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在同时,那卡车上的二人亦是紧随而至,凌空扑下。
练幽明虎目微眯,目光急扫,才见卡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到了一个山坳里。
不,不是两个,从车上扑下来的一共有三个。
再加上司机,那便是四个。
出人意料的是,卡车司机居然停也不停,径直开着卡车走了。
“真晦气,李大没等来,等来了一群要命的。”
望着跳车的三道身影,练幽明眼露狠色,非但没退,反而单足一蹬,脚下碎石蹦飞,整个人手脚并用像离弦之箭般朝着就近的一道娇小身影扑去。
这是个女人,头戴绒帽,身穿皮袄,腰间好似还缠着软鞭,手挽双刀,眼中杀气腾腾。
练幽明哪会给对方落地的机会,时机可不是等来的,对方人多势众,又来者不善,若是奔逃迟早被围住,到时候双拳难敌四手,只会落入下风,还不如现在就夺取先机。
练幽明俯身狂奔,奔走间犹如饿虎扑羊,右手捣拳成锤,冲着身在半空的女子当胸砸下。
女人容貌清丽,但眉宇间却有着一股煞气,见到这一拳不惊反喜,双刀挽出几朵刀花,刀刃已朝着练幽明的手腕卷来。
可练幽明却一扯嘴角,抖手一扬,手心里居然扬出一把沙土,却是先前落地时攥捏的。
风沙迷眼,女人瞳孔急缩,下刀更狠,顺着出刀的方向连劈快砍。
但她视野丢失双刀之下未见一击建功。
练幽明右手佯攻,左手横向一卷,快如闪电,已将女人夹在腋下,箍上了对方的脖子。
只这眨眼刹那,女人便已惨遭钳制,二人连翻带滚摔出数米远。
等练幽明再站起来,身穿皮袄的女人已被扣着头颅拎在半空,像是只猫狗般不住挣动着双脚,手中双刀还没来得及挥出,又被他一记膝撞顶在腹部。
“唔!”
只听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女人挣扎的身子瞬间瘫软下来。
而剩下的两人此时才堪堪落地,齐齐脸色一变。
“小妹!”
练幽明绕过正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女人,看向另外两个,“小妹?”
这二人,一左一右,左边是一名中年大汉,满面虬髯,右边是一位穿着背心的青年,狭眸薄唇,目光阴冷,好似一条吐信毒蛇。
练幽明轻声道:“二位怎么称呼啊?”
这些日子他除了上工就是练功,没有对手但在大山里却见过许多猛兽。那小丫头说过,这世上多数内家拳无不是以模仿百兽形神而成,没有师父又怎么了,万事万物不都是从无到有。
更不凑巧,这金钟罩他已经摸透了第一关,那钓蟾功亦是日益精深,更别说还有一身行伍的格杀术,有内劲加持,再配上如今的体魄,总不可能还没半点自保之力吧。
见对方不回话,练幽明微微一笑,当即加大了左手的劲力。
“唔!”
就听女人惨叫出声。
不想那阴冷青年寒声说道:“好小子,差点被你骗过去。我就说这人能活下来绝非侥幸,谢老三的那张地图多半就是他交出去的。”
练幽明皱眉道:“地图?地图我已经交给李大了。你们这么有种去找他要啊,找我麻烦算怎么一会事儿?以为我好欺负?”
中年汉子眼珠微动,“我们打不过他。”
练幽明面无表情,“你倒是实诚。”
一招得手,他可不急着厮杀,而是慢慢后撤。
几番生死险境已让练幽明明白了一个道理,若非必要的时候,千万不要把自己陷于险地。
至于放虎归山,等他日后功夫有成,还怕这些个藏头露尾的货色?
一个个都收拾了。
但对面的俩人显然不会让他这么做,一人抬手,手心里居然亮出一柄飞刀。
眼看便要斗个鱼死网破,却见练幽明突然呲牙笑道:“等等,我觉得咱们好像没有必要斗个你死我活。那地下要塞里到底有什么?说出来,我就放了她,咱们各走各路,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何?”
中年汉子和青年互望一眼,他们心知低估了练幽明的实力,似乎更不想死斗。
中年男人沉声道:“小子,你应该知道这江湖上存在着各种老药吧?那地下要塞里传闻就藏着一张药方,而且据说配出的老药能延续寿命……那可是当年满清搜遍……”
对方话说一半又戛然而止,分明是顾及什么。
练幽明气息一沉,他就知道李大对自己有所隐瞒,这孙子。
“既然这地图这么重要,谢老三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中年男人冷声道:“此事极为隐蔽,我们也不知情……快把我妹妹放了!!!”
练幽明若有所思,听对方话里的意思,那劳什子老药似乎牵涉甚广,都能追溯到清朝了。
“你先等等,我得回到人多的地方,你们大可以跟着。放心,我说到做到,不杀她,就绝不杀她。”他拎着女子,边说边撤,“李大两个多月以前已经拿到了地图,你们要是聪明,就不该来找我,”
青年阴狠道:“小子,你莫要小瞧我们,地图只不过是顺带的事情,我们是为了查清一桩恩怨。当初被守山老人打死的五个人里面,是不是有一个使剑的?”
练幽明扬扬眉,“原来如此,你们是想找守山老人报仇?唉,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去送死的好。”
中年汉子道:“他在哪里?”
说话的功夫,练幽明已经退到了进山的大道上,听着那些卡车的驶过的动静,他摇头道:“我不知道……而且,我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们。”
没有过多废话,只将怀里的女子往外一抛,练幽明身形一闪便撤到了暮色里,然后脚步飞快的扒上了一辆进山的卡车。
看着飞快消失在视野中的三人,他双眉紧蹙。
就在刚才,练幽明甚至还想说守山老人的恩怨他一个人担了。
奈何实力不够。
看样子,白莲教的人还是不打算放过那对爷孙啊。
守山老人只怕已经死了,杨双一个人又会落入何等艰难的境地,即便躲入大兴安岭深处,以这些白莲教妖人的手段,迟早有被找到的一天。
对于守山老人,这个喜怒无常、性情乖僻的老人,明明他们并没有多少交集,却能传两手真传,练幽明到现在都有些想不明白。
是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为了不让绝学失传?
还是为了点拨后来者?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虽说对方让自己卷入凶险,但无论如何,练幽明对其都是心存感激的。
只有功夫渐深,才能明白那两手绝活何其难得。
若有机会,这份情得还。
……
等他回到林场的时候,天色已黑,但一进去就能看见停着一辆挎斗摩托车。
来的不是秦玉虎,而是李大。
这人好似等了很久,穿着白衬衣绿军裤,正蹲在一个树桩上捧着大碗吃着林场的饭食。
“呦,回来了,你们这儿伙食可以啊。”
练幽明撇了撇嘴,有那三个人在前,他甚至怀疑这人之所以带上自己是担心地图有假。同时他也在心里暗叹了一声,看来能把武功练到这份儿上,没有一个心思简单的,说来说去还得靠自己。
“到时候了?”
李大擦了擦嘴,“现在就走,你们排长那边我已经知会过了。”
40、武林轶事,白山黑水
……
“你倒是等等我啊!”
一声急切的吆喝,嚷破了宁静的清晨。
连绵起伏的坡岭山壑间,少年迈着双腿,大步奔走,追赶着前面那道身影,沿途过程,林鸟高飞。
练幽明做梦都没想到,这前往关东军地下要塞的方式会如此与众不同。
竟然就靠两条腿。
李大却好似两耳不闻,双手插兜,步伐起落看似舒缓,然步调却是奇快,走在前面只像闲庭信步一般,两条腿就跟弹簧一样,一屈一伸便是一步。
“走快点,照你这速度,咱们三四天都到不了。”
练幽明骂骂咧咧地道:“三四天?你说的轻巧,东西都搁我身上呢。”
李大乐呵一笑,“你对自身的掌控还是不够。看你脚下发力,过处草木摧折,脚下碎石蹦飞,看似刚猛,实则大部分力道都外泄了出去,真正利用到的却是极少。过刚易折,要懂得时时收敛,敛不是弱,是柔,是容,是含。”
练幽明背着行囊,里头除了几斤肉干,还有不少饼子,外加两个装满水的军用水壶,偏偏这李大两手空空。
那关东军地下要塞的位置有些特殊,在长白山附近,从塔河赶往吉林,那可不是一二百里,那得两千多里地啊,这姓李的孙子居然要凭两条腿跑过去。
这不扯淡嘛。
但听到对方的话,他还是暗暗记下,仔细揣摩。
李大慢悠悠地道:“清末民初那会儿,天下武夫最先练的是什么功夫你知道么?先练脚力。脚力可不是在脚上下功夫,而是练下盘,重腰马,稳若泰山。像那大刀王五不但是纵横北方的英雄豪杰,也是名动武林的大镖师。相传这人从甘肃到京津,单凭脚力,只需十多个时辰,也就是比一天一夜多点的功夫,都快赶得上绿皮火车了。”
练幽明可累的够呛,谁要是不停不歇跑上一夜估计都得去掉半条命,他随手摸出一条肉干就着水嚼了起来。
“我还知道为什么先练下盘呢。”
李大回头看了一眼,“为什么?”
练幽明忙喘了两口气,“因为他们赶镖啊,他要是不跑的快点,不就饿死了。”
李大也不反驳,而是从兜里取处一些松子,边吃边说,“那是因为北方武林善跤技。南边的武行多是贴身短打,可北边打从满清入关以后,便将满族、蒙古各族的摔跤传入了中原,后又融入百家,故而北方各门各派如今都有一些跤法的影子。”
练幽明也来几分兴致,“很厉害吗?”
李大叹道:“很厉害。晚清那会儿一个武门高手若遇上同样实力的跤法好手只会败多胜少。小日本那边的柔道就有几分跤法的影子,但已似是而非。我当年就遇到个练跤法的,配上形意门的一股奇劲,拿筋扣骨,腰卸千斤,被他摔一下,人就跟一滩烂泥一样,血雾全从毛孔里涌了出来,外表看似完好,内里筋骨碎断,五脏都烂了。”
练幽明听得啧啧称奇,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对这个武林江湖的了解。
却见李大步伐一住,饶有兴致地道:“太极宗师杨露禅就是一位跤法好手。再配上太极拳,奇劲加身,以柔劲沾缠,以刚劲摔打,等闲高手但凡上擂,少有能站足一息的,半息都是凤毛麟角,往往一搭手就被摔飞了出去,打伤打死无数。”
练幽明眸泛精光,“想要破跤法,就得练下盘?”
“不止如此。”李大干脆盘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慢条斯理的说,“拳脚拳脚,拳虽在前,但脚却是根基,站都站不稳还练什么拳?下盘不稳,便似无根浮萍,拳法再高,一摔就倒。而且下盘稳健,身法自会灵活,拳攻脚走,自有万千变化,所以都说南拳北腿。”
练幽明缓了缓,偷摸又咬了口黄精,好奇道:“跑得过枪炮么?我看那薛恨都能躲我的冲锋枪了,邪乎的厉害。”
李大闻言罕见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不答反问道:“你打一个人,是先想再打,还是先打再想?”
练幽明听的迷糊,正想细问,但他浓眉一拧,已是察觉到了这句话里的非凡之处,下意识朝空气打了两拳,一个人琢磨了起来。
“反应力?”
李大看在眼里,轻声道:“是也不是。一个人无论反应多快,想做什么,通常都是先起念头,再有动作。可人说到底也是一种动物,是动物就该有动物的本能,洪水过道、地龙翻身,哪次不是虫蛇先觉?薛恨还是弱了啊。”
“薛恨还弱?”听到那近乎感叹般的话语,练幽明翻了个大白眼。
像是坐够了,李大又从石头上走下,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和煦神情,“你如今只是初窥武道,尚未得见高山,观我如凡人。等你什么时候有资格能和薛恨交手,见我便如泰山当面。”
练幽明还想再琢磨琢磨这些话,就见李大步伐再动,又走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