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上百米,穹顶高达近二十米。
空间的边缘环绕着七层环形平台,平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容器、装置、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扭曲造物。
而空间的中央——
菌母就盘踞在那里。
这东西比林舟预想的更加庞大,它的主体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暗红色肉瘤,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孔洞正以固定的节奏喷吐灰绿色的孢子。
肉瘤下方延伸出数十条粗壮的根系,根系深深扎入地底,每隔几秒就会一起脉动,将某种黏稠的液体从地底抽上来,输送到肉瘤内部。
肉瘤上方,有一张脸。
但与其说是一张脸,倒不如说是一整片脸。
精灵的脸,人类的脸,矮人的脸,还有来自其他各种种族的脸,至少二十张,大小不一,表情各异,全都嵌在肉瘤表面。
它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但嘴唇在动,无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莱戈拉斯停下脚步。
林舟从未见过一个精灵露出那样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厌恶,甚至不是愤怒,而是更深沉的,被压抑了许多年从未对任何人展示过的……哀恸。
“……那些脸。”莱戈拉斯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一些……我认识。”
林舟没有问。
托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矮人的语气里压抑着浓烈的恶心。
“锻造之神在上啊……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它在吸收宿主的记忆,那些脸……都是被它寄生后彻底消化的人,它的每一个孢子都携带这些记忆碎片,寄生新宿主后,就用这些记忆……诱惑、欺骗、恐吓。这就是亡灵帝国制造出的生物兵器……”
莱戈拉斯的话音未落,菌母的脸们同时睁开了眼睛。
数十双眼睛,数十双不同颜色的瞳孔,同时盯着盾阵的方向。
然后,它开口了,数十张脸同时说话,但又远远不止数十种声音——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精灵,人类,还有林舟从未见过的种族,所有声音重叠在一起,汇成一道混乱而可怖的洪流。
“来……来吧……”
“救救我……求你们……”
“杀了我……杀了我……”
“妈妈……妈妈……”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很多士兵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有人捂住耳朵,有人脸色苍白,有人嘴唇颤抖。
“稳住阵型!”托马斯怒吼,“那是幻觉!别听!”
莱戈拉斯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层淡青色的微光之中,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曾经是他同胞,是他战友,是他认识之人的面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那只握剑的手却越发用力。
林舟深吸一口气。
他握紧誓约之剑,大步向前走去。
“大人!”托马斯喊道。
林舟没有停下。
他穿过盾阵,走进那片被孢子笼罩的区域,灰绿色的雾气在他身周翻涌,却无法靠近他半步。
他周身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像一颗从内部燃烧的太阳。
菌母的脸们盯着他。
“你……你是什么……”它们问道。
这一次,所有声音突然统一,汇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扭曲合唱。
林舟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了手中之剑。
圣光能净化,但需要接触,需要持续灌注,如果只是附带圣光之力的攻击,灌入的圣光不足以彻底杀死这庞大的生物,反而很可能会刺激它喷发孢子海啸。
必须找到核心。
他闭上眼睛,感知蔓延出去。
菌母体内,腐化能量在循环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奔流。但流动不是均匀的,有一个点的流速比其他地方都快,像心脏。
就在菌母中央偏下的位置,被厚重的肉质层包裹。
“我需要接近它。”林舟睁开眼,“贴近它的本体,把剑刺进去,灌入圣光。”
托马斯闻言,脸色骤然一变:“大人,这太危险了!您一靠近,那些孢子就会……”
“所以需要你们掩护。”林舟打断了他的话,“盾阵顶到最前面,撑起圣光屏障,费奥纳冠军和圣光打击者压制菌母的喷发孔,减少正面孢子浓度,我亲自带队突入。”
他看向奥利弗。
“你们的箭,能封住那些喷发孔吗?”
奥利弗盯着菌母表面密密麻麻的孔洞,心中做着估计。
“需要时间。”他说,“它们一直在动,而且喷发的时候会干扰箭矢的轨迹。但我带着费奥纳冠军们轮番射击,应该可以暂时压制住主要的那几个。”
林舟点头,又看向瓦兰迪亚圣光打击者们。
“你们配合奥利弗,破魔钢矢尽量瞄准那些大的孔洞射击。”
“明白。”
林舟最后转向圣光军士们。
“你们跟我走,盾牌举高,圣光全开。我需要你们在我接近菌母的时候,挡住任何可能从侧面扑来的东西。”
“是!”
“行动。”
盾阵开始推进。
三十面金色盾牌在孢子雾气中撕开一道越来越宽的通道,浓郁圣光从盾面流淌,甚至在前进的路上留下一道渐渐熄灭的光痕。
奥利弗和他的费奥纳冠军们分散在盾阵两侧,寻找最佳射击位置。
瓦兰迪亚圣光打击者们跟在最后,弩矢不断射出,钉入菌母表面的孔洞,每一次命中都会暂时压制那个孔洞的喷发。
随着距离菌母越来越近,菌母似乎察觉到了威胁,那些孔洞的喷发频率骤然加快,孢子像暴雨般倾泻而下,在空中凝结成一片片粘稠的灰绿色膜,向盾阵压来。
“稳住!圣光灌注!”
盾阵的金光暴涨,与那些孢子膜接触,发出剧烈的嗤嗤声,灰绿色的膜被灼烧出无数破洞,但更多的膜正在形成。
奥利弗的动作已经快到出残影了,他几乎不需要时间瞄准,但每一箭都能精准地钉入一个正在喷发的孔洞。
整整二十名费奥纳冠军火力全开,全速疾射,形成的箭雨几乎覆盖了菌母的整个正面。
瓦兰迪亚圣光打击者们也不甘示弱,破魔钢矢一发接一发,专门照顾那些最活跃的大型喷发孔,射击频率虽然远远不如费奥纳冠军们,但附带了圣光之力的破魔钢矢对菌母的克制效果明显更胜一筹。
在远程火力的持续压制之下,孢子喷发的频率终于开始下降。
“就是现在!”
盾阵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林舟亲自带队冲向前方。
脚下是厚厚的孢子粘液,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拔出来要用双倍的力气,圣光军士们举着盾牌,紧跟在他身后,形成一道移动的光墙,挡住两侧涌来的孢子。
二十步,十步,五部。
菌母就在眼前,它的表面在缓慢蠕动,那些肉质层像有生命般起伏,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浓郁腐臭味。
林舟深吸一口气,握紧誓约之剑。
剑身上的圣光已经凝聚到极点,整把剑像一根纯粹的光柱,照亮了周围数米的范围。
他举起剑。
下一秒,全力刺入。
剑锋刺入菌母的瞬间,整团肉瘤剧烈抽搐。
林舟感觉到剑尖刺穿了外层肉质,深入内部,剑身在颤抖,不是他的颤抖,是菌母体内那股狂暴的腐化能量在抵抗圣光的入侵。
“灌注!”
他体内的惩戒之力毫无保留地涌出,顺着剑身,灌入菌母体内。
身旁的圣光军士们也纷纷上前,将符文重剑刺入菌母体内,作为媒介,将自身的圣光之力同样灌入。
菌母剧烈抽搐,表面浮现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涌出灰黑色的脓液,但脓液刚流出来,就被圣光灼烧成蒸汽。
菌母的脸们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它们的表情从痛苦与哀求,逐渐变成一种林舟无法解读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金色的光芒从刺入点开始蔓延,在暗红色的肉质层下蔓延,像无数条发光的血管,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那些孔洞就停止喷吐,那些根系就停止脉动,那些脸就闭上一次眼睛。
菌母的颤抖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失控,那些脸一张接一张闭上眼,一张接一张消失在光芒中。
当最后一张脸消失时,菌母便开始崩塌,一寸一寸地崩解成银白色的灰烬,飘落时带着淡淡的微光,像是深夜里下了一场细雪。
林舟拔出剑,踉跄后退一步。
剑身上沾满了黑色的脓液,但脓液正在圣光的作用下迅速蒸发,很快剑身就恢复了原本的洁净。
他环顾四周。
孢子雾气正在消散。那些曾经浓得化不开的灰绿色,被圣光灼烧后变成淡淡的灰白色,然后彻底融入空气,消失不见。
“这见鬼的一切终于结束了?”
托林喃喃道,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林舟看着那片飘落的银白灰烬,看着那些终于安静下来的残骸,看着远处正在缓缓褪去的灰绿色雾气。
“结束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少暂时结束了。”
身后,托马斯和奥利弗已经开始带着士兵们清理残局。
圣光军士们收拢盾牌,开始为受伤的同伴治疗,瓦兰迪亚打击者们重新装填弩矢,警戒四周,费奥纳冠军们攀上高处,确认所有威胁都已清除。
远处传来精灵法师们的声音,他们正在解除封锁,正在向这边赶来。
林舟抬起头。
透过正在消散的雾气,他看见莱戈拉斯站在后方,浅灰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这个精灵将军脸上的表情是认可。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握拳,在胸口轻轻一触,那是精灵军中最高级别的致敬礼节,只授予值得尊敬的战士。
莱戈拉斯走到他面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