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浑然不觉,双眼死死盯着那份薄薄的纸页,仿佛上面爬满了噬人的毒虫。
国师!
在日月国,这是一个绝对的禁忌话题。
这两个字,不仅仅代表着一个官职,更像是一道诅咒,一个悬在皇室头顶数百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李乾坤略显错愕的面庞。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那段尘封已久的血腥历史。
据史官私藏的野史记载,国师第一次在日月国出现,是在日月国之前的那个皇朝——大周王朝的末年!
彼时,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大周皇室昏庸无道,民不聊生。
就在各方势力打得不可开交,眼看天下即将四分五裂之际,一位自称“青鸾道人”的游方道士,突然出现在当时还很落魄的日月国开国皇帝——“李原”身边!
这青鸾道人,手段通天。
他精通奇门遁甲,能掐会算,甚至能借东风、呼风唤雨——在他的辅佐下,李原趁势而起,原本朝不保夕的他,迅速崛起!
青鸾道人不仅为李原制定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战略,更是在几次关键战役中,以神鬼莫测的计谋,助李原以少胜多,最终一举击溃其他诸侯,建立了如今的日月国!
可以说,没有青鸾道人,就没有日月国。
然而,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当李原坐稳龙椅,成为开国皇帝后,他对这位神乎其技的国师,却产生了深深的忌惮。
一个能帮你打下天下的国师,自然也能帮别人夺走你的天下。
更可怕的是,青鸾道人曾亲口透露过他的来历——他并非寻常道士,而是前朝——即日月国的上一个朝代,大周皇朝的国师之后!
当年大周皇朝之前的皇朝大夏皇朝,气数已尽,然后其祖先出世,助大周皇朝的开国皇帝匡复天下,之后又隐于山林之间……
这一次,大周皇朝大乱,国师之后出山,辅佐李原这位真龙天子再次匡复天下……
这仿佛是一个轮回!
对于此,李原坐卧不安。
他深知,只要国师一族存在,这日月国的江山就永无宁日。
谁能保证,几十年后,不会又冒出个“国师之后”,再来辅佐另一个人推翻他的子孙?
为了斩草除根,为了这江山永固,李原终究是动了杀心。
在日月国建立后的第三年,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在宫中上演。
一杯毒酒,千名伏兵,那位曾经叱咤风云、助李原夺取天下的青鸾道人,就这样含恨而终。
但这还不够!
为了防止后患,李渊下达了一道更为血腥的密旨——彻查国师一族的血脉,无论老幼,无论是否牵连,凡是与那位国师有血缘关系的人,全都被冠以“逆党”的罪名,满门抄斩!
那一夜,京城血流成河。
据说,护城河都被染红了三天三夜。
史书上对这段历史讳莫如深,只轻描淡写地记为“国师暴毙,党羽伏诛”。
自此,国师一族,断子绝孙,日月国的皇权,似乎终于稳固了!
然而,谁能想到,时隔两百多年,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噩梦,竟然再次降临。
李乾坤的手指,不由得轻轻抚过了密报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名字。
“赵铁山……”
李乾坤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这个名字,这几日他听得太多。
那个在朝堂上横冲直撞、手持尚方宝剑、视文官集团如无物的赵铁山;那个让他既爱又无奈的赵铁山,他竟然……是国师一脉的弟子?
那份情报上详细记录了赵铁山的过往。
幼年时家乡遭灾,父母双亡,被一名疯疯癫癫的游方道士收养。
那道士传授他武艺,教他兵法,更在他成年后,将他送入军中。
只是……如果赵铁山是国师之后的弟子,那他帮朕,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报当年的灭门之仇?
亦或是,为了再次改朝换代?
一个个念头在李乾坤脑海中疯狂翻涌,像是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难道说,赵铁山,就是那个被国师一族埋下的棋子?
他们隐忍几百年,就是为了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次介入皇权更迭?
……
……
与此同时,听风苑。
赵铁山并不知道承明殿内发生的一切。
此刻,他正坐在书房内,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那位“师父”托人送来的,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不羁的狂放。
“徒儿,京城风雪大,宜静不宜动!切记,切记!”
赵铁山看着这短短的十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师父还是老样子,神神叨叨的!
而后,赵铁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风雪依旧。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在那深山道观中,师父醉醺醺地教他识字、练剑的情景。
“徒儿啊,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咱们道士,讲究的是顺应天道!”
“天道?什么是天道?”年少的赵铁山不解地问。
“天道就是……”师父指着天上的星星,“该谁当皇帝,谁就当皇帝,不该谁当皇帝,谁就得滚蛋!”
“那师父,究竟谁该当皇帝,谁又不该当皇帝呢?”年少的赵铁山有些好奇的询问道。
“该不该谁当皇帝,师父也说不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未来……”师父眯着眼,打了个酒嗝,“有个冒牌货会当皇帝!”
“冒牌货?”赵铁山惊讶不已。
“嘘——”师父竖起食指,摇了摇,“时机未到,不可说,不可说!”
赵铁山当时听不懂,现在却懂了。
师父口中的“冒牌货”,或许指的并不是某个人,而是特指整个日月国的皇室!
因为,他们的江山,本就是从大周皇朝手里夺来的。
而大周皇朝,又是从大夏皇朝手里夺来的。
在师父看来,这或许就是一种轮回。
“国师之后……”
赵铁山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确实知道自己的身世——在接手了那块象征着国师传承的令牌交给他时,他就知道了!
但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什么国师,不在乎什么前朝后朝,他在乎的,只是这天下苍生,是否安泰,这朝堂之上,是否清明!
他帮李乾坤,不是为了复辟,也不是为了报仇。
他只是想借李乾坤的手,铲除那些祸国殃民的奸佞,还北疆一个安宁,还百姓一个太平!
至于这皇位最终是谁坐,对他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
……
不管李乾坤和赵铁山两人是如何考虑的,总之,第二日清晨,京城的大街小巷,再次贴满了皇榜。
那皇榜并非寻常的黄纸黑字,而是用朱砂与墨汁混书于特制的粗麻纸上,边缘还特意染了一圈象征着警示的赤红。
它们如同一张张无声的惊雷,在黎明的微光中,被士兵们郑重地张贴在城门、坊市、驿站以及各部衙门口。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刀凿出,力透纸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尚书张万余,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贪墨军饷,数额巨大,致使北疆边防废弛,民怨沸腾……着即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三族流放!钦此!”
诏书的内容,比百姓们预想的还要严厉,还要彻底。
此前,吏部尚书被赵铁山带走,京城百姓还有些担心赵铁山的安危,却不想,判决下来,竟然是严厉惩处了吏部尚书,反倒是先前带走吏部尚书的赵铁山,什么事情都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听到任何有关于惩处赵铁山的风声!
很快,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利箭,瞬间穿透了京城尚未完全苏醒的晨雾。
当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这座巍峨的帝都时,吏部尚书府所在的“文华坊”,早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这里平日里是京城最清幽、最显赫的地段之一,住的非富即贵,平日里马车经过都要放慢速度,生怕惊扰了哪位大人的清梦,然而今日,往日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一支长达数里的黑色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巨蟒,缓缓从吏部尚书府那两扇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红漆大门中涌出。
那是刑部与大理寺联合组成的抄家队伍。
为首的是几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他们的脸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躁动的人群。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十口巨大的樟木箱子。
箱子并未上锁,显然是为了示众。
随着抄家官员的一声令下,几名力士将箱子盖猛地掀开。
“哗啦——”
金光四射!
那是成锭的黄金,每一锭都有十两重,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令人眩晕的富贵气息。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围观百姓几乎睁不开眼。
“天哪!那是金子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这得是多少年的俸禄啊?张尚书一年的俸禄才多少?几百两白银罢了!这些金子,怕不是能堆成一座小山!”
…………
紧接着是白银。
成筐的银元宝被抬了出来,有些甚至因为数量太多,搬运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