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承明殿内,李乾坤并没有去广场观看那场“焚信”的仪式。
他依旧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摩挲着那枚冷硬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焚毁信件,确实是为了稳定朝局。
姜家刚灭,朝堂本就动荡,若再大肆清洗,朝廷将无人可用,国事必将荒废,这是他不愿看到的。
他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朝廷,一个能为他所用的朝廷,而不是一个空荡荡的朝廷。
但他并非真的要放过这些人。
相反,他要将这些把柄握在自己手中,成为操控朝臣的“傀儡线”。
就在那些信件被运送进宫之后,李乾坤早已让王德全带着几个绝对忠诚的心腹,在搬运信件的过程中,将所有重要的信件都偷偷誊抄了副本——每一封,都一字不差地被抄录了下来!
那些副本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御书房的一个隐秘暗格里。
暗格的机关极为复杂,只有李乾坤一人知晓。
就在今早上朝前,他还曾打开暗格,取出那些副本,一份份地翻看着。
每一份的副本上,都标注着日期、收件人、内容摘要,甚至还有他亲笔写下的批注。
有的批注是“可用”,有的是“观察”,有的是“危险”。
不由得,他想到了一份关于礼部侍郎周文远的信件副本,在那份副本上,详细记录了他收受姜家贿赂、在科举中徇私舞弊的细节。
李乾坤的嘴角再次勾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周文远,你以为你安全了吗?
你以为这场大火烧掉了你的罪证吗?
不,你的罪证,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朕的手中!
你的一举一动,也全都在朕的掌控之中!
李乾坤继续在脑海中回忆着那些信件副本,有工部郎中孙志高的,有户部主事钱大有的,有兵部员外郎赵小虎的……
一个个名字,一件件罪证,如同一张巨大的网,被他牢牢地握在手中!
他不需要将他们全部杀掉,也不需要将他们全部罢免,他只需要让他们揣测着,他们的命门,是否掌握在了他这个皇帝的手中,毕竟,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此前是否看过这些信,并且恰好看到有关于他们的那份……
且,更重要是,自己是否留有副本!
这些都是谁也说不准的事情!
虽说他们现在仍继续留在了朝堂上,继续做着他们的官,但他们必须有个觉悟,那便是……他们当下的一切,都是皇帝高抬贵手给的!
也正如此,他们必须对皇帝绝对忠诚,必须成为皇帝手中的棋子,为皇帝办事,为皇帝清除障碍!
这就是李乾坤根据自己前世的见识,自个儿“悟”出来的帝王之术。
焚毁信件,是示之以恩,让他们感激涕零,让天下人称赞皇帝的宽宏大量。
而保留副本,则是挟之以威,让他们心存恐惧,让他们明白,皇帝随时可以要他们的命。
恩威并施,才是驾驭群臣的最高境界!
李乾坤收回心神,继而微微抬首,望向了殿外的滚滚浓烟……
……
……
承明殿前的灰烬尚未完全冷却,风一吹,便卷起些许黑色的残片,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飘散在宫墙的角落里。
那一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姜家党羽们曾经的罪证,更像是烧掉了一层笼罩在朝堂之上的阴霾。
至少,在表面上,承明殿内的空气似乎变得清新了一些,不再弥漫着那种令人窒息的猜忌与恐惧。
李乾坤端坐在御案之后,目光穿过敞开的大殿门户,望向北方那遥远而模糊的天际线。
他的烧毁信件之举,不管他有没有留有备份,但至少,就表面而言,代表着姜家之事已经过去。
他用一种近乎帝王权术的手段,强行按下了朝堂动荡的暂停键,将那些可能引发内乱的火种暂时掩埋。
然而,李乾坤心中清楚,铲除姜家后留下的烂摊子,并不仅仅局限于朝堂之上的文官集团。
真正的隐患,那些足以撼动国本的利刃,还握在那些远在边疆的武将手中!
姜家盘踞朝堂数十年,其势力早已渗透到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军队。
镇国大将军生前,凭借着卓越的战功和深厚的资历,硬生生地在军中编织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那些驻扎在北疆的边军将领,有一半以上都曾受过姜家的恩惠,或是姜家的门生故吏。
他们手中的兵权,原本是保卫国家的利剑,此刻却成了悬在李乾坤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若是按照赵明诚等人的激进主张,不仅要清算朝堂,更要清洗军中!
可李乾坤不是昏庸之主,他深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一则,是怕激起兵变。
军队不同于文官,他们手中握着刀枪,心中藏着血性。
若是逼迫太甚,这些本就与姜家关系密切的将领们,很可能狗急跳墙,带着手下的士卒揭竿而起。
届时,内战爆发,日月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二则……同时也是最为重要的——北狄来犯!
情报显示,北狄的铁骑已经在边境集结,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随时准备南下劫掠。
这个时候,若是李乾坤动军队,清洗将领,导致军心涣散,指挥系统瘫痪,那结果很有可能,是日月国的北方沦陷,乃至于是动摇国本。
北狄的铁蹄一旦踏破关隘,烧杀抢掠,那将是无数百姓的灾难,也是他这个皇帝最大的失职。
李乾坤自不会犯这种错。
他虽然年轻,但深知“攘外必先安内”并非绝对的真理。
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为了应对外部威胁,必须暂时容忍内部的隐患,甚至要利用这些隐患,将其转化为应对外敌的力量。
于是,在御书房内踱步良久之后,李乾坤心念一动间,想了个好办法。那便是……以军功折罪!
他没有直接下旨赦免那些将领的罪过,那样显得太过软弱,也容易让朝廷失去威严。
他采取了一种更为高明、也更为残酷的方式——将他们的罪过,转化为杀敌的动力!
一道密旨,通过朝堂的特殊渠道,连夜送往了北疆各处边军大营。
密旨的内容很简单,却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姜党之事,朕已查明!”
“过往之错,朕可暂且不究,然,戴罪之身,岂能安享太平?”
“即日起,凡姜党涉案将领及士卒,若欲赎其罪,唯有杀敌!”
“在此战役中,得低一级别人头者,可赎其罪!”
…………
这道旨意,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北疆军中激起了千层浪。
“得低一级别人头者,可赎其罪!”
这短短的一句话,蕴含着极其严苛的等级划分和血腥的逻辑。
意思就是,你是大头兵,那你有北狄一个普通牧民的人头就可以赎罪了。
在北狄,牧民即是战士,虽然不如正规士兵精锐,但也是有战斗力的。
对于一个普通士兵来说,这并非易事,但至少是有可能做到的。
你是队正,就需要一个北狄士兵的人头赎罪。
队正,乃是基层军官,统领十人。
他们面对的,是北狄的正规军,装备精良,骑射娴熟。
想要斩杀一名北狄士兵,需要付出血的代价。
若是你是校尉,则需要斩杀北狄的百夫长,若是你是将军,则需要斩杀北狄的千夫长,甚至是部落首领!
这不仅仅是一道赦罪令,更是一道催命符,一道激励令。
李乾坤自恃,自己这也算得上是低配版的“杀胡令”了。
历史上,曾有过更为极端的“杀胡令”,那是不死不休的种族清洗。
而他这道旨意,则是带有明确目标和等级划分的“赎罪令”。
他没有要求士兵们无差别地屠杀,而是要求他们在战场上,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自己的罪孽。
北疆,黑风关。
这里是日月国北方的第一道防线,也是姜家势力渗透最深的地方。
黑风关守将,正是镇国大将军的门生,前将军赵铁山。
他此刻正坐在大帐之中,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刚刚送达的密旨。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帐内,十几位校尉、队正齐聚一堂,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每个人都知道姜家倒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是“姜党”的一员。
这些天来,他们人心惶惶,生怕朝廷派来钦差,将他们一网打尽。
“将军,朝廷来信中怎么说?”一位年轻的校尉忍不住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是要惩处我等吗?”
赵铁山没有说话,只是将密旨递给身边的副将。
副将看完,又递给下一个人——密旨在众人手中传阅,帐内的气氛从压抑逐渐转变为一种狂热!
“以军功折罪……”一位老校尉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精光,“得低一级别人头者,可赎其罪……”
“这哪里是送死,这是给我们活路啊!”另一位队正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起身来,“只要杀了北狄人,我们就能洗清罪名,就能继续留在军中了!”
“可是……”之前那位年轻的校尉还是有些担忧,“北狄人凶悍,我们若是战败……”
“战败?”
赵铁山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战败就是死,投降也是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杀出一条血路!”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的脸庞——那是一张张写满焦虑、渴望和决绝的脸庞!
“弟兄们,朝廷没有抛弃我们,陛下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赵铁山的声音逐渐提高,充满了煽动性,“姜家倒了,但我们还在!我们的家人还在!我们若是倒下了,我们的家人就会成为罪臣家属,被流放,被奴役!”
“但是,只要我们杀了北狄人,我们就是功臣!我们的罪名将被洗清,我们的家人将得到荣耀!”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
“传令下去!”赵铁山厉声喝道,“全军集结!告诉弟兄们,朝廷的旨意下来了!想要活命,想要荣耀,就拿起你们的刀枪,去砍下北狄人的脑袋!”
“一个普通士兵的人头,换一条命!一个百夫长的人头,换一个前程!”
“告诉弟兄们,这一战,我们不是为了朝廷而战,而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战!为了我们的家人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