的鼾声也实在睡不着了,干脆穿好衣裳,小心翼翼地推门出去,然后出了院子。
寒月当空,月华如水。
万家灯火俱皆黯淡,踩着脚下的月光,练幽明身形乍动,好似山猿飞纵腾跃,掠出街巷,尽情舒展着手脚。
也不知在月下奔走了多久,直至跑到一座塔下,他才止步。
大雁塔。
佛塔寂静,四野无声。
练幽明气息轻动,双腿微屈,臀尖后坐,仿若一只蹲身欲跃的山猿,然后眼神泛光,蹬脚一纵,整个人已闪身攀上了塔身的雕饰缝隙。
他双臂发力,掌心以“缠丝劲”内吸,沾着塔身,身体轻灵挪转,时跳时跃,时翻时攀,手脚并用,远远瞧去简直像一只在佛塔上翻跳腾跃、攀爬摆荡的猿猴。
只可惜心潮澎湃间,劲力驾驭有了一丝破绽,半页瓦片碎在手中,练幽明暗道了一声“罪过”,忙兜住坠下的碎瓦,然后一个挺身便已自檐角跃起,蹲身落在佛塔顶端。
忽有风来,拂动着四角塔檐上的风铎,佛铃随风作响,钉钉铛铛,铃声悠远,抚平了人心里的所有思绪。
练幽明盘坐在佛塔顶端,听着佛铃,仰头望月。
也不知是明月映眼,还是眼映明月,少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依稀似有奇光流转,仿若上接月华,眸中光华时明时暗,时隐时现。
气息轻吐,感受着落在身上的月光,练幽明自无有感觉,到渐渐体会到一丝清凉。
这内劲之关窍,除了筋肉的走势,便是呼吸法。
吐纳之法虽尤为重要,但除了呼吸的节奏韵律,吞吐的气息也是重中之重。
因为阴阳二气入体,对自身起到的刺激是天差地别的,好比白天黑夜,阳与阴,刚与柔,热与冷。此时此刻,练幽明只觉自己的气息与白天的刚猛不同,静如流水,调和着因那颗杀心而滋生的霸烈与狂躁。
这些都是他修习这炼目之法后逐渐领悟的,日炼、月炼,阴阳调和。
拳之一字,也该有阴阳之别,“攻守”便是阴阳,攻伐之术是外放,当有抱阳之相,防守即为内收,成负阴之相。
天地万物皆负阴抱阳。
看着那轮圆圆的月,练幽明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有些离奇的念头。
这天地间第一个创造出功夫的人是谁?
不。
或许不是人。
应该是某只还没有变成人的人猿。
人身生来僵拙,在那漫长的岁月中,从蹒跚学步、伏地而行,到学会用双脚走路,然后是奔跑、跳跃、翻腾,再到学会模仿百兽的动行,观看日月轮转,感悟天地间的一切智慧与变化,方才领悟了化拙为巧之能。
而那第一只尝试站起来的人猿,或许就是所有构想的开始,一切拳脚功夫的起点。
百兽的动行,扑杀撕咬,化作了外在的招数,而世人又从对天地奥妙的探索中感悟到了阴阳五行的变化,成为了驾驭自身的内在,两者在光阴长河中逐渐结合,互琢互磨,相游相交,最后在兽性与神性之间找寻到了平衡。
那便是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