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王德全此言，李乾坤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随即其嘴角处直接浮起了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而后，李乾坤侧首望向了身前的姜令骁，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贵妃还有事吗？若无要事，便先退下吧！朕已传桃嫔一同用膳，不便久留贵妃！”
听得李乾坤此言，姜令骁原本因为自己要成为皇贵妃，从而感到激动的心情，直接跌落进了谷底。
诚然，她得到了皇贵妃的尊荣，但很显然，在受宠方面，她已经远不如小桃花这个以前的宫女、现在的桃嫔了！
姜令骁十分清楚，她能成为皇贵妃，是因为父兄立功，她算是沾了父兄的光，但是小桃花却是实打实的受宠！
不多时，一道轻盈的身影款款而入。
只见小桃花身穿藕荷色绣蝶穿花比甲，下着月白百褶裙，发髻松松挽起，簪一支白玉兰花簪，清丽如初春晨露。
此时，她手中捧着一只青瓷汤盅，步态轻盈，仿佛踏着春风而来。
“陛下，嫔妾今日亲手炖了鲈鱼汤，加了姜片与枸杞，最是滋补，您快趁热尝尝！”小桃花声音软糯，语调如蜜，说着便径直走到御案旁，将汤盅轻轻放下，甚是自然地伸手替李乾坤拂去了衣袖上的尘灰。
更令姜令骁感到心口发堵的是，自小桃花进殿后，她竟连最基本的“跪拜”都省了——既无“臣妾叩见陛下”的礼数，也无妃嫔见驾的拘谨，反倒像极了民间小户人家的妻室，随意、亲昵，甚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而对于小桃花如此逾矩的行为，李乾坤竟也不斥，反而含笑接过汤碗，轻啜一口，点头赞道：“味道极好，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陛下喜欢，嫔妾明日再炖。”小桃花眉眼弯弯，笑意盈盈，随即竟毫不避嫌地坐在了御案旁的绣墩上，像极了寻常人家夫妻对坐用膳的光景。
这一幕，如针般扎进了姜令骁的心底！
此刻，她虽已退至殿门，却未立即离去，只悄然驻足，透过半敞的殿门望着殿内情景。
她记得，就在昨夜，小桃花还在自己的重华宫中，向自己宣誓效忠来的，一副温顺依附的模样。
可如今呢？
她连跪都不跪，连礼都不行，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在皇帝身侧，谈笑自若！
姜令骁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心头怒火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自己竟妄想拉拢这样一个被帝王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自己所谓的“统一战线”，在对方根本无需依附任何人就能独得恩宠的现实面前，简直可笑至极！
“去她丫的统一战线！”姜令骁眸光骤冷，“老娘现在就要干掉你！”
第54章 皇上您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主宰！
“嘎吱——”
望着承明殿内皇帝与小桃花之间的温情画面，原本已经退至承明殿殿门口处的贵妃姜令骁，直接熄了回宫的心思，进而再次推开了承明殿的大门，迈步进入了承明殿中。
迅速行至殿心的姜令骁，目光如刃，直直落在了御案旁的那道娇小身影上。
“本宫的父兄为陛下征战四方，披甲执锐，浴血沙场，几载未归，只为平定西南叛乱，稳固江山社稷。”姜令骁声音清冷，字字如珠落玉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而本宫在后宫，亦兢兢业业，协理六宫，主持宫务，不敢有丝毫懈怠！可有些人呢？”
姜令骁定定的望着小桃花：“不过是在御前献一碗鱼汤，摆弄些饮食琐事，便能日日承欢，步步高升，短短数日，竟从洒扫宫女跃为嫔位……这般靠细碎琐事邀宠卖乖，火速晋位，可曾想过，前线将士们浴血奋战，又是为了什么？他们若知，自己用性命换来的太平，竟轻贱地不如一碗汤的代价，心中又该作何感想？”
此刻正捧着青瓷汤盅的小桃花，指尖微颤，汤面瞬间泛起了一丝细碎的涟漪。
小桃花有些诧异的望向了姜令骁——虽说不知道姜贵妃为什么突然发癫，但当小桃花看到姜令骁姜贵妃眼中那对自己不加掩饰的恶意后，她当即毫不含糊的回怼了过去：
“贵妃娘娘此言差矣！”
“皇上是万民之主，一饮一食，皆系天下！”
“御膳之事，关乎龙体安康，龙体安康，则社稷安稳——这等大事，怎能说是细碎琐事？”
“若连陛下的饮食都被视为琐事，那这世间，还有何事值得认真？”
“难道贵妃娘娘觉得，帝王的安康，反不如战场上的军功来得重要？”
…………
“你……”
小桃花回怼之言一出，姜令骁顿时语塞——这让她怎么回答？难道说，要让她承认，帝王的安康、社稷的安稳，其实不重要？可若是承认，那她先前对小桃花的刁难，岂不就显得过于刻意了？
姜令骁原以为，小桃花不过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宫女，怎料她竟有如此口舌，竟能将“献媚”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先前她在重阳宫当差时，自己怎么就没有发现这一点呢？
虽说姜令骁现在心头火起，但深知再争无益的她，当即转身，望向了御案后的李乾坤。
“陛下！”姜令骁未语眼眶先红，“陛下……桃嫔如此污蔑臣妾，臣妾……臣妾不知该作何辩解！若我父……”
“行了！”贵妃姜令骁刚准备搬出自己的父兄，却不想，她刚起了个头，便被早有预估的李乾坤给直接打断了施法，“你先下去吧！”
微微一顿后，李乾坤再次开口：“都是快要当皇贵妃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动不动就搬出家长来啊？”
姜令骁一想也对——自己什么身份，小桃花什么身份？自己搬出父兄来威慑小桃花，平白的辱没了自己父兄的身份！
“臣妾……告退！”
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的姜令骁，在侧首斜睇了一眼小桃花后，便朝着李乾坤微福了一礼，而后迅速地转身离开了承明殿。
……
……
伴随着姜令骁的身影彻底退出承明殿后，殿门缓缓合拢，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烛火轻摇，映得金砖地面上的影子微微晃动，仿佛方才的那场交锋仍在空气中余波荡漾一般。
小桃花立于御案之侧，眉宇间悄然褪去方才的锋芒，转而浮起一层柔弱的水光。
她轻轻挪步，缓缓贴近李乾坤，指尖微颤，似有无限委屈无处诉说。
“陛下……”她声音低柔，如春夜细雨拂过檐角铜铃，轻得几乎要融进寂静里，“可惜嫔妾没有贵妃娘娘那样显赫的家世，父兄不能为陛下驰骋沙场，立下赫赫战功……终究，只能在这宫中，为陛下炖一碗汤，说几句贴心话，尽些微末之力。”
她语调婉转，尾音微微发颤，像极了风中欲坠的露珠，惹人怜惜。
李乾坤眸光一动，随即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却不容抗拒。
“那又如何？”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与笃定，“当初你我初遇，你还当朕不过是个寻常侍卫呢！那时你便倾心相待，还给朕留下了枚桃花佩——正因如此，你的这份情意，才比这宫中任何人都来得纯粹！”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她发间那支素净的白玉兰花簪，语气愈发柔和：“家世是天定的，可真心，是自己选的！你选了朕，而朕，也选了你！”
小桃花仰起脸，眸光潋滟，似有星子坠入其中。
她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软糯如蜜：“皇上英姿勃发，即便混迹于侍卫之中，也如鹤立鸡群，光芒难掩，而嫔妾……不过是个无才无貌的小宫女，连宫规都背不全，可偏偏，当日听雨轩初见，嫔妾一眼就认定了您！”
“哦？”李乾坤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故作好奇地低头看她，“朕即便混迹于侍卫之中，也光芒难掩？怎么，宫女们私下里，也会议论侍卫的样貌？”
“自然会的。”小桃花轻轻点头，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少女般的俏皮，“御前侍卫日日巡行，身披铁甲，腰悬长刀，步履铿锵，威风凛凛，宛如天将下凡！我们这些在宫苑里洒扫的宫女，偶尔得见，免不了偷偷议论几句——谁的眉眼英气，谁的身姿挺拔，谁走起路来最是气宇轩昂……”
“哦？”李乾坤眸光微闪，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语气故作惊讶，“带刀执甲，便如此威风？”
“在嫔妾眼中，自然是比不过皇上的。”小桃花抬眸，目光如水般凝视着他，眼底映着烛光，也映着他一人的影子，仿佛世间再无他人，“那些侍卫再威风，也不过是陛下的护卫，而皇上您……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主宰！您站在这里，无需佩刀，无需甲胄，只消一个眼神，便足以让万民俯首，令山河动容！”
第55章 重温旧梦
李乾坤听着小桃花那一番对自己帝王身份的赞美之词，只觉心中既暖且软，又忍不住生出几分逗弄之意来。
只见李乾坤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同时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意味的询问道：“那你之前还说，一眼便在听雨轩中，相中了当时以为是侍卫的我？那时你可不知道我是天子——一个在宫里再寻常不过的普通护卫，连品级都无，你竟也肯动心？”
他语气轻慢，眼底却似是藏着探究，仿佛在试探她那番情意，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巧言令色的迎合。
小桃花闻言，并未慌乱，反而轻轻一笑，如春风拂面，眼波流转间，似有星河倾落。
她抬眸望向李乾坤，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帷，直抵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那更加说明，相较于身份，嫔妾更爱的是陛下这个人啊——无论陛下是高坐龙椅的天子，还是混迹于侍卫之中的无名之辈，最后，嫔妾的选择，从来都只有陛下一人！”
微顿了下后，小桃花的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绣着的梅花纹样，似在追忆往昔：
“那时的您，虽穿着普通，却眉目清朗，气质卓然，站在听雨轩中，不似凡尘中人！”
“而嫔妾……在贵妃娘娘身边当差前，不过是个洒扫宫女，连抬头多看一眼您，当时的嫔妾都感觉是僭越！”
“可也就是那一眼，嫔妾……便再也忘不掉您了！”
“若说动心，岂是因您后来的身份？”
“只不过，当嫔妾知晓您就是陛下的时候，只感觉……嫔妾的眼光实在是太好了些，竟一眼就相中了陛下！”
“不过，后来再想想，嫔妾也觉得合理，毕竟也只有陛下这般的绝世风姿，才能让人心折神驰！”
…………
李乾坤听着小桃花口中的赞美之词，眼中笑意渐深，最终，他轻叹一声，有些感喟的说着道：“你这张嘴，当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说着，李乾坤便伸手将小桃花给轻轻地揽入进了自己的怀中。
此刻，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交叠，宛如一幅古画，静谧而缠绵。
“陛下……”如此良好氛围下，蓦地，也就在此时，小桃花忽然轻声呢喃了一声，继而身子微微前倾，身体和李乾坤靠得更近了些，其呼吸更是几乎要拂过李乾坤的颈侧，“陛下……你还记得我们在听雨轩中初次相见的场景吗？那天，大雨滂沱，您站在听雨轩中，而奴婢……亦冲进了听雨轩中躲雨，只是，奴婢当时并未看见陛下您……”
她语速渐缓，带着几分追忆的温柔：“后来，奴婢注意到了您，不过，当时的奴婢，只以为您不过是个普通的侍卫，而我，也不过是个卑微的小宫女……若不是宫规森严，若不是怕惹人非议，若不是怕给您惹麻烦，我……我当时真不想就那样离开听雨轩！”
说至此处，小桃花微微仰头，眸光如水，凝视着李乾坤：“若是那次我不走，我们会在听雨轩中发生什么呢？是您会向我问名？还是我会鼓起勇气，问您一句‘公子可有婚配’？又或者……”
她指尖轻轻抚过他胸前的衣襟，动作轻柔而充满暗示：“我们会在雨中相拥，任凭雨水打湿衣衫，也不愿分离？”
小桃花的手指如羽毛般滑过李乾坤的衣襟，轻轻摩挲，仿佛在触碰一段尘封的旧梦。
那一瞬，时间仿佛静止，殿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与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李乾坤低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有动容，似有怜惜，更似有一丝久违的悸动！
“若你当时不走……”李乾坤低语，声音沙哑，“朕或许……真的会留下你！”
小桃花闻言，唇角微扬，笑意如春水初融，眼底却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仿佛在回应着其所有的等待与执念。
良久之后，小桃花缓缓抬首，眸光如水。
只见她唇角微扬，带着一丝俏皮与深情，神采奕奕地望向李乾坤，轻声提议道：“陛下，您可愿与嫔妾……重温旧梦？”
“重温旧梦？”李乾坤微微一怔，眉梢轻蹙，一时竟未领会她话中深意。
小桃花盈盈一笑，缓缓仰首，将唇畔贴近于李乾坤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际，声音轻得如同梦呓：“陛下，您说……今夜，您做那听雨轩中的侍卫，我做那洒扫的宫女，我们……回到初见的那一日，就如当日那般，不问身份，不谈权势，只论心动……好不好？”
瞬间，李乾坤就被小桃花的这个提议给吸引了。
于是，当夜幕低垂时，扮作侍卫的李乾坤与重新恢复成宫女装束的小桃花，便先后出现在了听雨轩中！
“小桃花？小桃花？”一袭玄色侍卫劲装的李乾坤，立于回廊之下，声音轻缓，带着几分寻觅的温柔，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
“呼——”
风起，雨微斜，而后，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自廊柱后转出，脚步轻得如猫儿踏雪。
下一瞬，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臂便从李乾坤的背后环上了他的腰。
瞬间，李乾坤便感觉到了身后之人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
李乾坤缓缓转身，映入眼帘的，是那一身素净宫装的小桃花。
“皇上……”小桃花轻声开口，眼底盛满星光，“一如初见那般，英武俊朗，连背影都让人心动！”
李乾坤凝视着她，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眼角眉梢，声音低沉而温柔：“小桃花也如初见那般……娇俏可人！”
微顿了下后，李乾坤忽然凑近她颈间，轻嗅一口：“不过，和初见时相比，你现在身上……香得很！”
小桃花脸颊微红，却未退缩，反而踮起脚尖，与他额头相抵。
雨声渐密，檐下灯火摇曳，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缓缓交叠，由一分为二，终归重合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