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6节

  练幽明看得眉头微蹙,暗暗思忖。

  按照这上面记载的东西,便是说普通人无论吃什么东西,始终不能将其中的营养尽数吸取,皆有损耗。但若是练了这门功夫,便能够让自身的消化力和消化速度大大提升,从而最大程度的吸收食物中的营养,用以弥补自身。

  “可五气又是什么?还有吞气成劲……”

  他下意识轻呵出一口气,脑海中忽然想起之前在车厢上那人吞吐气息时的奇异场景。

  “莫非那人就是在吞气?”

  练幽明又将视线重新落回锦帛,目光下移,立见口诀入眼,“舌顶上颚,两腮鼓荡,含津纳液,气入喉舌,神游三阴……”

  他只是下意识想着尝试一遍,不料刚吸了一口气,顿觉冷风入喉,仿若刀割,一口唾沫更是卡在喉咙里,差点背过气去。

  “咳咳……”

  一刹那,练幽明已在剧烈咳嗽中熄了所有心思。

  再咽了一口唾沫,竟是多出一股腥甜。

  赫然见血了。

  练幽明有些心惊,“用不用这么邪乎。”

  ……

  机缘巧合得了一本武功秘籍,练幽明自然欣喜异常,也给他插队的生活注入了新的生机。

  转眼过去大半个月,眼瞅着快到十月份了,天气迅速转冷,屯子里能做的事情也少了。

  这地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除了春夏两季需要忙活,村子里的青壮多是在山上的林场伐木,或是进山打猎。男男女女,除了半大的孩子,基本上都会使枪,家家户户都有土枪,就连附近的几个村屯也都如此。

  练幽明白天上工,晚上则是窝在铺盖卷里点灯熬油的琢磨武功秘籍。

  这天,赶上隔三差五往林场送物资的日子,老支书便让练幽明和吴奎上去。

  没别的,就因为练幽明驯骡子驯的最溜。

  这塔河地处北疆,一到冬天那是泼水成冰,其他什么交通工具都不好使,就只剩驴车骡车能使唤。

  练幽明以前在家里也去乡下待过,他爸是在一个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的,那些村里的老人汉子都算他长辈,驴车骡车也赶过。

  这骡子的脾性跟驴一样,就一个字,犟。硬来肯定不行,保不准还能回头咬人,练幽明就像钓鱼一样,举着根棍子,前面再挂俩片菜叶子,不用抽打,骡子自己就能跑起来。

  林场距离靠山屯并不远,紧赶慢赶,单论脚程也就两三个小时的路。

  每年春耕之后,附近村屯的村民还有知青都会上山充当伐木工人,吃住都在上面,等到大雪封山前的几天再下来,所以必要的生活物资还得山下的人给送上去。

  此时,时已入秋,草木消残。

  只说二人把东西送上去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了,就打算在林场混一顿午饭。

  这林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少伐木的村民想是上工还没回来,瞧着有些冷清。

  眼见四下没人,练幽明便挑了个僻静的地方练了会儿拳脚,除了一些行伍里的格杀术和擒拿术,他还照着那个锦帛上的人像摆了几个姿势。

  可摆着摆着,他就瞥见那饭堂后面的一扇窗户里有一道人影快速闪过,远远的还传来两声狗叫。

  练幽明顿时收了拳脚,循声找去,才见做饭的木屋后面居然藏着一片空场,边缘还立着六间破落非常的土屋,以及四座无名无姓的坟丘。

  “练大哥,吃饭了!”

  来不及细看,吴奎的呼喊声远远飘来,练幽明回头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吃完了饭,两个人又马不停蹄的下了山。

  只是眼瞅着天气越来越冷,十月初的时候,山上伐木的工人便下来了,这些人还要忙着去赶冬荒,进山打猎,囤积食物。加上天气转冷屯子里已经没什么事情可以干了,所以轮到他们这些知青进山,得把伐木工人铺开的摊子收拾一下,把房屋修缺补漏,或是搬一些伐好的林木。

  于是附近几个村屯,拢共二十多个知青全都汇聚在了一起,跟着几辆拉满物资的骡车,在民兵的护送下,浩浩荡荡上了山。

  可不想众人前脚刚赶到林场,后脚天空就飘起了雪花,起初还仅是扬扬撒撒,可转眼间便铺天盖地,来势极汹。

  没有半点耽搁,所有人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女的两间,男的四间。

  练幽明和吴奎以及刘大彪和另外两个男知青被分在了一起,等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打扫完,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好在土炕都已经烧热了。

  累得似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所有人倒头就睡。

  ……

  翌日,天色初显。

  宿舍里,练幽明一睁眼就听到角落里传来一阵滋尿的动静。

  “诶呦我去,咱就说你撒尿不能去外头撒啊,这多味儿啊?”

  有人抱怨着。

  “你以为我不想啊,可你瞅瞅外面那雪厚的都埋到腿肚子了……再说了,这屋里不就备着尿桶么。”

  话一出口,立马有人掀了铺盖嗖的坐起,没好气地骂道:“你大爷的,那他娘是水桶,昨晚上那些民兵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让咱们自己打水,不然就冻上了。”

  “这也不能怪我啊,外头太冷了,尿都能冻成冰溜子,别到时候没尿完就给冻住了。”

  “那大解咋办?”

  “啥大解?哥们儿,拉屎就拉屎,装啥文化人,要不你到时候拿根棍子,真要冻上了还能敲一敲,听个响。话说,哥几个都哪儿人啊?我弟兄俩都四九城的,我叫余文,我弟叫余武。”

  “上海,吴奎。”

  “天津,刘大彪。”

  ……

  听着耳边的动静,练幽明有些无奈的合上了眼睛。

  等几个人七嘴八舌的闲扯了一通,“还有一个呢?”

  见轮到自己了,练幽明应了声,“西京,练幽明。”

  眼见睡不下去了,他干脆手脚利索的起了床,把被子叠好,又收拾了一下行李,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放眼望去,灰蒙蒙的天空下,已是一片冰天雪地。

  积雪厚积数尺,四面八方死寂一片。

  趁着天色还没大亮,练幽明找了一把铁锹,手脚轻缓地铲起了门外的积雪。

  “练大哥,求你个事儿呗?”

  忽然,宿舍里头探出个脑袋,却是个身形瘦弱的青年,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看上去细皮嫩肉的,像是个小秀才。

  这人便是吴奎。

  “怎么了?”

  吴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想去大解,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下?”

  “行。”

  练幽明也没拒绝。其实若按年龄,他比吴奎还得小上几岁,只是生得高壮,个头一米八,落在人堆里那是鹤立鸡群。

  吴奎闻言一喜,连忙穿好衣服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只说二人朝着厕所走去,练幽明忽然就见那林场的一片空地上,有个驼背的小老头正站在雪地里练着太极,一双手慢慢悠悠的,跟推磨似的。

  “这里除了咱们还有别人?”

  吴奎双手揣袖,缩着脖子,顺着练幽明的视线瞧去,忍不住说道:“别管他,反正离那些人远一些就对了。”

  “怎么?”练幽明有些不明所以。

  吴奎却好像知道一些内幕,欲言又止地道:“你不知道啊?有些农场属改造农场,里头的一些人保不准几十年前就来了,身份不明不白的,反正咱们就干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练幽明顿时恍然。

  “这好像是太极拳?”

  他又多看了那老头几眼。

  吴奎也看了看,见老头打拳有气无力的,撇嘴道:“这练的啥功夫啊,我看打蚊子都费劲儿。”

  老人须发皆白,穿着陈旧,黑袄,黑裤,黑鞋,黑袜,从头到脚一水黑,长脸秃眉,鹰鼻刀眼,竟是天生的一副凶相。

  可瞧着对方双手时而虚抱,时而揽动,练幽明越看越觉奇怪。这会儿冷啊,他俩说话间嘴里呵气成霜,口鼻都溢着一股股白气,偏偏那老头就跟没有呼吸似的。

  “咦?有古怪。”

5、守山老人,平凡日常

  眼见练幽明一直盯着那黑衣老人,吴奎忍不住催促道:“哎呀,练大哥,别看了,快去厕所吧,我都要憋不住了。”

  练幽明只好收回视线,“咱们这片林场存在的时间很长么?”

  吴奎想也不想地道:“你没听支书说啊,说是建国前就有了,不过那时候肯定不归咱们管,不是老蒋就是一些土匪绺子。”

  二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儿就在林场的西北方找到一排漏风的木屋,这便是男厕所。而女厕在距离他们二三十米远的地方,中间还隔着一堵木栅栏,上面写着不少旧时的标语。

  林场寂静,霜雪无言。

  白皑皑的雪地上堆放着不少伐好的木材,还有一大片开垦出来的菜地。

  眼下刚入秋不久,想不到天气竟然冷得这么快,突如其来下了这么一场大雪。

  “练大哥,等会林场分工你想干啥?”

  厕所里,吴奎迎着坑底的冷风,撅着白花花的大腚,鼓足了劲儿,脸都给憋红了。

  练幽明的肚子也有些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肚子,这会儿再被凉气一冲,肚里就跟翻江倒海一样,当即也挑了个茅坑蹲了下来。

  “这还能自己选?”

  “这有啥,又不是运动刚开始那会儿。以前讲究艰苦奋斗,眼下讲究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肯定要挑自己擅长的,我可不想再驯驴了。不过现在天一冷,伐木肯定不行,除了掏粪,就是劈柴挑水,保不准下几场大雪,咱们还得下去。”

  “我哥之前就在东北插队。说这里一年四季也就春夏两季能呆得住,万一遇到大雪封山的天气,知青们都得下山。不过现在不比以前,那会儿他们都住帐篷,打地铺,哪像咱们,都有热炕了。外面还开了路,大抵会在山里守着,正好用来读书。”

  吴奎像是个话痨,一开口就停不住。

  他语气稍稍一顿,又接着道:“而且趁着现在还没彻底入冬,肯定要喊人走山打猎的。得背着枪负责巡视周围的山林,既是为了保护林场,也是为了驱赶野兽,顺带打点野味儿,摘点山货什么的。再说了,咱们总不能天天棒子碴粥,玉米面窝头吧,吃的除了自己种,也得自己打。”

  听到终于能拿枪了,练幽明顿时来了精神。

  就行囊里的那个弹弓他早就玩腻了。

  然而没等他仔细询问呢,吴奎话锋忽改,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傻兮兮的一乐,“嘿嘿,也可以弄点文艺活动,和那些女知青一起编排点节目。你不知道,我连手风琴都带来了。在这冰天雪地里,在这艰苦奋斗的岁月中,我渴望一段刻骨铭心且又真挚美好的……”

  话到最后,吴奎双手紧握,鼓足了劲儿,憋的脸色发青,硬是拉不出来。

  反观一旁的练幽明则是一泄如注,屁股底下稀里哗啦,那叫一个天崩地裂,裤裆底下再顶着剌肉一般的冷风,最后拉的是两腿发软,眼前发黑。

  等两人颤颤巍巍地走出去,天已经快要大亮了。

  回去的路上,练幽明又朝那空地瞥了一眼,却是再没看见黑衣老人。

  二人走到宿舍外,就见两个一模一样的青年拎着水桶,正刷洗着里头的尿渍,边上还站着个民兵排长。

  “你俩干什么去了?”

  民兵大哥三十出头的模样,浓眉大眼,嘴唇上生着一圈刚冒出头的短髭,饱经风霜,肤色黝黑,一双大手满是老茧。

  吴奎腼腆内向,先前聊天还能放的开,这会儿却是翕动着嘴唇,半天回不上话。

  练幽明道:“闹肚子,上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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