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刀雪剑,北风扑面。
可让练幽明没想到的是,走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却在这个时候一声不吭的直直栽倒了下去。
练幽明先是一愣,然后傻了眼。
“啥情况?”
但很快他又反应了过来,忙走到对方身旁,探了探少女的呼吸。
好在只是昏迷了过去。
正这时,却听少女迷迷糊糊地道:“别管我,快去……去帮忙……”
练幽明眉头微蹙,稍一思忖,干脆找了个堆放杂物的木屋,又跑回宿舍取了自己的棉被将其从头到脚裹了一圈,这才一头扎进白皑皑的天地中。
来不及顾虑太多,练幽明穿过一颗颗粗壮的树桩,又踩过厚厚的积雪,最后终于在饭堂后面的空场上看到了守山老人,以及另外四道身影。
他缩在个树桩后面,凝目望去,只见这四人分别是一个农妇打扮的中年村妇,一个穿着羊皮裘留着山羊胡的羊倌,还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以及一个身形矮短的黄发侏儒。
风雪弥天,练幽明费劲的眯着双眼,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盯着场中的局势。
也不知道双方之前动没动手,如今像是陷入了一种僵持,就好像在等着谢老三来打破这种局面。
偏偏谢老三贪生怕死给跑了。
守山老人忽然双脚微分,双手握拳,如金蟾望月,仰喉深吸了一口气。
练幽明瞪大双眼,只因老者的这一口气竟好似长鲸吸水般将面前的雪幕撕扯出一块,如水分流般将一股风雪摄入了喉舌之中。
一口气直吞入腹,守山老人蜡黄的脸色迅速升腾起一抹血色,整个人气势一改,像是脱胎换骨般容光焕发,龙精虎猛。
其他四个人看见老者的变化,无不神色狂变。
侏儒汉子双眼外鼓,愤恨骂道:“谢天洪你就是个乌龟王八蛋,我去你妈的。”
练幽明眼神一动,“谢天洪?难道是谢老三的名字?”
“小心,这老东西要拼命了。老五,你先去把棺材挖出来。”那个穿着中山装,像是老师一样的男人沉声开口,“咱们几个先拖住他。”
棺材?
再联想到之前自己的猜测,练幽明心神剧震,连忙瞧去。
只见那个大手大脚的村妇应了一声,便着一间低矮的土屋掠去。
也就在这时,白茫茫的天地间,一只拳头蓦然突破雪幕,横飞而至,直击那村妇的后心。
守山老人率先出手。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中年村妇却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脚下步调忽改,小小的一双眼睛里藏着狡黠之色,回身一转,粗糙厚大的双手一拨一揽,好似当空画出一圆,拳势一成,圆中风雪居然盘旋飞转,将守山老人的拳头罩入其中,拨动间已在化解其劲力。
“陈家拳?”
守山老人脸皮一耸,口中气息鼓荡如吼,被带偏的右拳倏然筋骨毕露,血脉贲张,顷刻涨大一圈,远远瞧着只似化作一口铜锤,五指虚拢,自村妇的拳势中挣脱撤回。
不急不缓,顺着后撤的势头,老人右拳悄然回转,狠狠砸向自己的身后。
而在守山老人的身后,一道矮小身影步伐轻盈,起落如飞,正准备出手袭杀,岂料眼皮一颤,一颗拳头当胸而至,拳劲过处,霜消雪融,杀气弥天。
“啊!”
侏儒瞳孔一缩,只来得及大叫一声,人已被一拳轰在心胸。
未见倒飞,未见呕心,却见侏儒后背衣衫“砰”的炸开一个大洞,露出了一片迅速发紫变暗的皮肉。
侏儒男人想是心知必死无疑,竟手脚一扣,死死抱住守山老人的右拳,面目狰狞犹如厉鬼,七窍之中逆血狂涌,厉声嘶吼道:“老东西,一起死吧。”
“噗嗤!”
猝然,一柄古剑,竟在这时自侏儒的后心传入,自前胸穿出,而后余势不减,破入了守山老人的身体。
握剑的是那名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瞧着有些书生气,偏偏出手最是刁钻阴狠,连自己人都杀。
侏儒被一剑贯穿,但看着同样受伤的老人,脸上既有怨毒,也有狰狞的快意,“杀了他,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听着侏儒渐渐微弱的嚎叫,守山老人神色淡然,左手屈指一弹,胸口的长剑应声而断。可然后,这人单掌再压,竟将半截断剑彻底拍入自己的身体,断剑去势不减,自后背径直飞出。
那村妇眼见老人转身回击侏儒,只当迎来胜算,运劲提掌,便扑了上来。
岂料招至半途,眼看就要得手,一截断剑居然从守山老人的后背飞射而出。
但听“夺”的一声,断剑直直射在那土屋的木门之上。
村妇脸上的笑容顷刻凝固,但旋即又咬牙将那一掌彻底按了上去。然后就见她右侧脖颈上,一蓬血雾“噗”的绽放开来,染红了飞雪,也染红了白霜。
村妇像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死去,她捂着那恐怖的剑伤,身子后跌,踉跄而退,最后一屁股摔坐在地,靠着土墙,眼神飞快黯淡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就在守山老人折剑的刹那,一道身影凌空翻起,蹬墙走壁,从土屋的屋顶飞扑而下,同时还落下一击重掌。
正是那个留着山羊胡的小老头。
不光如此,守山老人的面前,那个像极了教书先生的男人,突然双脚一沉,沉肩坠肘,原本略显消瘦的身形恍惚间像是高壮了一截,抻筋拔骨之下,口中声如虎吼,双肘上掀,势如撞山般靠了上去。
“哼!”
一切发生的极快,没有什么招起招落,没有你来我往,电光火石之间,只有无穷的杀招,以及彼此心机的交锋。
生死胜负,只在一瞬。
守山老人的嘴角流淌出一丝血线,此刻他的右拳已被那侏儒的尸体死死抱着,唯剩左手。可那驼背老头早已瞅准时机,立掌如刀,劈的便是他的左肩。
这一刻,莫非已是死劫临头?
不,并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惊心动魄,生死只在一线之隔的时候。
那无边无际的雪幕里,一颗树桩后面,少年覆霜盖雪,眯着双眼,眼里布满血丝,手里握着一把弹弓,拉紧了空心皮管,瞄着那蹦跶到半空的羊倌,照准了对方的眼睛。
两颗泥丸,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射了出去。
变故来的好生突然。
驼背老头原本也是满眼快意,仿佛已预见到了守山老人的死状,但眼瞅着大功告成的前一秒,眼前冷不防飞来两枚泥丸。
练幽明趴在树桩上,喉结蠕动,已经咽不出口水了,冷风灌入,嗓子里犹如刀割。
他却顾不得别的,只死死看着场上的局势。
风雪激荡,飞霜掠过,守山老人右臂一振,那侏儒男子的身体登时噼里啪啦如破布般飞了出去。同时左手握拳如锤,狂暴霸道的拳劲照着那教书先生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一前一后,守山老人腾出的右拳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姿势,整条右臂浑似没了骨头,朝天而起,砸在羊倌的右脚。
一瞬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三道身影起落交错。
那羊倌双眼被迷,如遭雷击,身上传来一连串骨裂爆鸣,面无血色的翻落在地,“咳咳……哈哈,不愧是杨露禅的徒孙,好霸道的太极锤!”
而雪地上,只有两道身影屹立不倒。
但练幽明先是一喜,就见那教书先生保持着顶肘贴靠的姿势慢慢倒了下去,俨然已经毙命。可他的心很快又提了起来,却见守山老人的胸膛上,除了那道贯穿心肺的剑伤,有大半塌陷了下去。
即便这样,老人还能喘气,还能动弹。
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羊倌,守山老人淡淡道:“想不到连八卦门也出了叛徒。”
山羊胡老头躺在地上,望着眼前的片片白雪,也不接话,只是沙哑道:“谢谢!”
守山老人眸光闪烁,语气淡淡地道:“客气。”
说罢,一脚踢出,送其上路。
待到尘埃落定,守山老人方才看向那已经昏倒在雪地里的少年。
迷迷糊糊中,练幽明就听耳畔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小子,好好过你普通人的生活吧。教你的那些东西轻易不要显露,露了就不要留活口,咱们后会无期……”
15、下山,屯子,老药
“好热啊!”
等练幽明恢复意识的时候,只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尊火炉里,热的喘不过气。
“总算醒了!”
耳畔传来了杨大炮的嗓音。
练幽明强撑着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被剥得光溜溜的,身上也不知盖了多少层棉被,厚重如山,边上还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秦玉虎。
秦玉虎独目微张,沉声道:“感觉怎么样?”
练幽明抿了抿唇,下意识回应道:“热,渴。”
听他开口,二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等练幽明被扶起,又猛饮了两大碗红糖水,意识才清醒不少。
顺着门外的天光,他发现屋外居然守着两个穿着绿军衣,拿着五六式冲锋枪的身影。再听外面的动静,好像还有不少人,至少是个三四十人的队伍,都赶得上一个加强排了。
“秦叔,我睡了多久?”
秦玉虎表情沉凝,语气却很平淡地道:“一天两夜。没什么大碍,就是折了两条肋骨,还有一些皮外伤。”
没等练幽明搭话,秦玉虎自顾自的点了一支烟,“说说,你晕倒前都遇到啥了?”
练幽明被盯得心里发毛,目光游走间才见宿舍里的其他人已经不见了,不光人不见了,连被褥行李也都搬空了。
秦玉虎抽着烟招呼道:“别看了,他们都搬下山了,等会儿你也得下去,过了冬再上来。”
但练幽明却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便是林场已经被接管了。
他心里稍一思量,半真半假地道:“我也不知道,之前吃完饼子就有点不对劲儿,忙用冷水洗了把脸,结果扭头就发现其他人全部昏睡了过去。”
秦玉虎眉头微蹙,独目泛着精光,“然后呢?”
练幽明低着头,小声道:“然后我心里害怕,就躺在炕上装睡,接着那个谢老三就摸了进来。我还听到说他是什么白莲教的,见我没睡着就要杀我灭口,好像还说是冲着饭堂后面那个老头去的。”
“白莲教?”
秦玉虎的和杨排长对视了一眼。
杨排长叹了口气,“是我的失职,我检讨。”
秦玉虎摆手,“不怪你。这些人手段古怪,防不胜防,不是一般人能够应付的。”
说罢,秦玉虎又看向练幽明,意味深长地道:“你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看来那位杨老头的手段也不简单呐。”
练幽明好奇道:“秦叔你见过那老头了?”
秦玉虎神色凝重道:“没有。那人连同那个叫杨双的丫头全都不见了,但我们在林场发现了五具尸体,还有……你问这些干什么?这里已经没你的事儿了,下了山好好养伤,我让你沈姨多煮些骨头汤给你补补。”
“不见了?”
尽管心里有诸多疑问,但瞧着屋外的阵仗,练幽明话到嘴边终究给忍住了。
守山老人和杨双来历古怪,且身份不明,如今又走的无声无息,显然不怎么想和这些行伍之人打交道。
秦玉虎瞥了他一眼,“谢老三下山后逃向了北边,被咱们的人发现了。正巧我打算过来给你送点东西,就跟着一起上来了。”
练幽明一听这话,精神一振,“把人抓住了?”
秦玉虎摇头,“老毛子那边好像有人接应,让他给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