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听着风中飘来的几声蟾鸣,老人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钓蟾劲!”
临了,那呼呼叫唤的风中,还传来了练幽明扯着嗓子的怪叫。
“谢老三,我日你八辈祖宗!”
“杀!”
谢老三不由分说,弓步一进,口中发出一声厉啸,人已朝着少年的背影扑杀而去。
若是普通人此时下山无异于自寻死路,但练幽明居然掌握了“钓蟾劲”,哪怕只是初学,也有生变的可能。
一旦他们这些人的身份走漏,那将会迎来难以想象的杀机。
那些江湖上的仇怨暂且不说,恐怕到时候没等出塔河,就得面对几十上百挺机关枪的围追堵截,届时真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何况他们蛰伏这么多年,眼见就要大功告成,为山九仞,岂能功亏一篑。
“臭小子,你那步枪就一发备用弹,还有别的底气么?乖乖给我领死。”
练幽明步调不快,但很稳。这段时间他几乎把林场周围的地形给摸透了,虽说大雪封山,但此时凭着那半吊子“钓蟾劲”,已能稍稍抵消一些寒气,奔走间也能轻盈不少。
但等他回头看了眼谢老三,却是被吓了一跳。
这老头双腿奋劲发力好似弹簧,一屈一直,一步能奔出三四米远,脚不沾雪,而是在那些山石树木上蹬踩借力,灵活的像是只猴子。
二人原本相隔二三十米,眨眼间已被拉近到了四五米的距离。
这也太快了。
见对方越来越近,练幽明心中焦急,嘴上忙开口道:“话说,你们两个老头守在这破地方,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老三却不回应,面色铁青,眼中杀机毕露,俨然彻底动了杀心。
只是眼看越来越近,练幽明突然上身回转,手里握着弹弓,裹着石子,照着老头的两只眼睛就射。
谢老三脸皮抽动,眼中喷火,大手凌空一抓,便将那两颗石子擒入手中,五指发劲一攥一磨,指缝间随即飘出两股石粉,迎风而散。
练幽明目睹这一幕,差点被惊掉下巴。
谢老三面若寒霜,厉声道:“今天任你说破大天,也难逃一死!”
可追着追着,他就见前面的练幽明忽然一缓奔逃之势,把手伸进了怀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谢老三心机深重,下意识便跟着一顿,双脚一稳,哪料刚踩在雪地上,“嗖”的一下,一圈套索就从地上崩弹了起来,将他的脚腕绑了个结实。
竟然有陷阱。
那套索另一头系在一颗被压弯的树尖上,陷阱一被触发,树尖登时如弯弓归弦般恢复,绳索一紧,便要将谢老三带到空中。
可谢老三却只是冷笑,口中沉息纳气,双足一稳,竟然死死扎根在地,任由那绳索绷的笔直,始终不动分毫。
“小子你……”
谢老三正想开口,奈何话说一半就见两颗弹丸直直射来,当即抬手就抓。哪料手心刚一碰上,五指还没来得及握住,那弹丸便噗的从中裂开,两团石灰粉迎风就散,不偏不倚,迷向他双眼。
“哇!”
谢老三双眼陡张,不闪不避,两腮一鼓,竟是鼓足了一口气,连吼带吹的将面前两团石灰粉给吹散了。
再一跺脚,脚踝的套索亦是被劲力绷断。
看着练幽明没入风雪中的背影,谢老三面无表情,可嘴里却吹出一声急哨。
“咻!!!”
哨声一起,一道黄色的急影带着阵阵腥风自林间闪身扑出。
练幽明回头再看,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就见那黄影坠地,竟是一只体型硕大的山猫,利爪狰狞,满目凶光。
练幽明跑的更快了。
“谢老三,你对付我一个孩子还喊帮手是吧,你是真不要脸!”
13、绝然,杨双
“赶兽之术?”
看见那只山猫,练幽明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底。
这便是猞猁。
虽说不如那种大型猛兽来的有压迫感,但却更加难缠,飞檐走壁,不但动作奇快,而且异常凶猛,可是东北这片地界顶级的猎食者之一。
“去!”
谢老三似是不想再浪费功夫,打定主意速战速决,只站在雪地里朝着少年的背影凌空一指,身旁的山猫已然四爪腾空,扑了过来。
霎时间,练幽明顿觉后颈发寒,手背上的寒毛根根起立。
这东西的速度还真是快如电闪,只一扑一掠,爪子一挠,便已扑到练幽明身后一米开外。再听一声尖利啸叫,张嘴就咬向了少年的脖子。
练幽明惊觉一股热气溅在皮肉上,后颈立马肉眼可见地冒出一层鸡皮疙瘩。但这个时候,他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上身一拧,毫不犹豫,居然将自己的一条胳膊送了过去,送进了那张咧开的兽嘴中。
与此同时,就在自己左臂被咬中的瞬间,练幽明右手悄然一抖,袖中立见滑出一点寒芒,狠狠送进了那只山猫的胸腹中。
一切发生的极快,练幽明在前,猞猁在后,加上风雪弥天,飞霜遮眼,谢老三只看见一人一兽顺着前扑势头连翻带滚的摔进那堆满积雪的山壑间,一滩殷红的热血在雪中迅速溢出,渗入林间。
谢老三眼神冰冷,看着那飞快溢散的血色,脸上多出一丝冷笑。可笑着笑着,望着趴在雪地里挣扎欲起的猞猁,他双眼微凝,快步走了过去。然而,直到目光垂落,脸上的笑意已然不见,只见那热血居然是从猞猁的身下流出来的。
下一秒,满地霜雪哗的掀起,一截冷厉寒芒倏然如毒蛇般探出,连扎带挑,绕向了谢老三的脚腕。
白茫茫的风雪中,练幽明眸光闪烁,口中气息急吐,手上居然握着一枚短匕。
那短匕黑身白刃,形有三棱,尖上寒光乍现,赫然是一柄三棱军刺。
快,准,狠,而且凌厉。
“行伍中的格杀术?”
谢老三眼皮一跳,忽觉脚腕发凉,棉裤已被破开。
然而眼看着军刺就要扎进皮肉挑断脚筋,这人单足一点,一只脚随膝而变,凌厉脚法翻转来去,左脚忽左忽右,不但避开了军刺的锋芒,更是点在练幽明的右手手腕上。
“啪”的一声,感受着手腕处的剧痛,练幽明触电般撤回右手。
谢老三见状哪会留情,一脚方落,另一脚同时抬起,长腿运劲如鞭,不偏不倚,扫在了练幽明的胸口。
“唔!”
风雪扑面,寒霜似刀,练幽明发出一声闷哼,人已倒翻出去,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鼻孔一热,一缕热血便淌了出来。
至于那只猞猁,早已趴在地上没了动静,原是胸腹已被军刺给捅穿,还搅出了一个破洞。
“好小子,藏巧于拙,居然还有这等心机,倒是小看你了。”
瞥了眼自己漏风的裤子,再瞧瞧那个翻跪在地却始终凝目以对的少年,谢老三心里也不禁为之惊叹。
这人才十六七岁啊,便有这种心机,而且亦有手段,还得了太极门的真传,更重要的是,刚毅果决,杀心一动,便毫不拖泥带水。
谢老三确信,倘若刚才有机会,练幽明绝对会毫不犹豫取他性命。
确实是个好苗子。
“小子,我乃白莲教三十六位供奉之一,上尊九大护法,下跪一百零八名教中真传子弟,跟着我,不算辱没你。”
练幽明抹了把脸上的血水,适才还有些温热,现在已化作了冰渣。
冷啊。
无孔不入的冷。
练幽明只觉整张脸都似麻木了,手脚也迟钝了不少,寒气渗进衣领,连汗液都冻成冰了。
谢老三笑眯眯地,眼神却很冰冷,“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放心,这里地处边界,一旦我们功成,即刻就能远遁出国,保准能让你逍遥自在。”
练幽明啐了口唾沫,看了眼被猞猁咬中的左臂,语气轻飘飘地道:“你也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就滚,我还能放你一马。”
“好小子,死到临头了还喜欢逞嘴上功夫。”
谢老三笑的有些残忍,说话间便准备收了眼前少年人的性命。可刚要动作,却瞧见练幽明眸光一烁,看了过来,看向自己的身后,似在给什么人使着眼色。
这小子在干什么?
身后有人?
偏偏就在他分心之际,练幽明又大喝了一声,“动手!”
谢老三老脸一紧,想也不想,已快步横移出去数米。
只等护住身后要害,才眯眼瞧去。
但身后风吹雪飘,白茫茫的一片,那有什么人影。
反观练幽明已连滚带爬的又跑出一截,同时还头也不回的朝谢老三勾着手指。
谢老三深吸了一口气,额角青筋暴起,脸上的筋也跟着一绷一绷的,紧闭的唇齿蓦然大张,厉啸道:“给我死!”
感受着身后那顾滔天的杀气,练幽明咽下了嘴里的腥甜,眼神始终清澈,脸上也没有慌乱的神色,相反他很平静,也很镇定。
越是这种危险的境地,越要保持理智,不然自乱阵脚,谈何胜算。
而且面对这种局面,练幽明不是毫无准备。
要知道这天底下能杀人的可不止拳脚功夫,想赢一个人的办法更是多了去了。
作为家中的长子,还是一个军人家庭的孩子,特别是在他父亲那种只懂打仗的大老粗的教育下,练幽明可以说吃尽了各种苦头。
同样的,也学了不少东西。
这武道一途虽说神异玄妙,但在练幽明心中绝不会将其神化。
说到底还是血肉之躯,刀劈剑砍照样见血,一枪过去,也得嘣出个窟窿眼。
他这些时候,天天漫山遍野的跑,便是为了对付谢老三。
雪更大了。
厚重的积雪几乎埋到了腿弯。
练幽明也不管那“钓蟾劲”是好是坏,提着一口气,胸腹鼓荡,顶风冒雪的向着山下奔逃。
这一刻,他已经不在乎这谢老三和守山老人是为了什么而争了。
他只知道,这些人绝非善类,不但穷凶极恶更是天大的祸患。
到了这般境地,练幽明已无半点退路,只希望那守山老人能赢下这一战,救自己,也救林场上的那些人。
而他现在要做的,便是给守山老人分担压力,能杀就杀,能拖就拖,尽一切可能替对方争取获胜的机会。
然而,练幽明逃的快,谢老三追的更急。这人已抱着必杀之心,再无保留,振臂腾空犹若苍鹰扑食,双手化爪又成鹰捉之势,在长啸中凌空而起,直直扑来。
快,匪夷所思的快。
近了,更近了。
然后,谢老三就掉进了一个窟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