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大气息轻吐,慢条斯理地道:“龙爪掌成就的是暗劲,你不必心急,功夫到了,自是水到渠成。至于这鹤步登天,根本还得落在八卦掌的蹚泥步上,蹚的久了,双脚自沉。但若想登天,需得把腿从泥里拔出来,拔带之下,其势上升,浮沉起落,意如踏空,自有登天之气象。这七个脚印便是根本,也是我平生所悟,你若能走出一模一样的圆圈,足尖劲指一点,便能赶上我。”
说罢,这位老妇人便将静室交给了练幽明。
练幽明眼神闪烁,长身而起,踩着陈老大留下的脚印,脑海中重现着对方的走转之势,慢慢走了起来。
瞧着寻常,但等他双脚一落,表情登时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这几个脚印深浅不一,有的前深后浅,有的劲力垂直下发,有的斜落,有的更是拧转到了人身极限,筋骨关节都快错开了。
但随着双足迈动,练幽明惊讶发觉牵一发而动全身,筋肉牵引之下,再配上适才听来的呼吸变化,他浑身筋骨似也跟着拉伸紧收。
只说来来回回走了不过数遍,练幽明便已摸透大部分关窍,双掌化为龙爪,走转之势也越来越快,浑身筋骨逐一鸣动,竟开始转向暗劲。
静室之外的客厅里,陈老大听着屋里的动静神色有些复杂。
“后者已至啊!”
含蓄笑了笑,这位老妇人又看向不远处的朱武,柔声招呼道:“说起来,我与你洪拳一脉也有几分交情。这些书架上放着不少攻伐之术的练法,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朱武受宠若惊,又欣喜非常,忙应了一声,便在书架间转了转,最后挑了本“铁砂掌”。
……
而那静室之中,练幽明一番演练愣是自己琢磨了十几个小时,不饮不食,进入到了忘我的状态。
等沉息静气,停了拳掌,平复了内息,已是隔天的凌晨四五点钟了。
却是饿了。
刚刚经历连番恶战,又这般废寝忘食的练功,再强横的体魄也招架不住,肠胃蠕动之下,就跟打雷一样。
他推门出去,才见院里摆满了荤腥肉食,烤全羊,烤乳猪,还有牛腿、大排,以及香肉,都是用草药煨出来的。
朱武和杨双几个人正坐在边上大块朵颐,吃的满嘴油膏。
“哥!”
练幽明见有空位,便坐了过去。
陈老大也在桌边,细嚼慢咽的吃着火锅,张开的嘴里是两排又细又密的白净牙齿,整齐极了。
“还以为你是铁打的,快吃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没有过多废话,练幽明嘿嘿一笑,拿起一条烤熟的牛腿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一顿饭一直吃到天亮,等到炉子上的碳火熄灭,宴席也该散了。
又到了分别的时候。
练幽明洗漱了一下,又和杨青道了别,才领着杨双、朱武以及阿杏出了城寨。
朱武和他回去自是不用多说,而杨双是为了参加婚礼,阿杏则是为了护持杨双。
看陈老大的意思,分明有意将杨双培养成传人。
一行四人并没有急着登船回返,而是先去医馆和沈三打了声招呼,接着又在香江转了转。
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买些东西。
护肤膏,录音机,胶片相机,什么稀罕买什么,加上练幽明还给燕灵筠买了不少比较时兴的衣服裤子,再有首饰,以及几盒西式点心……
总而言之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回去的时候大包小包。
……
羊城。
赶上年关,往日热闹的筒子楼冷清了不少,想是大都赶回家过年了。楼门口,照旧还是两个小老头在下象棋,负责帮大伙儿照看着门房。
“练先生!”
二人都乐呵呵的招呼着。
练幽明笑着回应了两句,发了烟,还一人给拿了一盒点心。
杨双几人并没有一道过来,而是去了八极武馆。
他手脚利索的把东西搬上楼,见大哥大嫂家的房门紧锁,连锅灶都不见了,便知道应是回了梧州。
再看家里,电视、电扇都用防尘的布巾罩着,饭桌椅凳也都有打扫过的痕迹,角落里放着几样礼品,不用想肯定是孙独鹤送的。
只不过打扫范围仅仅局限于客厅,卧室、书房里的一切都还是他走时的模样。
练幽明伸出右手食指蹭了蹭桌面,很干净。
但干净归干净,并没有生活过的迹象。
不得不说,杨莲找的这个替身很有意思,懂规矩,知分寸,而且……
别说生活痕迹,其他的诸如脚印或是指纹,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难道是大嫂打理的?”
他都有些怀疑这个替身压根没来过住处。
神出鬼没的。
但练幽明总觉得还得见上一面,好歹这是他的替身。
之前从杨莲那边离开的时候有些仓促,都没来得及说上两句。而且结婚之后他打算游历远行,很多事情都得细细商量一下。
简单收拾了一番,练幽明去了趟学校。
可惜已经放假了。
想法落空,他又去找了找孙独鹤,结果人也没在,回四九城了。
最后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练幽明去了八极武馆。
一进去,就见吴九正大大咧咧的拦着阿杏想要切磋一下。
倒是刘无敌这老小子回了北方,说是惦记老婆了,媳妇儿也还大着肚子,过年不回去心里不踏实,临走前给他留了红包。
“嗯?”
吴九一瞅见他,突然眼珠子一瞪,快步凑了过来,围着不停转悠。
“你小子,我说这些时候咋没见你来武馆,敢情你是去整大活了。”
练幽明还当对方知道自己去了香江,正想解释,却听吴九骂骂咧咧地道:“我去他大爷的,一两月不见,你居然化劲大成了?”
练幽明现在比之前看似没有多大变化,但抬脚起落已轻盈无声,一举一动都流转着一种绵柔之势。
听到对方这话,他心头一松,笑道:“偶有所获,偶有所获。”
见面前青年笑嘻嘻的模样,吴九脸都黑了。
“我是先修暗劲,再练明劲,最后成就化劲,你知道用了多少年么?足足八年啊。”
练幽明被这人绕的眼晕,“我说你能不能别转悠了。我要去梧州了,你们后面跟着来啊。”
燕灵筠说了,婚宴南边办一场,北边再办一场。
只是北边太远了,这几位就在南边凑凑热闹。
“行了,我去了。”
200、再回梧州
梧州。
时近薄暮。
燕氏医馆中,守着来来往往的病患,燕灵筠正给人扎完针灸,坐下来休息。
天冷的厉害,比往年都要冷,都快零度了,今早起来脸盆里的水都冻冰了。
她时隔多年又裹上了插队那会儿的大袄,捂得严严实实的。
“姑姑,冷!”
闻言,燕灵筠将自家侄女抱在怀里,搓了搓小姑娘冻得通红的双手,放在腋下捂了捂,呵出两口热乎气,顺带着往外瞟了一眼。
外面车流往来,正赶上下班的时候,充斥着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一个个口呼白气,冻得不行。
往年虽然也冷,但最低也就十来度,哪想今年居然这么冷。
“嗯?”
但燕灵筠倏然眸子微动,才见那一个个冻得缩头缩脑的人流中走过一名黑衣女子。
众人尽皆低头,唯独此人昂首而行,从容不迫。
远望之下,才见此女气态出尘,狭眸乌发,一对秀眉淡若轻烟,身子高挑之余又显曼妙,还留着一头短发。
短发随风荡起,更显与众不同。
这个姑娘似是不觉得冷,梅魂傲骨,宛若一株在寒冬腊月盛开的寒梅。
好漂亮啊。
漂亮的非是容貌,而是那种气质。
“别看了,那小子不像是不靠谱的,爸妈你都叫了,还怕人跑了。”
燕父在院里生了三炉碳火,上面分别坐了三口铜锅,煮着肉片,里面的汤汁色泽油亮鲜红,不停翻滚着,散发出一股辛辣油腻的香味儿,熏得路边行人不住打喷嚏。
没办法,燕灵筠自从有了身孕,口味儿也变得奇怪,必须得是酸、辣两种味道。
好在他们家的饮食习惯集合了南北风味儿,加上冬天太冷,正好吃点辛辣的东西暖暖身子。
这辣椒对身体也有好处,适当吃点能提升体热抗寒,刺激气血,促进汗液分泌。
“我才没有。”
燕灵筠闻言面颊微红,忙收回视线。
四哥燕卫国在边上贱兮兮的调笑道:“哦,我才没有……前几天是谁捧着个电话,一口一个爸妈的喊着,泪眼汪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我们拐来的。”
炉火旁的其他人闻言都乐的合不拢嘴,哄笑个不停。
燕灵筠的脸更红了,“爸,你管管我四哥,他这些天老欺负我。”
“燕同学,谁欺负你了?”
一家人正谈笑间,一道嗓音突然从医馆外面钻了进来。
燕灵筠正气鼓鼓的,闻言突然一呆,然后扭头,才见外面暗沉沉的暮色中,一道身影正肩扛着大包,手拎着小包,满身风尘的走了进来。
练幽明为了早点见这大馋丫头,可是一离开武馆就收拾了东西,马不停蹄的往这边赶。
好在擦黑过来,不算太晚。
瞧见来人,四目相对,燕灵筠就站在原地不停傻笑,睁着一双明净的眼眸,天真无邪,笑容烂漫,笑的人整颗心都快化了。
一看见这个笑容,看见这个人,练幽明的心也彻底平静了下来。
什么杀气、恶气、煞气、戾气,全然不见,尽皆消弭。
如果说这世上真有能让人回头是岸的菩萨,那肯定就是他眼前的这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