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士最先落地,身形踉跄一稳,面上神情先是怔愣片刻,然后变得扭曲,两条胳膊不翼而飞,断口筋骨俱皆被人生生扭断,血喷如吼,染红了道袍。
“啊!死!”
但即便如此,这人仍是惨叫着嘶吼一声,奋起余劲,一腿化作一抹匹练,狠狠扫在练幽明的胸膛上,然后重心不稳,踉跄着后摔在地。
居然还会弹腿,这一腿势大力沉,击出一声震耳闷响,荡起一团尘烟。
练幽明却是脸色冷沉,借着这一腿之力,原本下坠的身体生生拔高一截,双臂一展,弃了手中的两条断臂,如鹤登天,两条腿崩弹一抖,已挣脱了和尚的钳制。
那和尚瞳孔急缩,双脚刚稳,迎面就见一对肉掌当空盖下。
“啊!”
当即虎吼一声,亦是推掌相迎。
四只肉掌,当空一撞,一上一下,掌心宛若惊雷炸响。
两股刚猛劲力互冲一撞,和尚脚下碎石俱皆划为齑粉,噼啪有声,炸裂连连,就连脚上的布鞋也噗的绽开,露出了一双大脚。
一掌落罢,练幽明却是借力再翻,如游龙摆身,只待身形回正的刹那,一双肉掌再次凶悍盖下。
那和尚来不及喘息,面颊狂颤,虎吼一声,双脚急稳,双手摆出托天上举之势,癫狂无比的再迎这盖天一手。
“啵!”
这一掌不比之前,相撞一瞬,好似石子入水,动静极浅。
但和尚后背的衣裳猝然绽裂,脊骨高耸出一截,单膝一跪,面上涌出一抹异样的潮红,嘴角血线直挂。
练幽明目露残酷冷光,身形后掀,凌空一翻,双脚只往石壁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已然再次杀至。
第三掌。
那和尚面如死灰,艰难站起,吞气提息之下,浑身筋络尽皆外扩而出,只若一条条蠕动的蚯蚓,体表气血上涌,黑硬似生铁金石,再次提掌。
居然身怀硬气功。
见对方打算硬接,练幽明战意高涨,双掌齐推,势如山倒。
可眼看便要正面相遇,这个从始至终都木讷少语的和尚突然面露阴险冷笑,抬起的右臂只一轻振,一道乌光“嗖”的自其袖中射出,直逼练幽明面门。
这一招来的好生突然,来不及反应,更加看不清楚,眼花缭乱间,二人双掌再对,而后错落分开。
那和尚站在原地不动,脸上还挂着得逞的冷笑,眼中更有一丝错愕,摆着推掌相迎的姿势,跪地一倒,胸口尽皆塌陷,七窍冲血,死不瞑目。
练幽明翻身一落,回身一转,面上毫无半点伤势。
那缕乌光呢?
边上那个瘫坐在地的道士这会儿睁大了双眼,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不远处的地上,哪里坠落着一枚短箭。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练幽明张嘴一吐,好似吐出一口利剑,破空激射,将那短箭给打了下来。
“这……这难道就是传闻中的……道门丹剑?”
218、旧时大寇,收敛尸骨
力挫五位大拳师,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气,最后看向那个道士。
眼中杀机涌现,正待动手,却听对方急声道:“等等!”
练幽明好笑道:“你不觉得现在求饶太晚了么?”
那道士瘫坐在地,惨然一笑,“谁要求饶了……我他么就说不该这么大张旗鼓,肯定得出事,结果转眼就应验了,果然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反正道爷我坏事做尽,死有余辜,我认了。但其他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得给我陪葬。”
练幽明这时瞧见洞口绳梯隐隐在摇晃,便知多半是上面的人听到动静赶下来了。
但他却无动作,而是看向那道士,“你,接着说。”
中年道士喘了两口气,红着眼睛,苟延残喘的低声道:“我乃螳螂门弃徒,这和尚是少林弃徒,还有那个,蚕闭门弃徒,那两个则是他们的姘头。嘿嘿,我们都是小角色,你小子有种就去峨眉山上宰了那个老东西,我才服你。”
练幽明眸光微动,“谁?难道是你师父?”
道士恶毒笑着,“狗屁的师父。那人乃是旧时的一名大寇,二十多年前趁着动荡,从某个监牢中逃了出来。这些年鸠占鹊巢,笼络了我们这些丧家之犬,摇身一变,化作道与佛……咳咳……”
这人一面呛咳,一面细说,“此人已至先觉之境,这些年作威作福,把我们当下人驱策,老子早他妈受够了。如今我们几个既然不得好死,他又怎能逍遥快活……哇……”
便在说话间,洞口又跳下来一个人。
可瞧着山洞内的情形,这人脸上的表情立时僵住,满脸的不可思议。
直到被练幽明斜睨的眼神一瞟,方才如梦惊醒,惊骇欲绝的顺着绳梯往回爬。
等对方一爬上去,洞口的几个绳梯也都被陆续收走了。
练幽明浑不在意,也不看那道士,而是将几个人散落的包裹收拢在了一起。
里面杂七杂八的一堆,既有破损的旧时衣物,还有众多锈蚀斑驳的兵器,简直就是刮地三尺。
随意扫量了一眼,见没什么收获,他才走到那些散落的枯骨前,将所有尸骸尽最大可能重新拼凑摆好。
足足六具骸骨。
各居不同方位。
“燕子李三?”
看着这位昔年名动江湖的武道宗师,练幽明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这副枯骨,骨架宽大,十指指节尤为粗壮,便是双腿也结实的吓人。
可见应是修习了非比寻常的掌上功夫和腿上功夫。若依形貌来看,生前当是蜂腰虎背螳螂腿一类的身形,善于腾挪奔走,指上应该还有数枚铁指扣,用以点穴闭气,行使杀招。
但这人身上的伤势也极为吓人。腰椎几乎断裂,颈椎也有裂痕,半边面颊下塌,应是瞎了一只眼睛,左肩粉碎,肋骨上更有大小十数处裂痕。
太惨烈了。
练幽明又转身再看其他五具尸体。
其中四具尸体与燕子李三成攻守结盟之势,而剩下的一个应是敌手。
这四人,有三位应是同出一脉,骨节缝隙紧密,双手掌骨粗壮,两臂亦是壮实非常,像是练就了同一类武功。
“捶法?太极门?”
不同于燕子李三那般尚有遗言留下,这三人恐是先行败亡,当场毙命。
而三人的死状也各不相同。一人脊骨节节松散,像是脱了节的长虫;一人胸骨破了个拳头大小的窟窿,拳劲刚猛霸烈,几乎打碎半身筋骨;还有一人天灵塌陷,应是被重掌击打所致。
“又或是陈家拳?”
练幽明又转向第四具尸体。
这人当是一位于剑道一途有着非凡造诣的宗师。
要说他怎么看出来的,答案很简单,此人手中还握有一截腐朽的剑柄,死状也是身受重击,胸骨下沉如漏斗,劲力直抵心脏。
这却不是捶法所伤。
练幽明思来想去,好一会儿才有些不太肯定地道:“棍法?”
然后是最后一具尸体。
便是五具尸体所面对的大敌。
此人股间有裂痕,应是被人重击了裆下。腰椎有锤劲砸落的痕迹,胸口下陷,当是被刚猛腿法扫踢留下的。还有左臂被人斩断,下颌粉碎,右脚脚掌粉碎,肋骨碎断数根……
练幽明回过头,再看看对面的几具尸骨,看样子这尊大敌应是被人以合围之势联手击杀,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但光是如此还不够。
练幽明可以肯定,燕子李三等人所面对的敌手,应该不止一位。
死了一个。
但照着双方的伤势来看,还有一位疑似使用棍棒的绝顶高手。
此人当是来晚了。
赶到的时候,山洞中只剩下燕子李三一人存活,其他人俱皆战死,可谓两败俱伤。
而这第二场恶战,对方给了燕子李三留下遗言的时间。
看着燕子李三尸骸上的诸多裂痕,练幽明浓眉紧蹙。
说是棍法,但又暗藏阴柔变化,再者又是在山洞中,棍棒这类兵器应该难以施展才对。
“难道是鞭法?可又有戳点崩挑之招。”
心里想着,他突然看见地上落着一件唐装,伸手一抓,只以化劲一拧,原本松散的布料立时收紧,紧束如棍。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心中的诸多疑惑尽皆明了。
“布棍?”
摇了摇头,他又熄灭了心中的诸多想法。
这场恶战早已落幕数十载,如今想的再多又有何用。
可叹这等武道宗师俱皆埋骨于此,不为人知。
“艹!”
心中似是生出几分郁结之气,练幽明立足山洞中心处,胸腹轻颤,喉间气息如水内吸,其势绵长不绝,眉眼皆立,两腮深凹,宛若一只怒目苍龙。
他双脚微分,看着洞口,只待内息充盈,两腮旋即外鼓。
“嗷!”
气息外吐,一阵高亢霸烈的龙吟自胸腹间激荡而出,于山洞中盘旋来去,低沉至极,像是刀剑相击,金铁争鸣,铿锵作响之下,连那些锈蚀斑驳的兵器铁器也都颤鸣不止。
“叮叮叮……”
“嗷!”
练幽明双目暴睁,龙吟之声愈发壮大,节节暴涨,浑身更是弥散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机。而那些倒地震动的诸般兵器此时震颤的更为剧烈,瞧着几快从地上崩弹而起,嗡鸣大作,神异非常。
恍惚一瞬,周遭只似化作一方厮杀的古战场,金石碰撞摇身一变犹若杀伐之音,锈蚀中更是依稀弥散出一丝血腥。
不光刀剑在震颤,练幽明的身躯体表也在震颤。鼓荡内劲本是无形,但此刻在这密闭的空间内,借着龙吟共鸣,他浑身筋骨只似无数颗石子投入水中,在体表各处荡起层层波纹,起伏不断,磨合锤炼着筋肉骨血、五脏六腑。
气机亦属无形,然此时龙吟声中,山洞中的尘埃竟好似推动席卷的涛浪般,以练幽明为中心,不住荡向四面八方,卷起一个个气旋。
山洞中龙吟大作,外面亦是鸦鸣四起,林鸟惊飞。
足足持续了四五分钟。
“嗷!”
等练幽明吐尽郁结之气,那龙吟之声复又从高亢转作低沉,刀兵沉寂,慢慢合上唇齿。
唇齿一闭,他才神色如常的将五具尸骨逐一收捡起来,包成包裹。
而那道士,已然气绝倒地。
练幽明将五个包裹捆缚在身上,正打算离去,但扫了眼被刮去刻字的石壁,又瞧瞧那几个峨眉弟子的尸体,眼珠子骨碌一转,然后在每个人身上细细摸索了一遍,最后在道士的怀里翻出个小册。
上面字迹清晰,似乎是刚记下的,
燕子门绝技,天罡摔碑手,凌空蹈虚步。
他眼皮一耷拉,将小册揣入怀中,这才走向石洞,贴着石壁,游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