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春风裹挟著柳絮,在大兴府城外的官道上肆意飞舞。午后的阳光穿过新绿的树梢,在泥泞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阿生足尖点地,身如柳絮疾奔而来,终於在城郊官道追上了那辆青布马车。
赶车的正是郭靖,浓眉下那双淳朴的眼睛里盛满焦急。见是张阿生追来,他急忙勒住砩骸拔迨Ω福 八抵鸵鞠鲁翟欣瘛�
张阿生一把托住他结实的手臂:“靖儿不必多礼。“
他目光转向车內,只见车帘掀动间,露出王处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这位全真教高手的道袍下摆沾著暗红血跡,显然旧伤未愈又添新创。
“我们得先离开官道。“张阿生话音未落。
车尾传来窸窣声,只见穆念慈扶著包惜弱下车,昔日雍容的王妃此刻荆釵布裙,裙裾沾满黄泥。
她身后跟著的少年公子锦衣玉带与这逃难景象格格不入,正是完顏康。此刻正皱眉掸著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铁哥!“包惜弱突然挣脱穆念慈的手扑向前方。杨铁心站在道旁,身上襤褸的麻衣上面落著柳絮,与完顏康云纹锦袍上流转的暗银光泽形成刺目的对比。
包惜弱颤抖的手指抓住丈夫打满补丁的衣袖,“完顏洪烈將我囚在王府后院的竹楼......“
杨铁心粗糙的大手轻拍妻子手背,喉结滚动数下才挤出声音:“我知道,我都知道。“
“康儿,快过来。“包惜弱转身招呼儿子,眼中满是期待,“这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完顏康闻言,白玉般的面庞闪过一丝犹豫。其实他听母亲所言,心中已信了八九分。
但看著眼前这个衣衫破旧,满脸风霜之人,与自己那位锦衣玉食的王爷父亲相差甚远,心中天人交战。
他暗自思忖:“难道要我捨弃荣华富贵,跟著这个穷酸汉子浪跡江湖?“这一声“爹“便如鯁在喉,怎么也喊不出口。
他不自觉地后退半步,锦靴踩碎一片枯枝,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杨铁心满怀期待的眼神渐渐暗淡下来,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张阿生出声打破了沉寂:“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再说。“
本想著一口气远离大兴府,奈何包惜弱体质柔弱,王处一又伤势未愈,行不多时便不得不停下。最终,他们在城外一处废弃的土地庙暂作休整。
八人挤在漏风的庙宇中。泥塑神像半边脸塌陷,空洞的眼眶俯视著这群不速之客。郭靖从行囊中取出乾粮,掰开炊饼分给眾人。
完顏康拿著手中硬如石块的炊饼,怔怔出神。
突然,张阿生锐利的目光射向完顏康:“我应该叫你杨康,还是完顏康?“
包惜弱闻言一惊,正要开口为儿子辩解,却被丈夫按住肩膀。杨铁心虽不知张阿生为何突然发难,但这一路行来对他的武功为人颇为信服,知道必有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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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康眉头一皱,故作镇定道:“先生此言何意?“
“从城门到此地,你沿途折断树枝、摆下石子作为標记,意欲何为?“张阿生单刀直入。
“我不知道先生说的什么標记。“完顏康矢口否认,但眼神已有些闪烁。
包惜弱急忙道:“张先生,康儿不会做这等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不是误会,他心里清楚。“张阿生淡淡道,“大觉寺的埋伏,也是你通风报信的吧?“
完顏康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提高:“先生为何要这般污衊我?“
“那你敢对著这尊神像立誓吗?“张阿生突然拔高声音,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残缺的泥塑在摇曳火光中忽明忽暗,仿佛隨时会睁开剩下的那只眼睛。
完顏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喉结滚动:“你......我才不会发什么誓。“
“追兵此刻怕是已经到了。”张阿生开口说道。
此时眾人凝神细听,果然听到马蹄声,来到门前一看,眾人大惊失色。
远远望去,有一大批人马正在赶来,路上烟尘滚滚,怕不是有上千人。
“现在你还有何话说?“张阿生冷冷道。
“康儿,你为何要如此做?”包惜弱痛心的看著完顏康
完顏康见事情败露,索性撕破脸皮:“娘,我这是为你好!跟著这个穷酸汉子,你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他才是你爹,你怎么可以……”包惜弱看著他。
“他才不是,我没有这样的爹。”完顏康白玉般的面庞涨得通红,突然打断包惜弱,大吼道:“十八年来教我诗书礼仪的是父王!给我锦衣玉食的是父王!”
“他不过是放不下荣华富贵罢了。”张阿生却是直接毫不留情的戳破了他。
“我有什么错,你看看他落魄成什么样,我才不要去跟著这个乡下汉子去流浪江湖。”
“逆子!“杨铁心再也忍不住怒喝出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包惜弱泪如雨下:“是娘平日里太溺爱你了,竟让你连亲生父亲都不认。“
张阿生冷笑道:“恐怕你还不知道,你那位'好父王'在十八年前贿赂段天德,让他带兵血洗牛家村,杀害郭杨两家。自己却假装侠义,在你娘危难时出手相救。“
“不可能!“完顏康如遭雷击,“父王为何要这样做?“
“原因很简单。“张阿生目光如炬,“当年还是金国六王子的完顏洪烈追杀丘处机,在牛家村中箭受伤,被你娘所救。他见过你娘容貌后念念不忘,这才设计杀害你爹,强占你娘。此事段天德可以作证,他如今还活著。“
杨铁心和包惜弱初闻此言,如遭晴天霹雳。杨铁心喃喃道:“原来如此......可怜我郭大哥......“
完顏康踉蹌后退,撞上庙中腐朽的立柱。簌簌落下的木屑中,他仿佛看见书房里父王温柔的笑脸,那双手昨夜还替他繫紧貂裘的系带......
完顏康看著眼前眾人对他怒目而视,就连母亲包惜弱,也是一脸痛心。
“你骗人!“完顏康突然崩溃大吼,转身衝出庙门。
包惜弱在后面哭喊:“康儿!康儿......“
完顏康却是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郭靖衝到庙门口望去,接著回头焦急的道:“师父,追兵马上到了。”
张阿生镇定从容:“不用慌,我们先暂避到后面的山上去。此番也该做个了断了。”
眾人走出了庙门走向后山,张阿生对著王处一说道:“王道长,发讯號,联繫一下你的同门吧。丘道长他们也该到了”
“好!”说著从怀中取出一个讯箭,用火摺子点燃,一道蓝焰直衝天空。
片刻后,西面不远处也有一道蓝焰回应。
“丘师兄就在附近!“王处一喜形於色。
眾人匆匆收拾行装,向后山转移。包惜弱一步三回头,眼中泪光闪烁。杨铁心搀扶著她,低声道:“別看了,走吧。从此以后,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第三十四章 梨血漫山 力破千军
土地庙后的小山虽不高,却遍植梨树。时值期,漫山白蕊如雪,暗香浮动。
眾人搀扶著王处一与包惜弱登上山顶时,山脚下已现出黑压压的金兵,兵器映著寒光,如潮水般向山腰涌来。
忽闻西面山麓传来清越长啸,声若龙吟。但见两道青影踏著嶙峋山石如大雁行空御风而来,道袍翻飞间已掠过半山腰。
正是全真七子中的丹阳子马鈺与长春子丘处机前来驰援。
张阿生见状豪气顿生,当即气沉丹田,一声虎啸震得枝头梨簌簌飘落。那啸声浑厚绵长,与两位道人的清啸遥相呼应,竟在山谷间激盪出金石相击之音。
不过盏茶工夫,两位道人已施展金雁功翩然而至。
当先一人白眉垂颊,面容慈和,手中拂尘银丝如瀑;后首那位长须墨染,目若朗星,背负的古剑鯊皮鞘上隱现云纹。山风过处,二人衣袂飘飘,真似画中仙客。
“王师弟,这伤...“马鈺目光落在王处一染血的衣襟上,白眉微蹙。他声音温和,却透著掩不住的关切。
王处一苦笑道:“师兄且先宽心,待退了这些金兵,容小弟慢慢稟告。“
张阿生抱拳朗声道:“马道长別来无恙!大漠一別两载,道长鹤姿更胜往昔。“
马鈺看清来人,眼中闪过惊喜:“原来是张五侠!“他拂尘往臂弯一搭,行了个標准的道家稽首。
忽听不远处传来颤抖的呼唤:
“丘...丘道长!“
只见杨铁心踉蹌上前,布满风霜的脸上涕泪纵横。他粗糙的手指死死攥著破旧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丘处机怔在原地。眼前这樵夫模样的汉子,与记忆中那个英姿勃发的杨铁心实在相去甚远。直到对方哽咽著说出“临安牛家村“五字,道人才如遭雷击。
“杨...杨老弟?“丘处机虎目圆睁,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杨铁心双臂。他指尖发颤,连声音都变了调:“苍天有眼!十八年了...十八年啊!“说著竟滚下两行热泪,將长须都打湿了。
“这是怎么了,为何引来这许多金兵围剿?”丘处机眉头紧锁,手中拂尘无风自动。
“来追杀的正是那位大金国的六王爷完顏洪烈。此番是为了杨铁心夫妻二人。”
丘处机循声望去,但见说话的正是张阿生。十八年未见,他仍是一眼认出了这位故人。一来张阿生容貌未改,二来当年那手横练鹰爪功令他记忆犹新。
此刻的张阿生一袭青衫立於风中,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英气逼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邃似潭。更奇的是他肌肤莹润如玉,在阳光下隱隱流转著温润光泽,显是內外功已臻化境。
观其吐纳之间气息绵长,方才那声穿云裂石的长啸必是出自他口。丘处机暗自心惊:不想十八年间,此子武功竟精进如斯。
“张五侠別来无恙。怎不见江南其他六位侠士?”丘处机拱手问道。
“六位兄弟已护送郭大嫂先行返回江南。”张阿生抱拳回礼,声音沉稳有力。
“江南七侠义薄云天,贫道佩服。”丘处机頷首讚嘆,白须隨风轻扬。
“丘师兄,眼下不是敘旧之时。那完顏洪烈为夺他人之妻,手下千名精兵已经围上来了。“王处一沉声提醒道。
“完顏洪烈?“丘处机闻言勃然变色,背上长剑竟自嗡嗡作响。他环视山下渐近的兵戈,冷笑道:“好个金国王爷!大师兄,今日说不得要大开杀戒了。“
山巔梨树林中已传来整齐的踏步声。金兵铁甲映著雪白梨,如毒蛇般蜿蜒而上。
张阿生安排黄蓉与穆念慈护著受伤的王处一与杨铁心夫妇,他与郭靖联手马鈺、丘处机迎敌。
“靖儿!“张阿生头也不回地喝道,“记著师父的话——对敌时全力以赴,容不得半分迟疑!“
郭靖重重点头,赤手空拳已夺过一柄长枪。枪尖抖动的剎那,他眼中稚气尽褪,竟透出几分凛冽杀意。
山风掠过梨树林,雪白瓣混著刀光剑影簌簌飘落。
另一边,马鈺与丘处机一人一剑,使全真剑法杀入金兵之中。
两人虽同样使得全真剑法,马鈺道长剑招如行云流水,每一式都带著道家的圆融之意。
青钢剑点、挑、抹、带,金兵手中兵刃纷纷脱手,却是只伤不杀,见金兵失去抵抗便不在下手。
而反观丘处机,丘处机的剑势却如雷霆万钧。全真剑法“白虹经天“甫出,七名金兵同时捂住喷血的咽喉倒下。
又一招“探海屠龙“,剑锋竟穿透三重铁甲,將持盾的百夫长钉在梨树上。
那合抱粗的树干“咔嚓“裂开,雪白瓣混著血雨簌簌飘落。
郭靖將岳家枪使开,枪尖如银蛇吐信。他记著张阿生教诲,招招直取要害,眨眼间已有五六名金兵被挑落山崖。
忽见三名长矛手结成阵势刺来,少年不避不让,降魔杖法中的“韦陀献杵“猛然劈下,精铁矛杆竟如枯枝般齐齐折断。
最骇人的却是张阿生。他浑身筋骨爆出炒豆般的炸响,迎著数十桿长矛踏步上前。矛尖刺在衣衫上火星四溅,反震之力竟让持矛者虎口迸裂。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铁汉沉腰坐马,一招“金刚捣杵“轰出,十余金兵如落叶般拋飞出去,撞在后方军阵中引发一片哀嚎。
杀的兴起时,张阿生双足一顿跃起丈余,如陨石般砸进金兵最密集处。落地后抬手挥拳间,兵折人毁。
周身方圆三丈內的金军尽数震飞,有几个竟在半空中就筋断骨折。这身横练功夫施展到极致,当真比什么神兵利器都要骇人。
丘处机此刻见他大展神威,横练功夫进境如斯,不禁起了比较之心,手上剑法使得更快更狠辣了,向著金兵杀去。
不料,刺耳的尖啸直取丘处机后心。
一只金鈸旋转如轮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