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听得此言的小桃花,神情却是愈发的恭敬了起来:“奴婢一日是重华宫的奴婢,便终身是重华宫的奴婢!位份纵有迁转,身份纵然更易,可奴婢这份对娘娘的忠心,却是至死不渝、永不更改的!”
闻听此言,姜令骁凝望向小桃花良久,而后莞尔一笑道:“好一个永不更改……起来吧!”
第51章 力不从心老嬷嬷
小桃花缓缓起身,低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抚过裙裾褶皱,动作轻柔而谨慎。
她恭敬地侍立于殿心,身影在摇曳的宫灯下被拉得细长,映在金砖地上,如同一帧无声的剪影。
“坐吧!”
贵妃姜令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玉磬轻击,清脆而不可违逆,同时,她抬手轻挥,示意小桃花落座。
“娘娘面前,哪有奴婢落坐的份呢?”小桃花眉眼低垂,微微欠身,语气温婉恭谨,姿态谦卑至极。
“本宫让你坐,你就坐!”姜令骁语气陡然一沉,虽未动怒,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如寒流掠过殿宇,令人心头一凛。
“是!”
小桃花不敢再推辞,只得应声,小心翼翼地挨着椅子一角坐下,同时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连衣角都不敢随意铺展。
姜令骁轻瞥了小桃花一眼,眸光如水——说实话,小桃花这般识趣、懂分寸,姜令骁的心里,对此是十分满意的!
当然了,此前,姜令骁对小桃花的考验,其实并非是单纯的服从性测试,更多的,还是一种历经宫闱磨砺后的生存智慧——知进退、懂敬畏、明尊卑……这样的人,才值得她姜令骁这位贵妃多看一眼,同时也才配成为她手里的一枚棋子!
姜令骁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香袅袅,映着她静若止水的面容。
良久之后,姜令骁缓缓开口:“过段时日,朝中将有立后之议,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小桃花心头一震,刚挨着椅角坐下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毫不犹豫地再次起身,“噗通”一声跪地,额头轻触金砖,声音清脆而坚定:“奴婢蒙娘娘提携,方有今日之位,若无娘娘青眼,奴婢不过仍是重华宫中的一介粗使宫女,何来今日嫔位之尊?如今娘娘有志于凤位,奴婢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嫔妾誓助娘娘,登临中宫,母仪天下!”
她语调铿锵,字字千钧,仿佛将性命与荣辱皆押于这一拜之中。
同时,其额头贴地,久久未起,仿佛唯有如此,方能表其忠心之诚。
姜令骁静静地看着小桃花,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之意。
“嗯!”
姜令骁轻应一声,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面,虽未解寒,却已透出几分暖意来:“你有这份心,本宫甚慰!”
而后,为了增加小桃花的主观能动性,姜令骁给小桃花画了张饼:“你且记住,本宫从不亏待忠心之人!待他日凤冠加首,母仪六宫,本宫自不会忘了你的功劳——你所求的荣宠、地位、权柄,本宫皆可予你!届时,你不再是偏居一隅的嫔妾,而是真正能与本宫并肩,一起执掌后宫的存在!”
贵妃姜令骁的这番话,并未许下具体封赏,但却描绘出了一幅足以令任何妃嫔心动的图景——权力、地位、尊荣……尽在其中,足以让任何人甘愿为之而赴汤蹈火!
小桃花伏地良久,终缓缓抬头,眼中似有火光闪动,仿佛已被姜令骁的先前之言给彻底的点燃了野心。
随即,小桃花深深叩首,声音坚定而有力:“嫔妾……愿为娘娘前驱,扫清障碍,铺就凤路!”
姜令骁再次笑了,只不过,这一次,她的笑意却是真切了几分。
只见她轻轻抬手,示意小桃花起身:“起来吧!本宫的身边,不需要只会跪拜的人,本宫要的,是一个能与本宫共谋大业的臂膀!”
……
……
待得小桃花离开后,重华宫内一时沉寂,唯有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映照出殿宇深处的那一片幽暗。
片刻后,一道苍老而沉稳的身影自暗处缓步踱出,正是长年侍奉贵妃姜令骁的那位年长嬷嬷。
“娘娘!”嬷嬷垂首敛袖,屈膝行礼。
而后,行完礼的这位嬷嬷,抬眼望向了端坐于紫檀木雕凤椅上的姜令骁,声音低缓而谨慎:“娘娘,老身斗胆一问——您……当真信得过那位小桃花的誓言吗?”
姜令骁指尖轻叩紫檀木雕凤椅扶手,唇角微扬,哂然一笑道:“本宫早先便说过,在这深宫之中,何来真情?何来誓言?唯有利益二字,贯穿始终!你且说说,本宫会信她一个刚得宠幸、根基未稳的小丫头片子吗?”
嬷嬷闻言,悄然松了口气,皱纹密布的脸上顿时浮起了一丝宽慰之色来:“如此……老身便放心了!方才见娘娘对她那般和颜悦色,老身还怕您真被她几句甜言蜜语给迷住了心窍,信了这小女娃儿的忠心呢!”
“信她?”姜令骁冷笑出声,眉宇间掠过一丝讥诮,“她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尚可利用的棋子罢了!本宫怎会天真到信一个靠心机上位的嫔妾之言?”
微顿了下后,姜令骁的神色骤然转肃,目光如刀般刺向嬷嬷:“倒是你,嬷嬷,本宫想问你——柳昭仪……为何会助小桃花对付沈嫔?依照你之前所说,现在对小桃花受宠情况最为嫉恨之人,应该就是柳昭仪才对,可如今,她非但未曾对小桃花出手,反而暗中相助于她……这于理不合,于情更悖!你掌管宫务多年,对此可有头绪?”
嬷嬷眉头微蹙,沉思良久,终是轻轻一叹,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与疲惫:
“娘娘,此事……老身确实不得其解!”
“柳昭仪近来行迹隐秘,与小桃花往来并无明证,不过,按照昭仪殿中探子传回的情报可知,柳昭仪确有暗中与人联络的渠道,但并不确定就是与小桃花联络的!”
“目前,老身已遣心腹查探,却始终未有准确情报传回……”
“宫中局势瞬息万变,老身虽尽心竭力,却也难保事事洞悉!”
…………
身形略显佝偻的嬷嬷微微垂首,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仿佛肩头负着千斤重担,难掩力不从心之态。
第52章 你务必……要保重自己啊!
闻听嬷嬷此言,姜令骁当即若有深意的眯眼凝望向了她。
片刻后,姜令骁轻轻一叹,语气似缓实冷:“罢了,此事暂且先搁下吧!”
微微一顿后,姜令骁稍微的放缓了些语气:“夜已深,嬷嬷年事已高,当以保重身体为重……你先退下歇息吧!”
“是,老身告退。”嬷嬷躬身再拜,动作依旧恭敬,却隐约透出几分苍凉。
她缓缓转身,步履蹒跚地退出殿外,背影在烛光下显得单薄而孤寂。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廊尽头,姜令骁脸上的温容瞬间褪尽,如冰霜覆面。
她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高悬于天空之中的那轮冷月,唇角处勾起了一抹极冷的笑意:
“没用的老东西,竟还敢在本宫面前装腔作势、倚老卖老?”
“本宫先前说,‘在这宫中,只有利益’,说的可不只是小桃花啊!更多的,却是本宫说予你听的!”
“本宫敬你几分,是念你多年随侍,确有几分见识,能为本宫所用,可如今,你连这等关键之事都查不清楚、弄不明白,还谈何辅佐?还谈何价值?”
“本宫给你体面,那是你之前有用时应得的赏赐,可若你已无用,那便不再是功臣,而是累赘!”
“宫中从不养无用之人!”
“若是你以后还是如此的不中用,那还请你不要怪本宫……清理掉你!”
……
……
与此同时,另一边,从重华宫中出来,往自己蕙草殿方向而行的小桃花,忽闻身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时还夹杂了一道熟悉的喘息与呼唤:“小桃花!小桃花!”
小桃花循声望去,只见发髻微乱、脸上写满了焦灼与担忧的赵嬷嬷提着灯笼匆匆赶来。
“赵嬷嬷?”小桃花微微一怔,随即迎上前去,“您怎么来了?”
“我怎能不来?”赵嬷嬷喘着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小桃花微微蹙眉,“自从知晓你去了贵妃那儿,我这颗心就没有安稳过……姜贵妃召你前去,究竟所为何事?快告诉我!”
小桃花望着赵嬷嬷眼中真切的关切,心头微暖。
这段时间,已经彻底想清楚,不该将赵嬷嬷牵扯进自己事情当中的小桃花,当即故作轻松的笑说着道:“贵妃召我能有什么事情?不过是闲话家常罢了!毕竟,我好歹也是从她宫里走出去的不是?”
“闲话家常?”赵嬷嬷眉头紧锁,语气陡然严厉,“你当我老糊涂了不成?贵妃何时与你这般亲近?她若真只是叙话,何须遣人暗中传唤?你且说实话,她到底要你做什么?”
小桃花见瞒不过,便将姜贵妃需要她在陛下那边敲边鼓,让皇上立她姜贵妃为后的事情告知给了赵嬷嬷。
赵嬷嬷听完,脸色骤变,猛地一跺脚:“糊涂!你怎么能答应她这事?她这分明是将你往火坑里推啊!”
稍一思索后,赵嬷嬷当即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般的提醒着小桃花道:“你答应她倒也罢了,可万万不能真的去办!姜贵妃这是拿你当探路石子,试探陛下口风呢!一旦你言辞不当,惹怒圣颜,轻则失宠,重则获罪,到那时,谁还能救你?她姜令骁高高在上,自有退路,而你呢?不过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罢了!”
赵嬷嬷语重心长,眼中满是痛惜,仿佛眼前不是一位得宠的嫔妃,而是当年那个初入宫、怯生生的小宫女。
然而,面对赵嬷嬷的劝说,小桃花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嬷嬷,我不仅要做,而且还要做得轰轰烈烈!并且,不仅是我,我还要让柳昭仪,让沈嫔也一起去做此事,若是有可能的话,我还要让整个后宫,都一起去为姜贵妃做这件事情!”
“什么?”闻听小桃花之言,赵嬷嬷忍不住很是错愕的瞪大了双眼,几乎失声,“你……你说什么?柳昭仪倒也罢了,你们近日确有往来,可沈嫔……你疯了吗?她刚被你设计落败,险些失宠,如今你竟要她帮你对付姜贵妃?她会信你?她会帮你?这怎么可能?”
“我何时设计过沈嫔了?”小桃花忽然眨了眨眼,语气轻快,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你……你还不承认?”赵嬷嬷几乎要急哭,“今日之事,明明是你与柳昭仪联手,借贵妃之手打压沈嫔……你怎能抵赖得掉?”
小桃花却只是轻笑,指尖轻轻拂过唇角,如春风拂过桃花:“可沈嫔不知道啊!在她眼里,从头到尾,打压她的都是贵妃姜令骁!毕竟,若非贵妃‘及时’出面,说不定……她还有机会将我踩入泥中也犹未可知呢!说到底,在她沈嫔的视角中,陛下对她还是有情的,否则,最后也不会对她轻拿轻放,保全她一命了!”
此刻,小桃花眸光微闪,如暗夜流萤:“所以,在沈嫔心中,真正的敌人是姜贵妃,而非我小桃花!如今贵妃欲争后位,若我能‘诚心’劝她一同反对,她岂会不喜?岂会不助我?她只会觉得,我与她同病相怜,皆被贵妃压制,等到了那时,她非但不会怀疑,反而会视我为盟友!”
赵嬷嬷怔住,久久无言。
良久之后,赵嬷嬷才既有些欣慰又有些忧虑的颤声感叹道:“没想到,你当初在设计沈嫔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嬷嬷!”小桃花上前一步,轻轻地握住了赵嬷嬷的双手,语气柔和而坚定,“在这深宫之中,若不将目光放长远一些,不会借势而行、借敌制敌,又怎能活得长久?我答应姜贵妃,帮她在陛下那边敲边鼓,非是被其胁迫,不得不为之,而是……我要借她之势!并且还是借她之势去动摇她自己的根基!”
赵嬷嬷定定的望着小桃花,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小桃花,嬷嬷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这宫中之路,步步惊心,你务必……要保重自己啊!”
第53章 老娘现在就要干掉你!
“恭喜皇上!臣妾听闻,臣妾的父兄在西南打了胜仗!”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身着鸾鸟朝凤宫装、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的贵妃姜令骁,步履轻盈地踏入进了承明殿中。
只见她眉眼含笑,眸中似有星光流转,一进门便盈盈下拜,声音清亮而欢快,如檐下初啼的黄鹂,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欣喜:“恭喜皇上!西南捷报传来,臣妾的父兄已大破敌军,收复六郡之地,大胜而归!”
殿内,皇帝李乾坤正端坐于御案之后,手中尚握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八百里加急捷报,指尖还残留着拆封时的微温。
闻听姜令骁之言,李乾坤微微一怔,继而抬眸看向了进入殿中的女子,眼中掠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错愕。
他刚刚才接到边关急报,尚未来得及召见军机大臣商议,姜贵妃竟已先一步得知战况,且如此精准地复述出了战果细节……
李乾坤再次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战报——镇国大将军姜承业率三万精兵奇袭敌后,其子姜世昭断敌粮道,父子合力,连克二十四城,敌军溃败,西南叛乱平定在即!
此……确是大捷无疑!
可问题是……他这个皇帝刚看完捷报,姜令骁就来了!
李乾坤目光沉静的落在了姜令骁的身上——从重华宫到承明殿,少说也要半炷香的工夫,结果,她却与捷报几乎同时抵达,这也就是说,姜令骁收到捷报的时间,还要在他李乾坤这位皇帝之前!
“陛下,臣妾的父兄为国尽忠,浴血奋战,立下如此大功,不知陛下这次准备如何赏赐他们?”
不等李乾坤开口诘问,姜令骁便率先为她的父兄讨起了赏来。
李乾坤缓缓将捷报搁下,指尖轻叩案面,道:“朕刚看完捷报,你就来报喜了,朕尚未想清楚,该如何封赏你父兄!”
只可惜,姜令骁根本就没有听懂,李乾坤“你消息比朕还快”的潜台词,反而很是兴致勃勃的和李乾坤探讨起了她父兄的封赏事宜:
“陛下,金银玉器皆为俗物,不体面,至于加官进爵……臣妾的父亲已是一品镇国大将军,位极人臣,再难晋升,而臣妾的兄长,家父之意是望其于军中再历练沉淀一番,因此,此时也不宜封赏!”
李乾坤望着姜令骁满眼期待的神情,有些淡漠的开口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朕不如封赏于你?”
“陛下明鉴!”姜令骁抬眸,双眸之中满是希冀之情,“臣妾自知,此前未能全然达到陛下的期许,因此不敢奢求皇后之位,但……皇后之下,贵妃之上,不是还有个皇贵妃吗?”
李乾坤定定的望着姜令骁,心中忽觉一阵好笑——她,姜令骁,乃后宫之中的唯一贵妃,统摄六宫,行皇后之权,即便现如今自己封其为皇贵妃,她的权力版图亦无任何实质性的变化!
不过,既然姜令骁只要求名分而不要求实惠,那他李乾坤也乐得如此。
思及此,李乾坤当即轻轻地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等你父兄还朝,朕自会封赏于你!”
“臣妾谢过陛下!”姜令骁很是高兴的朝着李乾坤行了一礼。
只是,恰也就是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细碎而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太监总管王德全那略带沙哑却极尽恭敬的声音自殿外徐徐响起:“陛下,桃嫔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