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195节

  “张献忠沉银?”

  练幽明抬眼瞧着漫天飞雪,倏然纵身自关上跃下,双手虚拢一抱,如封似闭,如拨似揽,已在推转着双掌。

  走转间,怀中霜雪难逃,几番拨转,竟化为一圆,如拥日月,上下圆转。

223、山中苦修,又见徐天

  时已入春,万物复苏。

  却说那林深木茂处,一道身影正在木枝树杈间静静趴着,收敛着虎目,一眨不眨地瞧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吱吱吱……”

  “嘎嘎!”

  目光所及,却见两只野生猕猴正在地上翻跳打斗,你来我往,一个呲牙咧嘴,一个怒目圆睁,斗得难分难解。

  周遭的林木上更是或蹲或坐,歇满了一只只猴子,吱呀怪叫着,跟那擂台边上的看客一般,起着哄。

  天气转暖,山中的猴群也活泛了起来,觅食、求偶,呼啸来去,黑压压的一群。

  练幽明斜躺在树杈上,留意着这些猴子的模样神态,观摩着一举一动。

  要知道这天下间的武功有南北二派、内外两家,又有武当、峨嵋、少林三大门,以及包括了太极、形意、八卦等三百六十余种拳法。

  然这其中的绝大部分多是象形拳。

  人身生来僵拙,且孱弱。世人通过模仿百兽动行而补全自身,化拙为巧、易僵为灵,从而以形取意,以意化神,达至形神兼备者,当是得尽神髓之能人。

  而其中最是能耐的,当属猴形。

  盖因放眼南北武林,各门各派,以猴形拳把成就武道气候的,委实太多了。

  即便武当、峨眉、少林三大门,以及太极、形意、八卦三大内家拳,也都有取自猴形的练法、打法。再有什么通臂拳、大圣拳、白眉拳等等,更是以猴形为根基。

  之所以如此,盖因一个“灵”字。

  如形意拳所说,“猴形者,物之最精巧者也。有缩力之法,又有踪山之能。在腹内则为心源,在拳中便是猴形。”

  说的再通俗点,就是这玩意儿最像人。

  但似人非人,却又比人灵巧、大力,攀山跃涧,可于山野间奔走如飞,更能力搏猛兽,算是集速度、力量、智慧于一体的实质展现。

  形意宗师薛颠便是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猴形”名震武林。

  经徐矮子点拨,练幽明这一路上自从下了剑门关,干脆舍离了山道,远离了俗世,在莽莽山林中追寻着猴群的足迹,餐风饮露,细细观摩着。

  还别说,这一看之下,真就不同凡响。

  这些小玩意儿瞧着就是个兽,但它们崇拜日月,竟能从中领悟些许阴阳之理,驾驭刚柔之变,虽不通吞气发劲的法门,但一举一动又都是最原始,也最精妙的打法变化。

  扑抓撕咬,腾挪避闪,纵横遨游于山川之间。

  练幽明看着看着,眼见两只猕猴分出了胜负,败者退场,突然沉肩坠肘,屈膝当空一跃,如猿蹲身般落在猴群中,冲那赢家呲牙一笑,顺便还抓耳挠腮,展现着自己的猴相。

  “吱吱!”

  对面的猕猴原本还欢天喜地的,突然发现茂密的树林中翻出个人来,还挑衅自己,顿时气的吱呀乱叫,垂着一对猿臂,不停在原地转悠奔走,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盯着练幽明。

  练幽明也学着猕猴的模样,跟着奔走跑跳,呲牙咧嘴。

  可刚跑出没两步,一只猴爪迎面就挠了过来,迅疾非常。

  练幽明不动杀心,不下杀手,只装模作样的扑抓两下,逼着猕猴跑跳腾挪,借此留意着个中变化,观摩着猴形神髓。

  也不多求,只交手四五十招,他便抽身而退,被一群猴子追撵出一段,在那一条条扑抓的身影中磨砺着自己的身法。

  直至摆脱了猴群,又一个人推转拳脚,苦练剑法,日以继夜,不曾懈怠。

  然后等到天一亮,练幽明继续去找寻那些猴群,变着法的激怒这些小东西。

  这些猴子尤为记仇,三番两次下来,便惦记上了他这个仇家,白天黑夜的跟踪,瞅准时机就是一顿扑抓,需得时时刻刻警惕着。

  练幽明也干脆放飞了天性,摒弃了一切凡俗之想,天天除了练功,便是在山野间逗猴,与兽竞走,逐鸟而行,最后连鞋子都磨烂了,干脆赤着双脚,遇山翻山,逢水渡水,一往无前。

  天高地阔,傲笑山林间,不知不觉,他的金钟罩隐隐又有突破的迹象。

  只是随着金牛道越走越深,山林渐远,猴群远退,练幽明来到了绵阳。

  他绕开了城区,继续前行,仿若丈量脚下大地般,步步踩实,手上运拳推掌,脚下习练着八卦掌的步法,还有将猴形融以形意五行拳,打熬着三体式。

  三大内家拳,渐渐的好似水乳交融般,在他筋骨的调动下显得愈发圆滑。

  等走到白马关,练幽明已是破衣烂衫,赤着双脚,散乱着头发,面上也生出了一层胡茬,瞧着跟要饭的差不多,很是落拓。

  但不一样的是,他浑身上下隐隐多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张狂野性,双眼灿亮生辉。

  还是再次看见徐白狮,练幽明才如梦初醒般回神,停下了脚步。

  白马关,便是三国时期“凤雏”庞统的埋葬之地。

  落凤坡就在近处。

  再见少女,他虎目一敛,正想询问,可余光一斜,就一道身影站在不远处。

  那是个不苟言笑的老者,灰发灰眉,狭眸似刀,手里还习惯性地夹着一支烟,瞧着不显山露水,但整个人气机高远,竟有几分返璞归真之相。

  居然是徐天。

  练幽明轻声询问道:“我走了多久了?”

  徐白狮温言道:“练师兄,自打咱们剑门关一会,已经过去四十一天了。”

  练幽明轻呼出一口气,心里也是暗暗一惊,练功练入了迷,竟不知山外岁月。

  跟着,他才笑着冲徐天招呼道:“徐叔!您老怎么来了?”

  就眼下他们这群人的辈分,简直是乱的不能再乱,练幽明只能这么称呼。

  瞧着面前形如野人一般的青年,徐天面上平淡,心中却极为震讶吃惊。

  眼前人看似落魄,然气息却绵长到几近于无,明明像个乞丐,但体表之外少有污垢细汗,目中更是暗藏一股无法形容的锐旺之气,可见对精、气、神的驾驭已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但凭道门丹功而言,练幽明恐怕快要达到肉身结鼎,精气无漏的地步了。

  到那时,便是三劲贯通的大拳师。

  徐天轻声道:“原本不该是我过来的,但听到你在这边,我就顺道来走走。”

  见对方脸色不太对劲儿,练幽明快步上前,脑海中思绪急转,蓦然想到一个可能,瞳孔一震,“难道李大遇到了什么变故”

  徐天沉默片刻,“半个月前小师叔也在上海神秘失踪了。据八极门的弟子传回消息,说是他自己离开的住处。”

  练幽明忙问,“去哪儿了?”

  徐天抖了抖烟灰,叮嘱道:“海上。照着小师叔留下的线索来看,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去营救杨错了。你也要留神,如今怪事频发,小心别着了道。”

  “海上?”

  练幽明浓眉紧皱,似杨错、李大可都是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如今全都去向不明,只怕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徐天又道:“还有。峨眉山上那个和日本人有些牵连,前些天有几个小日本顺着长江水道从南边过来了,大概就在山上。”

  练幽明诧异道:“您老想要动手?”

  徐天白了他一眼,“我都杀了,你杀什么?你既然要用那人试剑,就杀干净些。我怀疑这些人另有所图,你若有机会,不妨拷问拷问,我在自然门等你……你要是没下来,我再上去。”

  “另有所图?”

  练幽明自是心知肚明,这些人十有八九是冲着大西王遗宝来的。

  他咧嘴一笑,“那您可就没机会出手了。”

224、登峨眉

  时近晌午。

  徐白狮柔声道:“练师兄,我为你修剪一下头发、指甲吧。”

  练幽明摆手笑道:“等我从峨眉山回来再弄吧,不然又得溅一身血,不干净。”

  他笑的很爽朗,也很轻快,更加张狂。

  一个三劲尚未贯通的武夫,此刻好似早已胜券在握,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又像是诉说着某种豪情壮语。

  此时此刻,那挺拔伟岸的身躯中,只似涌现出了一股难以言表的勇气和决心。

  徐天也在感叹,这样的一个人,这般一往无前的气势、睥睨八表的目光,简直就是每个武夫心目中的年轻时的自己。

  无所畏惧,傲视一切。

  武夫就该如此。

  这个彼时的少年人,而今已成长到了这般地步,委实令人惊叹。

  练幽明同样瞧着徐天,心中感激不已。

  这老头不远千里赶过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说几句话,见这一面。虽说是为了接收那几副残骨,但大部分原因应当是为了他。

  只不过为的不是眼前这一役,而是与古婵、薛恨的约战。

  至于徐天的心意,大概还得等他赢下这一战才能知晓。

  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这一战,当是练幽明自我验证的一战,也是为了向薛恨、古婵宣告他有资格与之争雄的一战。

  而二人之所以等在这里,是因为过了白马关,便是一马平川的成都平原,再想见他可就不容易了。

  练幽明也将从这里直逼峨眉。

  他现在憋着一口气,蓄着一股心意,若不能直抵终点,焉能一舒杀心,一展意气。

  而终点,自然是在峨眉山上。

  做人,要有始有终。

  做事,当然也得求个始终,心念已动,自然要矢志达成。

  他这一口杀气,起于西京,当终于峨眉。

  一路跋山涉险,若不能见大血,恐怕难以平复。

  还有徐矮子。

  老汉正从山下上来,手里拎着满满一盒饭菜,然后塞进了练幽明怀里。

  “吃口热乎的。”

  练幽明笑着取出饭盒里的搪瓷缸,里面铺满了一层腊肉,跟着猛猛扒拉了一口。

  “你们咋知道我今天过来?”

  他边吃边笑问,嗓音有些含混。

  徐矮子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还不是我徒弟一直守在这里。按你的脚力,两天时间就能过来了,结果在山里猫了一个多月,我便猜到你小子这是准备提着一口气,打算速战速决。”

  练友明又瞧向徐白狮,少女笑容很浅,却无腼腆,也无羞怯,唯有真诚。

  看到这一幕,徐天不知为何胸口竟是有些发堵,似是想到了什么,老脸一冷,没好气地斥道:“臭小子赶紧吃,吃完就滚,完事了去自然门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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