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长剑连点连刺,脚下狂奔,奈何剑光虽是凌厉快急,却都被眼前老汉给躲开了。
此人腾挪奔走,走着走着,居然绕到了练幽明面前,倒着走,手中竹杖见缝就打,寻隙就刺。
练幽明数招攻之不中,也是尽力招架闪避。
俩人你来我往,打了一路,愣是没有半点伤势。
这不扯淡嘛。
练幽明却是被逼的束手束脚,浓眉一拧,突然间双腿微屈,奔走不过数步,摇头晃肩,整个人随之气机大变,只若从一个青年摇身一变化作一只猿猴,手中长剑被内劲一催,立时颤鸣如龙。
见此一幕,徐矮子圆眼微凝,“咦”了一声,然后有些惊奇不定地道:“猿公剑法?”
练幽明单足一跺,提剑飞扑,手中长剑更兼灵巧,攻势愈凌厉快疾,恍惚瞧去,林中只若挂起一道灿烂白虹,剑尖穿林扫叶,直去四五米远。
倏忽一现,已到老汉面前。
看着那不断拉近的剑光,徐矮子啧啧称奇,脚下点足飞撤,然后左手一翻,将腰间的旱烟杆抽拔而出。
这烟杆通体铜制,两尺长短,此时化出一团耀眼金光,抵在剑尖前。
练幽明双目顾盼生辉,见状手腕一振,手中长剑霎时化作十数道剑光寒芒,如狂龙探海求珠,如白蛇吐信,又似飞鹘穿云,一招化数招,剑尖连刺眼前敌手上身十数处要害死穴。
“叮叮叮叮……”
狂暴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在林中激起。
徐矮子的表情也认真了几分,嘿然一笑,脚下腾挪再转,闪到练幽明身后,手中烟杆仿若棍棒般点其后心。
练幽明长剑急收一挽,负于背后,以一式背剑势化解这一招,同时大步前扑,如猿飞纵。
但转眼功夫徐矮子居然不见了。
这人宛若从他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一样。
练幽明的一双眼睛却在不停飞转,扫量着眼角两侧的视野,猝然就见一道鬼魅般的身影自一旁密林中扑掠而出。
太快了。
宛若一缕青烟,一掠一蹿,复又归入林中。
练幽明见状脚下步调再提,手中长剑或刺或挑,或格或撩,以不变应万变,招架着对方诡异的攻势。
二人且战且行,奔走极快。
只若两只在林中追逐搏杀的猿猴,战到最后,几乎舍离了山道,拔地而起,扑入林中,于那密林大树、石碑险峰间连连碰撞交手。
夕阳西下,大巴山脉中。
原本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伴随着阵阵鸦鸣盘旋升空,有两道身影猝然自林中扑掠而出。
鸟兽四散,一名老农模样的老汉先行倒撤而出,几在一前一后,另有一道魁伟身影提剑杀出,纵身一扑,已是提脚飞身,剑锋直指,好似仙人指路般,剑尖直点那铜烟杆。
周遭林野在二人耳畔飞退倒流。
此时远望而去,就见极目处有一堵陡峭高拔的险山横亘在天地之间,形如刀削斧劈,又似横着一柄神剑,横阻着人间大地,巍峨壮观。
剑门山,剑门关。
“杀!”
练幽明的战意愈发高昂,虎吼一声,右手挥剑,左手握拳,三拳齐落,第一拳以形意炮拳出招,收放间又化太极捶,最后又是龙爪掌,分别攻取对方的上中下三丹之所在。
可令人意外的是,徐矮子右臂一耸,居然是以形意横拳化解,连撞三拳。
那剑门关看似尚远,但落在二人的脚下已是不停拉近,不过二三十息,一座险绝盖世的雄关已在眼前。
离得越近,一股恢宏沧桑的浩大气机已是迎面扑来。
李白诗云: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三国时期,蜀汉姜维便是在此处以三万兵卒将钟会的十万大军拦挡在关外。
放在古时,此为入蜀之咽喉,为兵家必争之地。
且登关之路也非比寻常,乃是在陡峭石壁上凿以细小浅坑窄阶,只能容一人且还是侧身攀登,上附细索,壁立千仞,名为猿猱道。
顾名思义,唯有山中猿猴方才能在这条山道上行走。
只说二人正在交锋,那山道上却是有了变故。
两个人半大的孩子正小心翼翼地行走在上面,一大一小,大者为少年,小的是个女娃娃。
二人俱皆背着背篓,就好像走钢丝一样,攀爬在那陡峭绝壁上。
原本还算无事,但天色渐晚,又在高处,冷不防刮来一阵怪风。
那女孩突然眼睛被迷,脚下踩空,惊呼着从半空跌落。
得亏那少年眼疾手快,急忙探手去抓,抓住了女孩的一条胳膊。
可这一抓,人是抓到了,少年手中的细索许是年久失修,竟然“嘎嘣”一声崩断当场,俩人齐齐自陡峭山壁上往下滑坠。
这要是掉下来,可就是两滩烂泥。
还在斗招斗技的练幽明和徐矮子目睹这一幕,眉头俱皆一扬,不约而同,齐齐撤招,拼了命地往关上赶。
徐矮子倚着那凿出的山阶,纵跳如飞,宛若青烟直蹿,去的很快。
练幽明更为直接,飞快卸了身上的五个包裹,手脚并用以螺旋内收之势,贴着山壁,直直往上爬。
那兄妹两个此刻下坠之势稍缓,竭力趴在一个凸起的山石上,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可到底还是孩子。
女孩突然回过神来,呜哇一声就给哭了。
这一哭,原本还算稳固的身子蓦然又往下滑坠。
少年见状急忙去抓,奈何只一动作,自己也跟着往下滑。
二人几乎是一前一后,从半空摔落。
数十米的高度。
练幽明指尖都磨出了血,飞快攀爬,抠着石缝,眼见俩人掉了下来,他虎目陡张,猛一提气,纵身飞扑一跃,竟是将两个小家伙齐齐揽入怀中。
兄妹两个原本满脸绝望,不想半道扑出个人来,都傻了眼。
可练幽明这下也是自身难保,舍身救人,自己也搭进来了。
眼看就要掉下去,却见一条枯藤嗖的如怪蟒般凌空抛来。
练幽明见状右手一松,将那少年以双腿夹着,然后急忙接着藤蔓。
“嘿!”
山阶上,徐矮子身缠藤蔓,一手死扣着两条细索,五指皮开肉绽,一手拖拽着练幽明三个人,嘴里闷哼如雷,圆眼暴睁,矮小的身躯膨胀外鼓,爆发着难以想象的巨力。
“多谢徐师叔!”
练幽明突然换了恶相,嬉笑着招呼了一句。
这人可不是什么峨眉派的人。
若他所料不差,当是自然门的高人。
与杜心五师出同门。
221、闲谈,故人
剑门关上。
暮风吹拂。
远去的兄妹两人还时不时回头朝他们挥手。
练幽明与一旁的徐矮子对视一眼,又都看向彼此的双手。
一个因救人手心被那细索勒出了一条皮开肉绽的血口,一个因攀山爬壁十指被磨得血肉模糊。
“你小子,我就瞅了你一眼,你愣是追着我砍了十几里地。”
徐矮子笑的有些玩味儿。
“还有你刚才喊我什么?”
练幽明嬉皮笑脸地道:“自然是师叔。我师父与杜老相交莫逆,同为青帮弟子,结了同门情谊;您与杜老师出一脉,咱们亲戚连亲戚,叫您一声师叔应该不为过吧。”
杜心五与他师父的交情源自青帮,拜的同一位老爷子,乃是歃血为盟、义结金兰的生死之交。而眼前这位,应为杜心五的师门手足。
这便不得不说一下自然门。
这“自然门”也是江湖上的一个武林门派,创于清末民初。开此山门者,是一位人称“徐侠客”的江湖奇人,也叫“徐矮师”,更是“南北大侠”杜心五的授艺恩师。
相传此人的武道气候极为高绝,可踏水而行,如履平地,一夜之间常飞步往返于湘川大山之间,尤为厉害。
武林江湖虽时常混为一谈,但两者还是有些区别的。
若要细说,破烂王与杜心五当为江湖弟兄。
而眼前人与杜心五应是师门手足。
徐矮子瞪了瞪圆眼,旋即又笑眯了起来,“你何时发现的?”
练幽明眨眨眼,“您一上来就要看我的剑,我便知您非是敌手。不过高手当面,小子实在技痒难耐,只能假借认错,与您切磋两招。”
他说着话,解了身后的长剑,递了过去。
这既是杜心五留下的剑,此人绝然认识。
徐矮子却不接过,笑道:“我都已经看了一路了,使的不错,练的也不错,甚好。你一个三劲尚未贯通的毛头小子,有胆问敌先觉,我还当你太过莽撞,不想这一路交手,底气厚实的吓人,委实不俗。”
练幽明闻言收了长剑,从身上取出个小瓶,往十指伤口上抹了点,又给徐矮子也敷了药。
徐矮子淡淡一笑,将手里的两颗烤土豆分了一个出来。
这是那两个孩子留下的谢礼,日子穷苦,也没什么能吃的,土豆就是主食,上面还蘸着焦糊的辣椒面。
“那您与徐矮师是?”
“我为徐师晚年收下的弟子……你唤我一声师叔倒也没错。”
但瞧着地上的五具尸骸,徐矮子又笑不出来了。
“这都是旧时人杰啊。我得知李三爷遗骨现世的消息后便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不想让你小子抢先一步。我来之前已通知了八极门的徐师兄,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练幽明一面听着,一面把烤土豆一分两半,吃着里面软糯的黄心,再听对方提及“徐师兄”,便知肯定是徐天无疑了。
如此一来,倒是省了功夫。
不得不说,这老头还真是交友广阔,走哪儿都有认识的人。
徐矮子端着旱烟杆,一边慢条斯理的往里按压着烟丝,一边笑说道:“看你刚才拳掌指爪信手拈来,俨然已是将三大内家拳揽于一身,若假以时日,便是我这一辈也有所不及啊。”
练幽明见状拿出火柴,擦出一簇火苗,“徐师叔,这燕子李三的遗骨我知道,那剩下的四个是?”
徐矮子鼓动着腮帮子,凑着火柴,砸吧着猛吸了几口,随着烟丝上的火星明灭壮大,才语气温吞地道:“这三位应当是出自陈家拳。至于这位使剑的高手,十有八九是武当‘下乘丹派’的传人,与那武当剑仙宋唯一师出同门。”
练幽明倚着剑门关上的石墙,远眺着山河夕阳,心思一转,蓦然想起终南山上的那具遗骨好像也说自己是“下乘丹派”的传人。
再说这宋唯一,或许今时少有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