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是在往哪儿走?”托林忍不住问。
矮人的短腿蹬得飞快,才能勉强跟上队伍的步伐,他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
“不知道。”艾莉亚头也不回,“但肯定不是他们以为我们会走的方向。”
卡里斯跟在林舟身边,压低声音解释道:
“银月城有叛徒把消息告诉了亡灵,维克多伯爵会知道我们的大致位置。他会派出更多的追踪者,亡灵大军追不上我们,但小股精锐可以,而且多半是速度快且擅长追踪的那一类。我们得让他们猜不到我们会走哪条路。”
前方的艾莉亚忽然举起右手。
整支队伍在瞬间定住,没有人发出声音。
林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前方两百步外的一处谷口,一群灰背秃鹫正从岩石间惊起,它们在低空盘旋两圈,却不敢往更远的方向飞去,犹豫着打了个旋儿,又落回了原处。
“它们不敢往前走。”艾莉亚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说明那边有东西,让它们宁可留在这儿。”
说着,她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土。
土层表面是干燥的灰白色,指甲盖轻轻一刮就裂开,但挖开半指深,底下却是湿润的暗褐色,黏在指尖上,带着一股腥味。
“地下水位不对,这片区域不该这么湿。这个季节,除非——”
“除非是暗河在改道。”卡里斯接过话,“幽暗山脉的地下暗河因上游融雪暴涨,有些稳定了许多年的河道会突然消失,新的河道会突然出现。我就曾见过,一夜之间,整条河从东边跑到西边,原先的河床变成干沟,新河道冲出来的地方,最坚固的岩石都会被大自然的洪流切开。”
林舟盯着那群秃鹫,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
几个重伤的士兵躺在简易担架上,伤口用圣光和精灵的草药处理过,但圣光并不是万能的,他们的伤势过重,失血太多,脸色苍白如纸。
塞拉斯抱着木盒守在伤员旁边,年轻的精灵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只有那双眼睛在来回转,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不能绕路。”托马斯走到林舟身边,叹了口气道,“伤员撑不住再走远路了。”
“绕不了。”艾莉亚指向东侧的山脊,“那边是风化岩区,岩层松软得像千层饼,我敢说只要踩错一步,一整面山壁都能塌下来给你看,而西侧——”
她顿了顿,“西侧是死亡谷,边境巡逻队的游侠都知道,进去的人从来没出来过,不是夸张的说法,是真的没人出来过。”
闻言,林舟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谷地。
秃鹫们又落了下去,这次他看清了,它们落的位置,是谷地入口两侧的岩石,没有一只往谷地里飞。
“那看样子只能从前面闯过去了。”
“奥利弗,探路,保持一百步距离。艾莉亚,你跟他一起,注意地下水的动静,只要发现水往上涨或者突然变干,立刻发信号。”
艾莉亚点了点头。
“卡里斯,你带圣光打击者上左侧高地,掩护通道,右侧交给费奥纳冠军。”
“托马斯,伤员居中,盾墙收拢,所有人保持静默。”
林舟最后看向那些圣光军士,“从现在开始,保持安静,不准发出任何异响。”
队伍开始无声地移动。
林舟走在伤员旁边,手按在剑柄上。
众人踩在碎石上前行,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但混在风里,很快就听不见了。
胸前的口袋里,那枚生命复苏之种微微温热。
一下又一下地跳动,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他想起了许婉清。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只剩最多半个多月了。
谷地比预想的更长,走了不到一刻钟,两侧的岩壁开始收窄。
从几十米宽缩到十几米,又从十几米缩到七八米,最后只剩下一条勉强容三人并行的石缝。
头顶的天空变成一条灰白色的细线,窄得让人觉得那不是天,只是岩石间偶然裂开的一道口子。
阴冷的风从石缝深处倒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气息。
林舟抬起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
但那股腥甜的味道太浓了,浓得不像偶然飘过来的,倒像是有人故意把这股味道灌进风里。
“停。”
奥利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林舟挤到队伍最前面。
石缝的出口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嗯,忽视那些遍地都是的巨大花朵的话,这里确实挺开阔的。
可那些花太过高大了,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最高的几乎有两层楼,最矮的也超过一人,花瓣是艳丽的深红色,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花蕊是惨白的黄色,一根一根从花心探出来,末端挂着粘稠的透明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花瓣边缘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想出来,又出不来。
“食人花谷。”
艾莉亚的声音有些干哑,她盯着那些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听说过这里,边境巡逻队的资深游侠管它叫‘新娘的裹尸布’。据说这些花的花粉会让人昏迷,然后花瓣会合拢,把人消化掉,消化完的人,会从花蕊里流出来,变成那些粘液。”
托林在她身后小声嘀咕:“这名字谁起的……太他妈瘆人了……”
“能不能绕过去?”林舟问道。
“两边都是悬崖。”艾莉亚指了指东侧,又指了指西侧,“除非会飞,或者像矮人那样会打洞。”她看了托林一眼。
托林没接话,他只是盯着那些花,攥紧了手里的短柄斧。
林舟盯着那些妖异的巨大食人花。
“那我们该怎么过去?”
“用火。”艾莉亚说,“它们怕火,但火会把它们激怒,让它们喷出更多花粉,所以得快,不能停,不能让火把灭掉。”
林舟沉默了几秒。
“那就点火。”
他转过身去,看向身后的士兵们。
“所有人,点燃火把,圣光全开,不要停,直接穿过去。火把拿在左手,右手握武器。如果有人倒下,旁边的人直接架起来拖走,一刻也不许停。”
托林张了张嘴:“可那些花粉怎么办?”
“花粉怕火。”林舟说,“圣光或许也能驱散一部分,而且就算吸进去几口,也比留在这儿被花吃了强。”
没有人再废话。
一只只火把被陆续点燃,干燥的麻布包裹着浸过松脂的木棍,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发出噼啪的声响。
圣光军士与圣光打击者们心念微动,一层淡淡的金光从他们身上蔓延开来,和火把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石缝出口处撑开一片温暖的光域。
林舟深吸一口气。
那股腥甜的味道还在,但被火光一烤,似乎淡了些。
他第一个迈了出去。
踏进花丛的瞬间,那些花瓣颤动得更利害了。
像是被惊醒的巨兽,那些巨大的花朵齐齐转向,花瓣张开的角度又大了几分,花蕊上的粘液淌得更快了。
一股浓稠得几乎能看见的淡黄色花粉从花蕊里喷出来,朝队伍当头罩下。
林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但火把的热浪和圣光的屏障交织在一起,在队伍周围撑开一道无形的墙。
花粉一靠近就燃烧起来,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快!”托马斯在后面着急地催促,“别停!别停!”
林舟握紧着誓约之剑,加快了脚步。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那些巨大的花朵,有几朵的花瓣已经开始向内收拢,像是想扑过来,但因为距离太远,又缓缓张开。
花瓣张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长满了细密的倒刺,一根根像针一样,尖端还挂着粘液。
但有一朵,就在他左手边不到三步的位置。
它一直没有动。
林舟多看了它一眼。
但就在他目光移开的那一瞬间,那朵花的花瓣猛地合拢,像一张巨大的嘴狠狠朝林舟咬下。
“嗖!”
一支箭矢从林舟身后射出。
他几乎能感觉到那支箭擦过他耳边的风,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精准地贯穿那朵花的花蕊根部。
箭尖上的斗气在花蕊里炸开,发出一声闷响。
那朵花剧烈地抽搐了起来。
花瓣无力地张开,从花蕊里流出粘稠的透明液体,混着一些暗红色的东西,那液体淌到地上,周围的泥土立刻冒起细小的白泡。
奥利弗从林舟身侧掠过。
他没有再看那朵花,手里的长弓已经重新搭上箭,目光落在更远处另一朵蠢蠢欲动的花上。
“别停,我来掩护。”
队伍在花丛中穿行,脚步声被厚实的腐殖质吞没,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响起的弓弦震动声。
那些巨大的花朵在两侧缓缓蠕动,像一群沉睡的巨兽,被惊扰后在梦中不安地翻身。
有一朵花离队伍太近了,花瓣张开时,几乎要碰到走在边缘的圣光军士,那名士兵握紧盾牌,金色的圣光又亮了几分,花瓣一接触到那光芒,立刻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当最后一个人踏出花丛时,林舟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巨大的花朵在身后缓缓摇曳,花瓣上的深红色在暗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妖艳,有一朵正在合拢,似乎还包裹着什么——
林舟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只误入其中的秃鹫。
那秃鹫还在挣扎,一只爪子从花瓣缝隙里伸出来,但很快抽搐了两下,就彻底不动了。
花瓣完全合拢,粘液从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滴在那些灰白色的骨粉上。
“走吧。”林舟长舒了一口气,转过身,“还有更长的路。”
队伍在艾莉亚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暗河的入口。
这处入口藏在一道岩壁的底部,如果不是艾莉亚,林舟就算从这道岩壁旁边走过十次,也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什么。
密密麻麻的藤蔓从岩壁顶端垂下来,和周围的灌木连成一片,把整面岩壁遮得严严实实。
艾莉亚拨开藤蔓,露出一道三米见方的黑洞。
洞里传来沉闷的水声,轰隆隆的,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缓慢呼吸,还有一股阴冷的湿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