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百姓们平日里辛苦劳作一年也未必能攒下的碎银,此刻却像石头一样被随意地堆砌在车上。
但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随后抬出来的,是古玩字画。
那些被文人雅士奉为至宝的孤本、名画,被粗鲁地从锦盒中取出,堆放在推车上。
其中有一幅据说是前朝大家的真迹,因为拥挤,画轴的一角甚至被蹭破了,引来周围懂行的老者一阵痛心疾首的叹息,但搬运的士兵却毫不在意。
“这些都是国之瑰宝啊!张尚书竟然就这么当废纸一样收着!”
“听说他为了买这幅画,逼得一个翰林院编修卖儿卖女,最后那编修一家都跳了井!”
“贪官!畜生!”
…………
愤怒的咒骂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百姓们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富,心中没有羡慕,只有无尽的愤怒与悲凉。
因为,这些财富的另一端,连接着北疆将士们冻死的尸骨,连接着江南水患中漂浮的饿殍,连接着无数个家破人亡的家庭……
“还有呢!你们看那边!”
人群再次骚动,视线转向了尚书府的后院。
那里,几十辆牛车被推了出来,车上装的不是金银,而是粮食。
白花花的大米,颗粒饱满,散发着新粮的香气。
“那是……今年的新米吗?”一位懂老事的老者有些颤颤巍巍地指着牛车,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我听说今年江南大旱,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不够,好多百姓都吃树皮草根……这张尚书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新米?”
负责押运的一名刑部官员听到这话,面无表情地高声宣读:“此乃吏部尚书张万余私自截留的江南漕粮,共计三万石!原定用于北疆军需及江南赈灾,却被其囤积居奇,意图抬高米价,从中牟利!”
“轰——”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百姓们彻底沸腾了!
“截留军粮!截留赈灾粮!”
“他还是人吗?北疆的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吃着掺了沙子的糙米,饿着肚子打仗!江南的百姓在洪水里啃树皮!他张万余却在家里囤了三万石新米!”
“这种人,该杀!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
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开始往队伍里扔烂菜叶子,扔臭鸡蛋。
虽然被锦衣卫隔开,但那些污秽之物还是溅到了装满金银的箱子上。
在这震耳欲聋的声讨声中,一辆更为奢华的马车被缓缓拉了出来。
马车是用沉香木打造的,车轮包着金边,车帘是用最上等的云锦制成。
然而此刻,车帘被粗暴地扯下,露出了里面瑟瑟发抖的一群人。
那是张万余的家眷。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尚书夫人、娇滴滴的小姐、跋扈的公子哥,此刻都披头散发,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傲慢与精致,只剩下惊恐与绝望。
他们被绳索捆着,像牲口一样被推搡着前行。
“看!那就是张尚书的三姨太!听说她一双鞋就要五百两银子!”
“还有那个小公子!前年在街上骑马,踩死了一个卖菜的,最后只赔了一两银子就了事了!”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
百姓们的唾骂声更加激烈。
曾经高高在上的尚书大人,此刻终于跌落尘埃,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就在这混乱与喧嚣达到顶峰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穿透了人群的嘈杂。
“让开!都让开!”
几名身穿玄甲的禁军骑兵,手持长枪,硬生生在人墙中辟开一条通道。
百姓们纷纷后退,脸上却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期待。
马蹄声在吏部尚书府门前停下。
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如同一道闪电,突兀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马上的骑士,身披黑色披风,腰悬尚方宝剑,面容冷峻如铁,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正是赵铁山。
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便装,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煞气,却让他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翻身下马,站在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箱旁,沉默不语。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成千上万双眼睛,聚焦在这个男人身上——有敬畏,有感激,有崇拜,也有复杂……
赵铁山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箱笼,看向了远处的承明殿方向。
那里,隐约可见皇宫的飞檐斗拱,在晨光中显得既庄严又冷漠。
他当然知道,这场抄家,这场示众,不仅仅是惩治贪官。
这是李乾坤给他的台阶,也是李乾坤给天下的交代。
李乾坤虽然查到了他的身世,虽然对他忌惮万分,但最终,理智战胜了对国师的忌惮,亦或者说,局势逼迫李乾坤必须做出妥协?
不管怎么说,北疆大军的虎符还在赵铁山手里,京城禁军也被赵铁山掌控在了手里,除去大将军外,无人可撼动他在军队中的地位!
再加上他此前所做的事情,尤其是查抄贪官一事,可谓是赚足了民心,因此,若是李乾坤强行对赵铁山动手的话,很有可能就会引发一场席卷天下的内战——刚刚经历过动荡的日月国,承受不起这样的代价!
所以,李乾坤选择了退让。
他用一份最严厉的诏书,用张万余的人头和家产,来换取赵铁山的忠诚,来平息民愤!
而赵铁山,也选择了配合。
这是一种默契。
一种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博弈与平衡。
“赵将军!”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
“赵将军!青天大老爷啊!”
“赵将军威武!”
“赵将军霸气!”
…………
百姓们朝着这位敢于向贪官亮剑的将军高呼了起来。
望着这些高呼的百姓,不由得,赵铁山想起了北疆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兄弟,想起了师父临行前的嘱托,想起了自己踏入北疆时的初衷……
“诸位父老乡亲!”赵铁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四周,“贪官已除,国法已彰……朝廷,终究是会给百姓一个公道的!”
他没有说大话,没有许诺什么,但这句简单的话,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赵将军!那张万余贪的钱,能还给北疆的将士们吗?”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大声问道。
他的儿子,就在北疆当兵,去年冬天因为缺衣少食,冻坏了两根脚趾。
赵铁山看着老人,眼神坚定:“能!每一两银子,都会用在该用的地方!”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一名户部官员说道:“登记造册,所有抄没财物,除国库留存外,其余全部调往北疆,充作军饷!若有克扣,军法从事!”
“是!”那名官员吓得连忙跪下领命。
百姓们再次欢呼起来。
在这欢呼声中,抄家的队伍继续前行。
那长长的车队,从文华坊出发,穿过朱雀大街,一直延伸到城门口。
据说,队伍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完全走出京城。
这一幕,成为了京城百姓日后数十年津津乐道的话题。
他们亲眼目睹了一个权势很大的朝廷重臣是如何倒下的,也亲眼见证了一个英雄是如何崛起的!
赵铁山的名字,在一夜之间,再次成为了京城百姓心中的英雄。
不,不仅仅是英雄。
在某些茶馆酒肆的私语中,他甚至被赋予了某种神话的色彩。
有人说,赵铁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专门来整顿这混乱的世道。
有人说,他手里那把尚方宝剑,是先帝显灵赐予的神兵,专门克制贪官污吏——明明他手中的那把尚方宝剑,是当今陛下李乾坤亲手所赐!
还有人说,赵铁山其实早就掌握了张万余的罪证,之所以等到现在才动手,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要把张万余背后的整个利益集团一网打尽。
这些传言,越传越玄乎,越传越离谱。
但在这些传言的背后,是百姓们最朴素的情感——对清廉的渴望,对正义的向往,对强权的畏惧与对强者的崇拜!
赵铁山,恰好成为了这种情感的寄托。
他的形象,在百姓心中被不断拔高,被不断神化。
从一个普通的武将,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青天”与“正义”的符号。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赵铁山,却并没有丝毫的得意。
夜幕降临,喧嚣散去。
他独自一人坐在听风苑的书房内,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那是北疆传来的急报。
虽然京城这边抄出了三万石粮食,但对于北疆数十万军民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好在,北狄刚灭,北疆将士,倒是不需要在此严冬季节中出击了!
“将军!”黑衣人站在一旁,神色凝重,“陛下虽然抄了张万余的家,但户部那边,似乎还在推诿,调拨粮草的文书迟迟没有下发。”
赵铁山放下密报,冷笑一声:“左相这是在给我上眼药呢!他想让我知道,虽然我扳倒了张万余,但这朝廷的运转,还得靠他!没有他的点头,我这尚方宝剑,也斩不动户部的官样文章。”
“那我们……”黑衣人有些忧心。
“不必理他。”赵铁山站起身,走到窗前,“陛下已经答应,会动用私库援助北疆,届时,会有商队从其它地方调粮,水陆并进,直送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