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见状,从木桌后站起身:“几位大师,请坐。”
棚子里摆着好几把人类的木椅。
巴林瞥了一眼椅子,却没坐,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跟着巴林大师身后的托林直接开了口:“这些玩意儿是拿来坐的?”
他踢了踢脚边的一把木椅,椅子吱呀摇晃。
“你们的椅子,看着像给地精崽子玩的,一屁股下去准散架。”
林舟有些尴尬,便也不好意思再坐回去。
巴林大师没有理会这些细节,径直走到桌前,扫了一眼桌上的草图,眉头瞬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没说话,只是从随身的皮卷筒里抽出一张厚重的羊皮蓝图,“哗啦”一声铺在桌上,瞬间占满了大半张桌面。
“看这个。”
林舟凑过去看。
只一眼,他就知道,自己的那张草图,跟眼前这张图比起来,就像小孩子在沙滩上随手画的涂鸦。
这是一张用尺规绘制的蓝图,比林舟的草图精细得多。
细密的墨线勾勒出复杂的结构,部分地方还用通用语做了小字注释。
图纸上呈现的是一座复合要塞:地下三层,地上两层。箭塔、瓮城、仓库、工坊……以及最重要的,符文节点。
密密麻麻的符文节点。
它们像蜘蛛网一样分布在要塞的每个关键位置,每个节点旁都标注着符文类型和激活序列。
艾伦凑近了些,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中央的一行标注上,瞳孔微微收缩。
“呃……”他像被什么噎了一下。
那行标注上赫然写着——“主墙体厚度:八米。”
林舟眼角也不禁抽了抽。
八米,那不是墙,那是山体。
“……八米厚的城墙?”林舟的声音有些发干。
一旁的艾伦也下意识开口道:“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夸张?”站在巴林大师身侧的托林立刻瞪了他一眼,“你们懂什么叫要塞吗?这可不是你们随便垒起来挡挡骨头架子的破围墙!”
“八米是最低标准。”巴林大师也解释道,“墙心里还得预埋导能线,把各个符文节点连起来,这样才能挡得住荒原上那些绿皮的攻城锤,也能扛住亡灵的腐蚀法术,要是按你们那薄得像纸的墙,绿皮一斧头就能劈出个窟窿。”
林舟哑口无言,只能默默盯着图纸,在心里飞快地算着:
八米厚的墙,光是石材用量就是个天文数字,更别提还有人力、时间、运输……
“巴林大师,”他抬起眼,“这么建,得要多久才能完工?”
巴林摸了摸胡子:“我们全力干,地下部分大概三个月吧,地上部分,看你们的人手和材料,但估计花的时间也差不多。”
“太慢了。”林舟摇头,“我等不及三个月。”
巴林盯着林舟,看了半天。
“三个月还慢?那你想多快?”
“地下部分,两个月,地上城墙,也尽量在两个月之内,别的设施可以慢慢来,但城墙必须先建起来。”
托林嗤了一声:“两个月?你知道挖那么深的竖井要多久吗?知道熔烧石砖要多久吗?你们人类是不是觉得石头跟面团似的,想捏成啥样就——”
“托林。”巴林打断了他。
老矮人从怀里摸出个扁铜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浓郁的麦酒香气弥漫开来。
他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渍,眼睛又盯向林舟。
“赶工,可以。但规矩得先定清楚。”
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
“第一,人力。地下活,我们矮人干,挖洞、砌砖、雕符文,你们的人插不上手。地上活,你们自己负责,但我们得派人盯着——尤其是砌墙。托林告诉我,你们垒的那种围墙,砖缝大得能塞进我的拇指!”
说着,他还用拇指比划了一下。
林舟闻言又是一阵尴尬:“我们之前那些围墙是临时垒的,只是为了防一防那些骨头架子。”
“临时不是借口。”巴林看都没看他,“灰浆配比不对,砌砖手法也不对,压缝不实,这些都得改。”
“可以。”林舟点头,“地上部分的砌筑,矮人派工匠指导,我们来学。”
巴林嗯了一声,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物资。”
他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一个区域:
“地下二层,这里,是我们的符文熔炉室,温度会很高,持续高温。”
他抬眼看了看林舟,又瞥了眼艾伦。“你们地表人用的那种东西,叫什么……水泥?高温下会开裂,必须用我们的防火石砖,不仅耐高温,还能传导符文能量。”
林舟的顺着巴林指的位置看去,抬头问道:
“那防火石砖从哪里来?我们手里可没有这种特殊材料。”
“从地下挖,这地下周边的岩层里就藏着一条防火石矿脉,我们早就勘探过了。”
巴林大师说得干脆利落,语气理所当然,“你们人类习惯先修地面的部分,但按我们的法子,得先修向下的竖井,挖出石材,就地加工,一部分用来砌地下结构,多出来的运上来砌城墙,两不耽误,还能省了运输的力气。”
“不过——”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还得要酒,地底干活又闷又潮,没酒提劲,工匠们手上的活就出不来精度,上次你带来的那种麦酒就不错,比我们自己酿的蘑菇酒带劲多了。”
闻言,林舟笑了笑,满口答应了下来:“酒不是问题,我可以再提高三成的麦酒供应量,另外,每个工期节点提前完成,我再额外奖励一成,但如果延误了,我也得扣除。”
托林还想争辩几句,说三成还不够塞牙缝的,却被巴林大师用眼神制止了。
老矮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来。但酒必须得是上次那种麦酒,那种淡得像水的啤酒可不算数,那是给病人漱口的。”
林舟看着老矮人的眼睛。那不是开玩笑的眼神——矮人谈到酒时从来不开玩笑。
“没有问题。”
“最后,第三点。”
老矮人伸出第三根手指,“我还是要再问一遍,这要塞建好以后,算谁的?”
棚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风从防水布的缝隙间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边角微微翻卷。
林舟看着图纸上巍峨复杂的要塞蓝图。
这不只是一堵墙,还是熔炉,是瞭望塔,是兵营,是与矮人展开深入合作的切入点。
它卡在人类城市北出的咽喉上,背后是正在扩张发展的聚居点,面前是茫茫荒原。
他想起了审讯室那晚,兽人俘虏断断续续的另外一些供词:
“……血矛只是荒原边缘的一个小部落之一……往北还有更多的、更大的部落,甚至是氏族……豺狼人有自己的巢穴……地精在废矿坑里扎堆……蜥蜴人……只是它们大多都还在观望……”
北边的荒原不是空的,它只是蛰伏着,等待着。
要塞不能只是一堵墙。
它得是前哨基地,是贸易枢纽,是插在荒原边缘的一根楔子——未来也许能与那些荒原上的种族建立联系,交换资源,分化它们,而不是一味敌对。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要塞得先立起来。
而且要立得足够坚固,它至少得是一个能让那些有敌意的种族,不敢轻易动手的地方。
并且……在如今这种群敌环伺,对四周环境不明确的情况下,他们需要盟友,不只是雇佣关系,而是真正的盟友,能一起干活,一起流血,一起守着同一道墙的那种盟友。
“共同所有。”
想到这里,林舟开口道:
“依然和之前说的一样,我们出地、出大部分人力和建材、负责保护施工。你们则出技术、出稀有材料、出符文工艺。建成后,我们主防地面,你们主守地下。物资仓库共用,但各自管理军械库,如果遇敌来犯,则共同御敌。”
巴林没有立刻回答。
“共同所有……”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词的份量,“在矮人的历史书里,和地表人共同所有的东西,最后多半会变成你们地表人的独有物。”
“那是别人的历史。”林舟看着他,“在这里,我们从零开始写我们自己的历史。”
托林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他看向巴林,眼神里有询问。
老矮人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开口道:
“刻在板子上。”
林舟一怔。
“我们矮人的规矩,”巴林站起身,从身后的矮人手中接过一块方形的金属板。
“盟约,得刻在不会烂的东西上,石头会风化,纸会烧掉,只有金属,埋在地下一千年,挖出来,字还在。”
他把金属板哐当一下放在桌上。
“把刚才说的几条,刻上去,你我各执一份。日后谁反悔,另一份就是证据。”
林舟看着那块金属板,它大约一尺长,半尺宽,厚度接近一指,边缘已经打磨过,但没抛光,保留着锻打的痕迹。
“刻什么内容?”他问。
“你念,我刻。”巴林从后腰抽出一柄短柄锤,又摸出一根钢钎,“用通用语和矮人语各刻一遍。”
林舟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
从人力分配到物资供应,从驻军比例到共同防御条款。
他每说一条,巴林就用钢钎抵在金属板上,锤子轻巧地敲击,叮、叮、叮……金属碎屑剥落,笔画深刻而整齐。
矮人的文字棱角分明,像用凿子劈出来的一样。
最后是署名位置。
巴林先在右下角敲出一枚徽记:铁砧上方交叉着锤与凿,周围一圈符文。
“铁砧氏族。”他说。
林舟抽出腰间的誓约之剑,剑身狭长,在昏暗棚内泛着寒光。
他想了想,用剑尖在金属板左上角轻轻划刻。
不是复杂的纹章。,只是几束麦穗,环绕着一柄垂直的长剑。
简约,但清晰。
刻完最后一笔,林舟收剑回鞘。
巴林拿起金属板,对着一旁的烛光看了看,人类刻痕稍浅,但足够清晰。